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野眼裡閃過一抹冷意。他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脅。
兩世為人,他什麼樣子的人沒有見過?上輩子在商海沉浮,被人當面捅刀子、背後使絆子的事經歷得多了,最後不還是一個個都熬過來了?
一個機械廠的副主任就想拿捏他,未免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麼想著,他給陸勇使了個眼色。
陸勇心領神會,甩著大臂膀,大步流星地走到高強身後,也不打招呼,猛的一聲喊:「高主任,你這話是你們機械廠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那聲音像炸雷似的,在空曠的工地上格外響亮。
高強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渾身一哆嗦,雞皮疙瘩從後脊樑一直躥到後腦勺,差點沒把手裡的布包扔出去。
他猛地轉過身,手裡的帆布包帶子都攥出了褶子,臉色先是一白,又勉強擠出一絲笑來。
可他的目光越過陸勇的肩膀,看見不遠處站著的陸之野時,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
完了,剛才那些話,陸之野肯定全聽見了。
他剛才說什麼來著?好像是「不租就拉倒,後面排隊的多了去了」之類的話。
原本想著陸勇好說話,嚇唬嚇唬就成了,誰知道正主兒就在後面站著呢。
他並不打算和陸氏建築公司撕破臉。
說到底他就是個副主任,上面還有正主任,還有廠長,還有主管局。
真要把關係搞僵了,回去也不好交代。
況且這一個月來,光是從這個工地上撈的菸酒茶飯,就比別的工地加起來都多。
真要鬧翻了,這些好處可就全沒了。
所以此時看到陸之野過來,他只能陪著笑臉,語氣立刻軟了下來:「陸經理,您瞧,您說的這是什麼話?
咱們做事都講一個道理不是?」
他咽了口唾沫,飛快地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甚至帶上了幾分委屈的腔調:「現在不僅是你們工地上的機器漲價了,附近幾個工地同樣都漲到了這個價格。
哪怕是這樣,別的工地上的機器想使都使不上呢。
我們這也是沒辦法呀,廠里統一定的價,我也做不了主。」
他頓了頓,又趕緊補了一句:「這不是念著咱們已經合作了一個月的情分上,我也沒有把機器第一時間拉走。
就像南邊那個工地,他們頭一天說價格貴,不準備租了,我們當天晚上就把機器拉到另外一個工地上了。
在這邊,我想著和小聶也認識,和姚經理也認識,所以才頂著壓力和廠子裡拖了又拖。」
他說得唾沫橫飛,一臉「我都是為了你們好」的表情,還時不時地朝聶小兵那邊瞟兩眼,指望他能幫襯幾句。
可陸勇根本不買帳。
陸勇被他的話逗笑了,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明顯的譏諷,像刀子刮在玻璃上:「這麼說,我們還要感謝一下高主任呢?」
他往前湊了一步,盯著高強的眼睛,那股子在陸之野身上學到的的氣勢也壓得高強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可是為什麼下面的包工頭都反映,有兩台機器磨損得厲害,讓你們過來修也不幫忙。
非得等我們確定接下來用不用機器才過來人?這就是高主任說的情分?」
高主任面色一僵,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麼,可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說辭。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幾乎不敢去看不遠處陸之野的表情,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光。
那兩台機器的事他當然知道。
是他故意讓人拖著不修的——就是想逼著工地這邊儘快續租。
這種事他幹過不是一次兩次了,從來都是屢試不爽,誰知道今天碰上個不按套路出牌的。
聶小兵看到陸勇直接懟高主任,頓時心裡就有了譜,也不擔憂了。
他往旁邊挪了兩步,乾脆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眯著眼看戲。
剛才他還擔心陸勇年輕,扛不住高強這套軟硬兼施的說辭,現在看來完全是多慮了。
反觀到高強,察覺到陸勇對他的態度很差,也意識到之前做的有些過分。
他這個人雖然貪,但腦子不笨,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眼下這個局面,再端著副主任的架子,恐怕連台階都沒得下了。
他臉上的笑容謙遜了幾分,甚至帶上了幾分討好的意味。
他悄摸摸地看了一眼聶小兵,想讓他站出來說話。
畢竟小聶是中間人,當初牽線搭橋的就是他,這種時候不說兩句場面話?
可聶小兵仰頭望天,吐出一個又一個煙圈,仿佛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又仿佛天上有什麼了不得的風景值得他專心致志地欣賞。
高強恨得牙痒痒。
心裡把聶小兵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暗罵這小子翻臉比翻書還快,關鍵時刻連個屁都不放。
可此時當著幾個人的面,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明顯。
高強到底是混了多年的老江湖,臉上的笑容只是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誠懇的模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陸經理,現在咱們說旁的沒有用。
廠子裡面已經在催了,別的地方也在等著機器開工。
您看這機器今天還租不租了。如果不租的話,我這就安排人拉走。」
說實在話,高強也沒有想明白陸勇對他的態度為什麼這麼強硬,畢竟現在有求於人的不是他,而是工地這邊。
按照常理,工地離了機器,很多活就得停下來,人工費、誤工費算下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就不信陸勇真敢冒這個風險。
所以此時高強也懶得和陸勇周旋,語氣里重新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硬氣。
陸勇看著他的表情,冷嗤一聲,那聲冷笑里滿是不屑:「行,機器你就拉走吧。」
高強笑彎了眼,下意識地接話:「這才對嘛,你們還要用機器..........你說什麼?」
他突然反應過來陸勇說的什麼,笑意僵在了臉上,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半張著,那副表情說不出的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