大年二十九下午，陳一拖著行李箱進門。
剛進院子，臘豬腳和雞湯的香味便一起撲了過來。
陳母正在灶房炸酥肉，聽見動靜，顧不上已經合適的火候，直接給鼓風機斷了電，手裡筷子都沒擱，就急急忙忙衝出來。
「兒子回來啦？！」
「媽——」
陳一還沒來得及放下行李箱，陳母已經繞著他看了一圈。
先看臉，再看身上。
他們半年前就從京城回來老家，一來是為趕農忙，二來是盯著房子的裝修收尾。
隨著陳母身體調養痊癒，陳父擺攤努力賺錢，再加上陳一的專案獎金、專利收入，家裡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不僅在岐江縣城買了商品房，還把村裡的這棟老房子也里里外外裝修一新。
如今也是紅磚白瓦配小院兒的小洋樓了。
陳母：「好像瘦了點。」
「沒有吧，體重沒變。」
「臉尖了，還沒瘦？」
「可能是髮型顯的。」回家之前，他特地去剪了一次頭髮。
才知道，原來臨近年關，理髮也要漲價。
早知道就提前剪了……
陳母抬手捏了捏兒子胳膊，眉頭皺得更緊。
「也沒肉了。」
陳一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認真道：「媽，我這裡主要是肌肉。」
「連物件都沒有，肌肉有什麼用？」
「……」
回來不到一分鐘。
第一刀已經落下。
穩。
准。
狠。
坐在沙發上剝蒜的陳爾立刻笑倒，手裡的蒜差點滾到茶几底下。
「哥，我早就提醒過你咯。」
陳一面無表情看她：「你很閒？」
「不閒啊，忙得很。」陳爾晃了晃手裡的蒜，「在為咱們家的年夜飯出力呢。」
「剝了半天，一共才六瓣兒。」
陳爾振振有詞：「精細化作業，不能只看數量。」
陳一：「……」
陳母沒管兄妹倆鬥嘴，轉身又進了灶房，很快鼓風機工作的聲音響起，接著是嘰哩哇啦的過油聲。
「先把行李拿上去，床單被套都換了新的，然後下來吃酥肉，剛炸好的。」陳母不見人影，但叮囑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
「好。」
陳一剛往樓梯口走，身後又傳來一句。
「晚上你大姑他們過來吃飯。」
他腳步明顯慢了一拍。
陳爾幸災樂禍：「還有二姨、三舅媽、表嬸和小姑奶奶。」
陳一回頭：「今天就來？」
「聽說你回來了，特意來的。」
「……」
這哪是吃飯啊？分明是來要他命的！
早幾年，陳一做夢都想不到自己家還有這麼多親戚。
從前他們家落魄潦倒、一窮二白的時候，大過年都不見有人上門，這幾年，光景好了，隔三差五就有這個姑姑，那個姨媽來串門。
真應了那句「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陳父陳母都是老實人，這些從前沒來往過的親戚只要上門，兩人都客客氣氣地招待。
陳一嘆氣，抓著行李箱拉杆，忽然有種轉身逃去機場的衝動。
現在買票還來得及嗎？
出國不行，出省也可以啊。
實在不行，回實驗室給培養箱擦玻璃。
總比留在這裡強。
陳父吧嗒著焊煙走進來，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今年好不容易回來過一次年，別想跑。」
「爸，我沒想跑。」
「……那就好。」
陳父揹著手往灶房走，他去給媳婦兒幫忙。
「……」
陳爾抬手捂嘴，笑得肩膀直抖。
陳一閉了閉眼。
這個家，已經沒有他的盟友了。
認命吧。
……
晚上六點不到，親戚陸續到齊。
大姑帶了一箱牛奶，二姨拎著水果，三舅媽提著兩盒糕點。
最後進門的小姑奶奶身後還跟著……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
陳一心中警鈴大作，迅速看了陳爾一眼，詢問情況。
陳爾立刻搖頭，用口型告訴他：不認識。
兄妹倆對視片刻，情況不妙。
果然，小姑奶奶一進門就笑著介紹：「陳一啊，這是小周，我鄰居家的外甥女，在縣裡的銀行上班。她爸媽都去外地她哥哥那兒過年了，我尋思著一個姑娘自己在家怪冷清的，就帶過來一起吃頓飯。」
小周禮貌地向眾人問好，視線落到陳一身上，停頓一瞬：「……你好，陳教授。」
陳一站起來，客氣頷首：「你好，叫我陳一就行。」
「嗯。」
氣氛很正常。
如果在場幾位長輩沒有擠眉弄眼，同時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應該會更正常。
陳爾坐在角落，悄悄沖親哥豎起大拇指，無聲做口型：艷福不淺喲。
陳一回了她一個狠狠的眼神：等著！
晚飯開席。
陳父開了一壇酒，自己泡的，度數適中，口感圓潤。
大伙兒圍著桌子坐下。
前十分鐘，話題還算安全，問陳爾工作適不適應，又誇她考試成績好。
又說海淀區發展好，單位正規，往後前途差不了。
陳爾笑得謙虛：「才剛入職，還有很多要學習的。」
「年輕人肯學就好。」
「爾爾從小就聰明。」
「現在工作也定下來了，你爸媽可算放心了。」
陳父聽得面帶笑意。
陳母更是連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緊接著，大姑話鋒一轉。
「爾爾倒是不用操心了，就是陳一……」
筷子剛碰到酥肉的陳教授：「……」
來了。
他默默把那塊酥肉夾進碗裡，先吃為敬。
二姨又問：「陳一今年多大？」
陳母：「翻過年就35了。」
二姨便嘆氣：「這個年紀不算小了，擱以前孩子都有兩三個了。你這個當哥哥的，個人問題要抓緊，給爾爾立個好榜樣。」
陳一含糊應下。
二姨：「嗯是什麼意思？」
「就是聽見了。」
「聽見了，然後呢？」
「我心裡有數。」
三舅媽追問：「真有數還是假有數？」
陳一音調微沉：「大家先吃飯吧。」
如果了解他的人，就會知道，這種轉移重點的回答方式已經說明他開始不耐煩了。
但偏偏有人看不懂——
「話說你們單位有沒有女同事啊？應該都是很優秀的吧？b大呢，肯定沒有差勁的。」
「有女同事……」
幾雙眼睛同時亮了。
陳一：「已經結婚生孩子了。」
光又滅了。
大姑不死心：「不可能都結婚了吧？肯定也有單身的。」
陳一深吸口氣，他忍：「現階段我還是想以工作為重。」
「沒讓你耽誤工作，平時多接觸嘛。一起開會，一起做研究，聊著聊著不就熟了？」
陳一：「我們開會主要討論實驗方案，不聊別的。」
「討論完實驗方案不能一起吃個飯？」
「通常討論完，還要回去補實驗。」
「補完呢？」
「寫論文。」
「寫完呢？」
「改論文。」
「改完呢？」
「……」
陳一：「大姑，你要是這麼積極，完全可以自己去談一個。」
大姑噎得不輕。
滿桌瞬間安靜。
這下，都聽出他話里的厭煩和諷刺了。
三舅媽眼珠一轉，趕緊跳出來打圓場：「哎呀，這麼多好吃的，怎麼光顧著說話來了？快吃快吃！一會兒都涼了。」
「就是……吃這個，這個酥肉炸得好……又香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