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佛龕第二次崩響,比第一聲更沉。
轟。
血佛骨門往裡縮了一截。
門框上的黑油、骨絲、金色門皮一起往龕心倒卷,牆裡不斷往外噴骨灰。
林陽右手還扣著殘盤。
左手垂在身側,五指沒有一點知覺。
他沒有去揉。
供貨三列剛被改回黑佛龕,這時候誰先松,誰就把剛才那一下白送出去。
龕心裡的命骨忽然停了。
不是不跳。
是整截骨頭上的黑火一起往中間收。
下一息,火又從命骨里撐開。
一隻手先伸了出來。
黑骨為骨架。
血佛骨絲纏在外面。
命骨火從骨縫裡往外冒。
手臂後面沒有血肉,只有一層黑火貼著骨面往上拼。
肩。
胸。
頭。
數息之間,一具人形從命骨前站了起來。
不是磐如實的真身。
臨身腳下沒有影子。
它每往前落一步,命骨里的黑火就少一層,下一息又從龕心補回來。纏在腿骨外的血佛骨絲也沒有完全長死,走動時還在往門框上牽。
林陽盯了兩步便停下視線。
這東西離不開命骨。
磐如實真要把臨身拖出黑佛龕,供貨反吃只會更快。
所以他出來以後沒有沖林陽。
先伸手的地方,只可能是還能把門重新釘住的半鑰。
那張由黑骨拼出的臉抬起來時,王闖腕上的王印當場一震。
張林子盯著那具臨身,牙一咬。
「老東西終於捨得出來了。」
磐如實沒有看他。
連凡空都沒看。
他的目光只落在王闖左腕。
王闖袖口早已被紅光撐開,主裂線壓在皮下,正被他死死往回收。
磐如實抬起一根手指。
「回來。」
王印紅光猛地脫出半寸。
王闖左臂跟著往前一扯。
腳下那根斷扣針還在。
紅光越線了。
「退!」
林陽聲音剛落,王闖已經往後撤。
可人退了,紅光沒退。
它從王印主裂線里拉出一條細長血線,硬連向磐如實指尖。
張林子把金骨根橫過來。
「壓!」
林陽右手不能松殘盤,只能用失去知覺的左手腕去頂金骨根。
根身壓到王闖腕骨上方。
咔。
外皮又碎下一小塊。
王印紅光只低了一點。
沒斷。
張林子臉色更難看。
「這根快沒皮了。」
「撐一下。」
「你說得輕巧。」
張林子嘴上罵,手卻沒松。
磐如實手指繼續往回勾。
顧念動了。
沒有拔劍。
劍鞘從側面切進那條紅光和磐如實指尖之間。
一道極細劍意露出來。
啪。
血線斷了一瞬。
王闖整條左臂猛地往回彈。
可同一刻,黑佛龕兩側鎖格全部亮了。
顧念肩背上的黑紋跟著一熱。
三道鎖線從牆裡鑽出,直追他的劍意。
顧念收鞘慢了半拍。
第一道鎖線已經纏上鞘尾。
第二道貼到他手腕。
第三道往肩後黑紋鑽。
「別接第三道。」林陽道。
顧念手腕一翻,劍鞘撞上牆角,把第三道鎖線帶偏。
肩後的黑紋還是往下壓了一寸。
就在這一下空檔里,凡空動了。
他沒有去幫磐如實抓王闖。
半串清帳珠一抖,灰線直接落向供貨名單。
林陽剛改過的回流痕跡立刻暗了一小塊。
第一列供骨線往原方向縮了半格。
「他在修帳!」張林子喝道。
紅骷髏從林陽影子裡撲了出去。
這一次沒躲。
血紅指骨直接抓向凡空手裡的殘珠。
凡空轉腕。
珠線擦過紅骷髏胸前舊號。
半個「牢」字立刻亮起。
紅骷髏身形薄了一層,手卻沒收。
它五指扣住最外一顆殘珠,往旁邊硬扯。
「別讓他再碰第二格。」
凡空只吐出一句。
「舊案自己送上來,正好。」
紅骷髏沒回話。
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他的腕骨。
