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一夜沒睡。
桑九娘把後屋最裡面那間空房讓了出來，原本堆著舊藥箱和壞藥具的桌子被張林子清空，臨時當成了診台。
桌上只擺兩樣東西。
一瓶從傷員腿里逼出來的淡藍殘藥。
一塊從中轉庫帶出來的高序藥劑瓶底。
兩邊等級差得幾乎沒法比。
可銀針一碰，順序卻完全一樣。
先亮號。
再起藥性。
林陽用針尖挑起一點淡藍殘藥，等那層破損舊號浮出來，立刻用第二根銀針橫進去。
藥性停了。
不是散。
像門沒開。
他把第二根針挪開。
下一瞬，藥性才沿第一根銀針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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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陽又換高序殘液。
結果一樣。
編號層不治病。
它只負責決定後面的東西能不能進去。
林陽又做了一次更直接的試驗。
他把高序殘液里最先亮起的編號層單獨挑開，只留後面的藥性貼在銀針上。
銀針沒有被彈開。
針身也沒有出現新的編號。
可那一點藥性仍然順著金屬往前走。
走得慢，卻沒有停。
林陽又換淡藍殘藥。
還是一樣。
門鎖拿掉以後，屋裡的人還在。
藥真正起效的東西，也還在。
桑九娘抱著胳膊靠在門邊，看了半天。
「你真想拆它？」
「為什麼不拆？」
「藥師從入門第一天就知道，編號不能繞。」
「沒有編號，藥序就不知道這東西該落誰身上。」
林陽把銀針擦淨。
「那病人沒編號，就不會流血？」
桑九娘沒接。
外面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拍門聲。
「九娘！」
「開門！」
「孩子燒抽了！」
門一開，一個男人抱著七八歲的孩子衝進來。
孩子臉燒得通紅，嘴唇卻發白，額頭燙得驚人。
男人手裡還攥著一支舊退熱劑。
藥管已經過期兩個月。
「用了沒有？」桑九娘問。
「用了。」
男人聲音發抖。
「掃不進去。」
他把孩子手腕露出來。
沒有編號環。
只有一道很淺的舊痕。
桑九娘拿來自己的舊檢測板一掃。
上面只跳出四個字。
未錄生命。
那支退熱劑一點反應都沒有。
藥還在。
人卻進不去。
林陽接過藥管，看了一眼。
「發燒多久？」
「三天。」
「昨天還能說話，剛才開始抽。」
林陽沒再問編號。
他把藥管外殼削開一條細縫。
桑九娘眼皮一跳。
「你幹什麼？」
「拆藥。」
「這是成藥。」
「我知道。」
林陽用銀針一點點把藥液里的兩層反應分出來。
最先浮出來的是一層已經失效的識別藥性。
後面那層退熱成分還在。
他只取後半段。
一滴。
沒直接給孩子灌。
銀針先落曲池，再落合谷和內關。
孩子抽動稍停，牙關卻還緊。
林陽把拆出的退熱藥性點在第三根針尾，讓它順針入體。
沒有編號亮起。
也沒有藥環讀取。
藥性直接沿經脈散進去。
桑九娘盯著孩子手腕。
從頭到尾，那道舊編號痕都沒亮。
「真不認號……」
話還沒說完，孩子身體猛地一繃。
右腿突然抽直。
緊接著肩膀也開始發顫。
男人臉色瞬間白了。
「怎麼了？」
桑九娘已經伸手去拿檢測板。
林陽抬手擋住。
「不用。」
肌肉鼓得不正常。
不是高燒抽搐。
是藥里還混著別的東西。
他重新挑起藥管底部殘液。
裡面有一縷極淡的強化藥味。
「這藥被改過。」
桑九娘皺眉。
「過期藥攤收來的，誰知道倒過幾手。」
林陽已經拔掉一根針。
換位。
再落。
一針壓腿側。
一針頂肩下。
最後一針扎在胸口偏外的位置。
孩子的抽搐沒有立刻停。
林陽兩指沿著肌肉鼓起的位置一路往下推。
那縷強化殘藥被逼回腿側。
銀針尾端很快冒出一點淡灰藥珠。
「拿瓶子。」
桑九娘這次動作很快。
一個小玻璃瓶遞到他手邊。
灰藥落進去。
孩子肩膀慢慢鬆了。
林陽沒有再加藥。
也沒有重新查編號。
只繼續捻針。
半刻鐘後，孩子額頭的熱終於往下退。
呼吸也穩了。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是渴。
男人眼眶一下紅了。
「醒了。」
「真醒了。」
林陽拔掉最後一根針。
「今晚別再用那支藥。」
「溫水，小口喝。」
「明天如果還燒，再來。」
男人連連點頭。
可等桑九娘報出診費，他整個人又僵住。
「我……我沒有這麼多。」
桑九娘臉立刻冷了。
「沒錢你抱人進來？」
男人把衣兜翻了個遍，最後只摸出一張發黃的紙票。
「這個行不行？」
「上個月過期的藥票。」
「我原本想拿它換退熱劑，藥房不認了。」
林陽接過來看了一眼。
上面蓋著舊藥材流通章。
有效期已經過了。
「沒用的東西。」
他正要還回去，桑九娘卻伸手壓住票角。
「誰說沒用？」
林陽看她。
桑九娘把票翻到背面。
那裡有一行很淡的舊印。
「正規藥房不認。」
「黑藥市認門。」
「這類舊藥票，一張能帶一個人進去一次。」
林陽手停住。
昨晚桑九娘只給了他入口。
現在連進門的憑據也有了。
「那這張抵帳。」
男人愣了一下。
「真行？」
「行。」
林陽把藥票收進懷裡。
桑九娘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加價。
她順手把桌邊那本舊帳冊翻開，在林陽名字下面新添了一行。
不是欠帳。
是診資。
「以後無號區有人拿藥票、舊藥材、廢藥件來，你自己挑。」
林陽看了她一眼。
「你抽多少？」
「進我門，床和地方算我的。」
桑九娘道：「你治你的，別讓我賠本就行。」
這一次，她沒再提把以後的藥先壓在自己手裡。
男人抱著孩子剛出去，門外已經站了三個人。
一個咳血。
一個手臂腫得抬不起來。
還有個老太太拿著兩支過期藥，問這裡是不是「不掃號也能看」。
張林子從後屋出來，看到門口的人，臉都皺了。
「這麼快？」
桑九娘把門板往外推開半扇。
「無號區沒秘密。」
「尤其是能救命的。」
她說完，順手把門口那塊寫著「只收有號藥」的舊木牌翻了過去。
背面什麼都沒寫。
可排隊的人看見這個動作，沒有一個離開。
反而又有人從巷口探頭，朝這邊招手叫人。
林陽沒看排隊的人。
他重新回到桌邊。
剛才從孩子體內逼出的強化殘藥，被他放到淡藍殘藥旁邊。
再加上中轉庫那三滴高序藥。
三種東西。
三個等級。
同樣都先認號，再放藥。
門外人聲越來越多。
就在這時，隊伍最後面一個裹舊披風的男人抬頭看了林陽一眼。
只一眼。
隨後轉身就走。
顧念站在門側，目光追了過去。
男人抬手壓住披風領口時，袖口滑開半寸。
手腕上一枚早該熄滅的舊編號閃了一下。
紅光很短。
下一瞬又徹底暗下去。
顧念低聲道：「有人看過你。」
林陽抬頭。
巷口只剩一角舊披風。
很快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