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萬人在我們的世界裡。五十萬。
我給他們造了一個地方,他們全都在裡面待著。
你不在現場,你看不到那個數據飆上去的時候那個線是怎麼跳的。
你跟我說過市場是餓的,但我們餵了它一口,它一口就把我們整條胳膊咬住了。」——
後來的日子裡,梁永琪有時候會在半夜突然醒來,腦海里就飄回那天在洗手間對著手機錄音的那些話。
她覺得自己那天說得亂七八糟的,酒勁上來了,詞不達意,很多想說的都沒說出來。
但她也沒再錄過第二條。
公測第七天早晨六點,她是被手機震醒的。
臉下面壓著的那張列印紙已經在她臉頰底下焐熱了,她抬頭的動作有點猛,脖子後面發出「咔」一聲輕響。
她愣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趴在桌上睡了一夜,右胳膊整個麻了,從肩膀到指尖都是又酸又刺的感覺,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肉底下慢慢戳。
她用手掌撐著桌面慢慢站起來,胳膊麻得使不上勁,第一下幾乎沒撐住。
她只能換了左手扶著桌沿,右手垂在身側,等那股麻勁兒一點一點退下去。
桌面上攤著昨晚她沒收拾完的東西——兩罐喝空了的咖啡,一包撕開口子的蘇打餅乾,餅乾渣灑了一桌,還有一支沒蓋筆帽的簽字筆,筆尖在桌面上一塊便簽紙上洇出一小團藍色的墨漬。
手機屏幕上的八條消息她一條一條地看完了。
方晴的消息全是伺服器狀態,時間點從凌晨兩點多一直排到五點四十二分,每條都帶著實時在線人數。
她看到最後一條「在線過五萬了。
峰值六萬二」的時候,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兩秒。
她把之前幾條重新往上翻了一遍,三點十一分那條寫的是兩萬八,四點零七分那條是三萬九,五點零二分那條是四萬六——
那個增長曲線的坡度,她光看數字就能在腦子裡畫出來,那是幾乎垂直往上扎的一條線。
她把數據報表的照片發給陳浩,等水燒開的時間裡,她一直盯著手機屏幕。
水壺裡的水從底部開始冒細小的氣泡,聲音悶悶的,越來越響,但她沒在聽。
她在等那個對話框裡出現「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熱水從壺嘴裡冒著白汽撲上來的時候,手機震了,「厲害了,梁總」那三個字加一個標點跳出來,她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才彎腰去拿水壺。
那天之後的事情她後來跟別人講起來的時候,用的最多的詞就是「快」。
快到記不住日子,快到白天和黑夜粘在一起,快到有時候坐在電腦前面發呆忽然發現天已經亮了。
團隊裡的人全都在繃著一根弦,誰也沒提過休息的事,好像所有人都默認了這種狀態——不睡覺不是問題,吃飯可以用麵包對付,換衣服更不在考慮範圍內,反正穿什麼沒人看。
公測第十三天那天早上,梁永琪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門沒鎖,推門進去看見陳遠航坐在她椅子上,身上裹著一件明顯不是他的衝鋒衣,頭髮亂得像鳥窩,手裡捧著一碗泡麵,麵湯已經涼了,但他還在用筷子扒拉裡頭剩下的那幾根麵條。
「你怎麼坐我這兒?」梁永琪站在門口問他。
陳遠航抬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恍惚,好像還沒徹底睡醒。
「這邊……看數據方便,你那個副屏監控大,能看到大盤走勢。」他嘴裡含著麵條含糊地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把碗放到桌上,「昨天峰值過十萬了你知道吧?十點四十分過的,十二點的時候衝到十二萬三。」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省心 】
「我知道。」梁永琪走過去,把他的碗往旁邊推了一下,騰出一塊桌面放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你看了一夜?」
「沒看一夜,中間睡了一覺,就眯了倆鐘頭。
方晴把我叫醒的,她說十萬了,讓我確認一下是不是眼花了。」陳遠航的嗓音也啞了,跟梁永琪的嗓子差不多,都是熬出來的那種乾澀。
梁永琪沒接話,把電腦打開,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跳出來一個後台彈窗——當日在線曲線圖。
她看見那條線在凌晨兩點左右落下去過一小截,然後四點之後重新往上拉,到今天早上已經又漲了兩萬多。
第十六天的峰值衝到二十萬那天下午,李軒在主控機旁邊那張摺疊床上仰面躺著,毯子搭在肚子上,腳上還穿著拖鞋,其中一隻拖鞋從腳上滑下來掉在地板上,他也沒管。
主控機上的指示燈一排一排地亮著綠光,風扇的聲音密得像下雨。
方晴進來的時候他側了一下頭,把一隻眼睛睜開一條縫。
「二十萬了。」方晴靠在門框上說的。
李軒沒動,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伺服器扛住了?」
「扛住了,你配的那套架構現在利用率才跑了六成不到。」