清帳珠第二次沒能落到牆上。
凡空反手一震。
紅骷髏半邊手骨當場散成血霧。
它沒有退回林陽影子,剩下那隻手直接扣上凡空袖口,把半串殘珠往離牆更遠的地方拖。
凡空抬膝撞向它胸前舊號。
紅骷髏身子一歪,舊號亮得更深,嘴裡只擠出一句。
「看帳。」
不是對凡空說。
林陽沒回頭。
他聽見了。
紅骷髏現在能做的,不是贏凡空,只是讓清帳珠晚一點碰回供貨線。
龕心忽然一震。
咚。
磐如實身後的命骨開始連續跳動。
供貨三列原本正往黑佛龕本身反吃,跳到第三下時,回流速度慢了。
牆縫噴出的骨灰先停。
黑油倒灌也被壓住一半。
連卡死門框的金色門皮,都開始重新往外撐。
磐如實終於看了林陽一眼。
「拿殘盤改我的帳。」
聲音從臨身里出來,帶著骨火摩擦的沙聲。
「你真敢。」
林陽沒接。
他盯的是王闖腕上的紅線。
斷過一次。
磐如實只需再抬手,紅光馬上又會接回去。
金骨根已經壓不住。
顧念每斬一次,黑佛龕鎖格就追一次。
這麼擋,擋不了幾回。
問題不在那條牽引線。
在王闖這筆帳上。
林陽右手一翻。
殘盤從供貨名單上離開半寸。
剛鬆開的地方立刻往回跳。
他用天參碎片壓住改帳方向,殘盤則往下一翻。
裂口裡掉出一點灰。
一行舊帳重新浮到最上面。
王闖。
貨。
兩個字一出現,王闖自己先看見了。
他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來。
人卻沒退。
張林子也看見了。
「又是這個破字。」
磐如實抬起手。
「封王之物。」
「歸教主所有。」
王闖抬頭看向那具臨身。
「我有名字。」
磐如實指尖的紅光一緊。
「帳上沒有。」
王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骨。
那兩個字還壓在殘盤上。
他忽然把袖口整個撕開,露出王印。
「那就改。」
張林子側頭看他。
王闖沒看任何人。
「以前誰把我記成貨,我管不著。」
「現在我站這兒。」
「別再拿這個字收我。」
林陽右手指間的斷扣針停了一下。
隨後壓低。
王闖沒再說話。
左手卻自己往回收了一寸。
王印被拉得皮下發紅,他也沒把腕骨遞出去。
林陽看著殘盤上的「貨」字。
字下面還有一道極淺的回倉線。
以前這道線藏在舊帳里,現在命骨歸位,線頭直接亮到了磐如實掌心。
只要「貨」還在,王印丟掉一角也不是結束。下一次,他還能繼續收。
前一次,他只把當前開門裡的「貨」改成了「錨」。
那只是門帳。
舊帳還在。
供貨總帳也還認這個字。
只要這一層不動,磐如實就能一遍遍把王闖往回收。
林陽把斷扣針夾進右手指間。
左手已經廢掉,只能一隻手改。
顧念看見他的動作。
「要動舊帳?」
「嗯。」
「殘盤還撐得住?」
林陽沒有回答。
殘盤裂口已經夠深。
再改這一筆,掉的未必還是一小角。
可磐如實不給他等。
那隻黑骨手猛地往前一抓。
王闖腕上的紅光瞬間拉直。
這一次,連金骨根都被震開。
張林子手掌一麻,根身撞到牆上。
顧念剛要出鞘,鎖格已經先封住他半步。
磐如實五指扣住那條紅光。
咔。
王闖腕上像有什麼東西裂了一下。
王印最外側一枚缺角紋,被紅光硬生生扯了出去。
落進磐如實掌心。
只是一角。
可王闖手腕上的主印,第一次少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