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兵正在抽空吃兩口飯。
說是飯,其實就是鋁飯盒裡已經涼了的饅頭和鹹菜,他蹲在一個翻倒的水泥管後面,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聽到有人說陸之野他們過來了,他趕忙放下手中的東西,連嘴都來不及擦,快步往這邊跑。
跑到近前,看著兩人面色沉重的樣子,聶小兵忍不住頓了頓步子,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飛快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其實也拍不乾淨,工裝上全是水泥漿乾涸後留下的白印子!
走到兩人面前,扯出一個笑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心虛和討好:「陸總,陸經理,你們怎麼來了?」
陸勇沒有接他的話,直接指了指另一邊停歇的機器,聲音不高,但帶著質問的味道:「這是怎麼回事?最近一段時間都在趕工。
我不是說了所有的機器都不能停嗎?這邊的機器怎麼回事?」
一說起這個,聶小兵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換上了一臉苦澀。
他搓了搓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陸經理,這兩天我也一直在交涉這個問題。
可是,他們開出的價格,實在是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原本是 40塊錢一天,現在直接變成了 80 塊。這都快抵兩個工人的工資了。
成本大大增加,我們把這件事情上報過去,上面的人又不批。
為了不耽誤進度,我們只能咬牙先開一台機器。」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眼睛不敢看陸勇,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台停擺的機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好幾天了。
陸勇有些懵,眉頭皺得都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最近的幾件大事!
張康出事、實習生鬧矛盾、材料供應商那邊也在扯皮!這些事攪在一起,他還真沒注意設備租賃這塊出了岔子。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火氣:「這不是和機械設備廠那邊交涉的嗎?
當初直接租用了一個月,現在他們怎麼出爾反爾?不是有合同嗎?」
聶小兵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全是無奈:「機械設備廠那邊的機器有限。
現在整個鵬城有4個工地同時開工,全都需要租用機器。
雖說簽了一個月的合同,可是合同在前天的時候就已經到期了。
我們準備續簽的時候,他們就說漲價的問題。」
聶小兵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兩個人的表情,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這件事如果真的要追責,還真是他沒有處理好。
第一天要漲價的時候,聶小兵覺得自己能夠搞定!
畢竟他在鵬城混那麼多年,修過機器、玩過設備。
這段時間和設備廠的車間主任喝過不下二十頓酒,自認為還是有一定人脈的。
另外幾個工頭也都愁得焦頭爛額,看到聶小兵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紛紛過來求助,把他當成了主心骨。
聶小兵也誇下海口,說三天之內一定把價格壓回去。
可現在呢?進退兩難。
價格沒壓下來,時間倒是一天一天地耗過去了。
另外幾個工頭也開始對他抱怨,說他光會吹牛不辦事。
聶小兵有苦說不出,只能咬著牙先開一台機器,能多干一點是一點。
聽聶小兵這麼說,陸之野沒有急著表態。
他沉默了幾秒,腦子裡已經大致推測出事情的經過。
他當初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現在工地上許多機器磨損太大,國產的技術跟不上,導致損耗不是一般的厲害。
一台挖掘機,進口的或許能用十幾二十年,國產的用三五年就開始漏油、斷臂、履帶松。
所以設備廠那邊就選擇從國外進口整機或者核心部件,想要學習別人的技術。
可是基礎配件擺在那裡,組裝出來的東西也不如別人的堅固。
再想多進口幾台機器,又受外匯的限制!
國家的外匯額度要優先保證糧食、化肥、精密儀器以及重型武器這些更緊要的東西,哪能全拿來買工程機械?
這是華國許多工廠普遍存在的問題,不是哪一個人、哪一家公司能解決的。
陸之野朝著聶小兵點了點頭,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你們先干自己的活。這件事情交給我處理。
陸勇,安排負責對接設備的小組開會。」
「是,陸總。」陸勇應得乾脆,轉身就往項目部那邊跑。
消息傳得很快。剛聽到開會的消息,一個禿頭男人額頭上就冷汗涔涔。
他姓姚,叫姚德勝,是負責設備對接的經理,四十出頭,頭頂已經禿得油光鋥亮,只留兩鬢一圈稀疏的頭髮。
他平時在辦公室里泡茶看報表,日子過得不算緊張,可今天這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步一步往會議室挪的時候,心裡七上八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剛到辦公室裡面,還沒等陸之野開口,他就唉聲嘆氣地賣起慘來:「陸總,工地上一共10台設備,現如今只有4台工作。
設備廠那邊只給了我們3天的期限。
如果這3天再不確定用不用,他們就要拉走了。
我這幾天嘴上都急出了燎泡,晚上覺都睡不好.........」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了哭腔,拿手帕不停地擦額頭上其實並不存在的汗。
「之前一個工頭聶小兵,還說他能處理這件事情,讓我給他寬限兩天。
誰知道兩天啥事都沒辦了,白白耽誤了兩天的功夫。」
姚經理這個時候還不忘記甩鍋!
陸勇被他哭喊得有些煩躁,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姚經理,這件事情為什麼不早點上報上來?
一直拖到現在?如果今天我和陸總不去工地上視察,是不是都發現不了這些事情?你們還準備瞞多久?」
姚德勝被這一聲質問嚇得肩膀一縮,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遠處工地的機器聲悶悶地傳進來,像是某種無言的催促。
姚德勝垂著的眼眸,滴溜溜直轉:「陸總,既然您問起這件事,我也不能再瞞下去了。
現在機械設備廠那邊已經確定不能降價。
他們咬死了80塊錢一天,另外兩個工地還想著用機器呢,人家根本不怕咱們壓價。
可是如果是咱們真的順了他們的意,以後再用機器,不就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再者說,這一下子成本增加了很多..........」
看著陸之野越來越沉的臉色,姚德勝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另外坐著的幾個人頭都不敢抬。
生怕這檔子禍事落到自己身上。
陸之野的目光掃視過眾人,鋼筆輕輕撂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讓不少人心中都咯噔一聲:「說說大家的意見吧。
接受與不接受,總要拿出一個方案政策。
我成立你們這個小組,可不是讓你們在辦公室里喝茶的。
所有項目的設備對接,也不可能全部落在工頭身上。
要不然我要你們有什麼用?」
最後一句話,陸之野說得很重。
姚德勝之前就在農機站上班,出任務的時候瘸了一條腿,開車也不利索了。
陸之野把他招過來,也是念著他與農機站,設備廠那邊有人脈。
可是現在,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
陸之野真的要重新考慮,要不要留下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