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男子跌坐在地上。
他臉色灰白，一隻眼睛通紅。
他想要說什麼，但嘴唇劇烈顫抖著，抖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王麻子蹙了蹙眉頭：「你到底怎麼了？」
「不會是受刑了吧？」
「可傷在哪裡了？嚴重不嚴重？」
獨眼男子猛地對著王麻子跪下去，砰砰磕頭。
一邊磕頭，一邊喊：「我不是人。」
不過幾下，額頭就青紫一片。
王麻子嚇了一跳，忙去拉獨眼男子：「二弟，你這是做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獨眼男子仍舊砰砰磕頭，聲音已經變得沙啞：「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我該死……」
王麻子眉頭蹙的更緊了：「二弟，到底怎麼回事兒？」
獨眼男子淚流滿面：「我以為……」
「我以為你背叛了弟兄們，我以為你要踩著弟兄們博個前程。」
「我被那個假的你給騙了。」
「我，我……」
「我把一切都招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世子大人。」
「我當時太憤怒了，我氣你的背叛，氣的不留情面，所以一怒之下，我把一切都招了。」
「密信，那些官員的秘密，還有，還有……」
「大哥曾做過的一切。」
「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我該死啊……」
「大哥，我錯了。」
王麻子表情空白了一瞬，而後變得慘白起來。
他雙手顫抖著：「你，你都說了？」
獨眼男子點了點頭，隨即開始抽自己耳光：「都是我的錯，是我誤會了大哥，我不是人……」
王麻子愣了片刻，然後拉住了獨眼男子的手。
再開口時，聲音中多了一抹沙啞：「我知道，你是被他們騙了。」
「是他們手段太多，我不怪你。」
「況且，也不是冤枉了我，那些事情確實都是我做的。」
「雖然，我也是被逼的。」
「但，做了就是做了。」
「從落草為寇那天起，我就沒想到，我將來能有什麼好結果。」
「做了惡事，肯定是不能得善終的。」
「但我不後悔。」
「若是不做那些惡事，我恐怕早就死了，化作一縷誰也看不見的冤魂。」
「能多活這麼多年，我已經很滿足了。」
「揭發我，也算你有功了。」
「到時候，沒準兒還能留下一條命在。」
「若是活下來了，就好好活著，雖然不易，但好歹是活著。」
獨眼男子聞言，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大哥，都是我不好。」
「不該輕易被蠱惑，我不該不相信你。」
「這些年來，你對弟兄們如何，我分明是看在眼裡的。」
「結果卻還是被人輕易唬了去。」
「我該死，我真的該死。」
王麻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堂堂黑風山二當家的，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事情已經發生，把天哭塌了也沒用。」
「而且，我真的不怪你。」
「我早就有不得好死的覺悟了，但我從沒有後悔過。」
他曾是那些難民中的一員，吃不飽，穿不暖，幾度在生死線上徘徊。
後來，他逼不得已，落草為寇。
做了官府手裡的刀。
染了血。
他對著那些曾和他一樣的百姓們揮起了屠刀。
但，他終於能吃上飯了。
午夜夢回時，他也曾心裡難安，也曾心懷愧疚。
可是……
他顧不得那麼多啊。
他要活著。
他寧肯將來遭報應慘死，也不想被活活餓死，活活凍死。
所以，他雖有過愧疚，卻從無後悔。
半分也無。
「黑風山弟兄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得了我的命令。」
「雖然見過血，但那都是我要求的。」
「我身為黑風山的老大，他們若是不聽話，可是要掉腦袋的。」
「所以，他們最多算從犯。」
「或許能活。」
王麻子坐在一旁，嘴裡嘀咕著。
聲音雖然輕，獨眼男子卻聽的分明。
他再次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叫道：「大哥，你……」
王麻子衝著他一笑：「這是我能為弟兄們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我希望他們能活著。」
哪怕活著有千般苦。
獨眼男子的眼淚，流的更兇猛了。
他聽懂了。
大哥這是要將所有罪責都悉數擔在肩上，爭取讓弟兄們都能保下一條命來。
畢竟，他招供的那些，可都是見了血的。
還見了不少的血。
「我是你們的老大，自該護著你們。」王麻子身子往後靠了靠。
他突然就不怕了。
他知道，他不是個好人。
但，他應該能算得上一個好大哥吧？
總歸不是全然的惡人。
死後，總歸能有人念他幾分好。
就夠了。
獨眼男子深吸一口氣：「大哥，此事是我捅出來的，我……」
王麻子擺擺手：「我手上染了太多的血，本就沒有活路。」
如果獨眼男子沒有招供那些，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如今一絲一毫都沒了。
但他真的不怪獨眼男子。
如果自己知道朝夕相處的兄弟背叛自己，自己也會受不住的。
他能理解。
死就死吧，十八年後……
王麻子突然想到，他手上染了那麼多的血，下輩子還能做人嗎？
算了，不想那麼多。
「若是能活著，你們就好好活著。」王麻子又拍了拍獨眼男子的肩膀，然後站起身來。
「有人嗎？來人啊？我要見一見世子大人。」王麻子對著外面喊道。
「我要自首，我要全部招供。」
「我知道很多。」
遠處，很快就傳來了腳步聲。
是剛剛將獨眼男子押送回來的侍衛，其中一人眯著眼睛看向王麻子：「招供什麼？」
王麻子抿著唇：「只能告訴世子大人，但我保證，事關重大。」
「你可以先去稟報世子大人。」
「我保證，世子大人會很願意知道的。」
侍衛又盯著王麻子看了一會兒：「那你等著……」
一名侍衛前去稟報，另外一名就站在牢房門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王麻子。
王麻子也不在意。
他復又看向獨眼男子：「記住我說的話，如果能活著，就帶著弟兄們好好活著。」
獨眼男子抿了抿唇，想說些什麼。
卻又被王麻子打斷，語氣中透著凝重：「答應大哥。」
獨眼男子怔了片刻，最後用力的點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