李軒從床上坐起來,兩隻腳踩在地板上,那個掉了的拖鞋他也懶得去撿,就光著一隻腳站著,走到主控機前面彎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然後直起身來,「還行。」他說的也是這句話,跟陳浩回復梁永琪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
方晴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這話跟梁總那邊的回覆是一個句式。」
「什麼回復?」李軒沒轉頭。
「浩哥回她的,就倆字,『還行』。」方晴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不對,上一條回的是『穩住了』,上上條是『繼續』。
反正全都短,沒有超過五個字的時候。」
李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回到摺疊床上坐下去,把毯子重新搭回腿上。
過了大概十秒,他忽然說了一句:「二十萬,咱們最開始做壓力測試的時候目標才設了一萬五。」
方晴沒走,靠在門框上把那句話接住了。
「誰想得到呢。
當時浩哥說這遊戲不會有太多人玩的時候,梁總不也沒吭聲嗎。」
「她嘴上不吭聲,心裡肯定不信。」李軒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種介於得意和累之間的表情。
「她那會兒每次開會翻方案的時候,我看她眼神就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她在想——這遊戲不可能不火。」
方晴沒反駁。
她看了一眼手機,新的記者邀約又進來了兩條。
她低頭回消息,打完兩行字之後抬頭說:「我約了記者明天下午來採訪。
梁總答應了封面專訪。
你後天也得跟他們聊一次,講技術架構的事。」
「後天我可能不在。」李軒說。
「那你明天晚上之前走?」
「再說吧。
先把今天晚上這波峰值盯過去。」
「你今天晚上還走不了。」
「那就再說唄。」李軒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胸口的位置,閉了一下眼。
「讓我歇會兒,二十分鐘,夠了。」
公測第十七天晚上的慶功宴,梁永琪走進包廂的時候發現包間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兩張大圓桌上鋪著紅色的桌布,轉盤上已經擺了一圈冷碟。
將近三十個人坐得滿滿當當,有人看到她進來就站起來拍手,然後其他人也跟著拍起來了。
掌聲稀稀拉拉的,有的人嘴裡還叼著花生米,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梁永琪站在門口抬起一隻手往下壓了壓。
「別拍了,坐下吃飯,菜都涼了。」她嘴裡這麼說,臉上是笑著的。
陳遠航已經開了那瓶白酒,先給李軒倒了一杯,又給旁邊的同事倒了一圈,輪到自己的時候瓶子裡只剩了個底,他把瓶子豎起來控了控,最後那幾滴落進杯子裡,剛好蓋住杯底。
「梁總過來坐這兒。」方晴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梁永琪走過去坐下,發現桌上每個人的杯子都沒空著,有人倒了紅酒,有人倒了白酒,還有幾個技術組的小孩倒了可樂,杯壁上全是細密的小氣泡。
上到第三道菜的時候方晴站了起來,端著自己的紅酒杯。
「我先敬一杯。」她看著梁永琪,「不為別的,就為那個數據。」
梁永琪也站了起來,跟她的杯沿碰了一下。
「你少喝點,你明天還要見記者。」
「一杯沒事,紅酒。」方晴仰頭喝了一口,抿了一下嘴又坐回去了。
陳遠航緊跟著站起來,端著白酒杯。
「梁總,我敬你。
我這杯乾了,你隨意。」他說完真的一仰脖子把一滿杯白酒倒進去了,喝完咂了一下嘴,臉上表情瞬間有點皺,像被什麼東西辣著了。
「你慢點喝。」梁永琪端著自己那杯紅酒,喝了一口。
「你胃不好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今天高興。」陳遠航坐下之後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二十萬的時候我就想喝了,但那天晚上還在盯論壇,不敢喝。
今天總算能喝了。」
後來李軒也端著杯子過來了。
他沒等梁永琪站起來,就站在她椅子旁邊,把杯子往前遞了遞。
「梁總。」他就叫了這麼一聲。
梁永琪抬起手,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李軒,這些天你辛苦了。
你四天沒出過那棟樓。」
李軒把杯子裡的白酒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時候用指節敲了一下桌面。
「沒事。
伺服器還沒炸就不算辛苦。」他說完轉身往回走,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今晚峰值可能會再往上跳一截,我讓他們盯著了。
萬一有狀況我隨時過去,不在也沒關係,方晴知道找我。」
「知道了。」梁永琪說。
【跪求禮物,免費的為愛發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