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宴會現場之後,陳少安就發現,劉大人的那個小侄子坐在角落處。
劉顯達,這人陳少安印象還是很深刻的,有些書呆子的樣子,但是觀察力又相當的敏銳。
陳少安一度以為這人表現出來的書呆子形象,只是一層偽裝罷了,甚至還讓暗部的人,對其進行一段時間的監視和調查。
不過結果和陳少安所想的不一樣,這人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不管是和特高課,還有和抗聯,亦或者是國府的軍統和中統,甚至是地下黨等等,都沒有什麼直接聯繫。
「劉顯達。」
陳少安坐下來,打一聲招呼道。
正在看書的劉顯達,聽到陳少安的聲音,立刻抬起頭來。
他急忙起身行禮道:
「原來是陳老闆,好久不見。」
這人倒是不驕不躁,哪怕自身是關東軍的身份,見到陳少安的時候,仍舊是客客氣氣的,將自己放在晚輩的位置上。
陳少安看著劉顯達道:
「在看什麼書呢?」
劉顯達拿出那本書說道:
「只是一個小說罷了,不過是德語原版的。」
聽到這話,陳少安倒是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之後,便打開其中一頁。
劉顯達顯然有些緊張,但是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情緒很快平復了下來。
陳少安看著那本書的第一頁,嘴角微微上揚,因為如果是其它人的話,還真看不懂這德語書的內容是什麼,但是陳少安是可以看明白的。
這內容,根本就是《資本論》啊。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張書本合起來道:
「真是沒有想到啊,你竟然還懂得德語啊,真是多面手啊。」
劉顯達清清喉嚨道:
「略懂一點點,我讀起來其實也比較吃力的。」
陳少安微微一笑道:
「回頭我給你送一本更通俗易懂的吧,是英文版的,雖說和原版的差一些,但是我覺得應該更加方便你閱讀才是。」
他說出來這句話的時候,劉顯達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動。
因為他很快就想到了,陳少安難道知道這本書是什麼?不然的話,他為什麼要說出來送給自己一本英文版的?
「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來東風洋行找我來拿。」
這麼說著,陳少安就站起身來,轉身向人群走去。
那些商人和官員們,自然也都認識陳少安,就算是不認識的,對這個名字也是有所耳聞。
「聽說陳老闆現在和特高課的佐佐木課長,關係走得很近呢。」
「是啊,如果有時間的話,不妨介紹我們認識一下?」
、、、、、
剛走入人群,話還沒有說幾句,這些人就開始攀關係了。
陳少安也沒有想到,自己和佐佐木一郎關係不錯的消息,這些人竟然也知道。
可轉念一想,自己和佐佐木一郎的關係,本來也不是多麼保密的一件事情,被這些人知道,似乎也沒有什麼意外的。
「現在佐佐木還不算什麼課長呢,這件事情還沒有定論,大家可不要亂說啊。」
陳少安這般說著,卻是想要將話題轉移開。
「怎麼不會是他呢,不是他還能是誰呢?」
「就是啊,我看最合適的應該就是他了。」
、、、、、
這些官員們,顯然也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已經提前聽到了一些風聲。
事實上,陳少安也很清楚,在上一次那幾個火車司機,在爆炸之中死亡之後,無功無過的佐佐木一郎,就成為了哈爾濱特高課課長的最佳候選人。
當然,這也是陳少安的暗中授意,然後松下美子再具體執行的結果。
不過這也只是增加了佐佐木一郎成為哈爾濱特高課課長的概率,並不是說他一定就可以成功,最終還是要看特高課總部是怎麼樣安排的。
和幾人寒暄一番之後,就有管家走過來,邀請陳少安去往樓上。
來到劉大人的書房之中,陳少安就看到了頭髮有些灰白的此人,此時正拿著放大鏡,研究著一份地圖。
看到陳少安走進來了,他這才將手中的放大鏡放下來,笑呵呵地迎上去道:
「陳老闆呢,真是好久不見呢,近來可好啊?之前哈爾濱的那些事情,不知道有沒有對你的生意,產生什麼影響啊。」
他並沒有將話說的很直白,但是陳少安已經可以領會其中的意思。
「還好,甚至一些同行的生意,也變成我的了。就是這前線的局勢,似乎有些緊張啊,這段時間連我的運輸隊,也都陸續撤回來了很多。」
陳少安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就變得相當凝重起來,「劉大人你呢?我看也是全身而退,輕輕點水過啊。」
劉大人苦笑著擺擺手道:
「別提了,可是花費了不少的力氣,還有很多的錢也都跟著一起花出去咯。
不過破財消災嘛,這錢沒有了都可以再去掙,若是命都沒有了的話,那就真是什麼都沒有了啊。」
這樣說完之後,劉大人這才話鋒一轉,指著地圖說道:
「陳老闆,會看地圖嗎?」
「這自然是會的,你忘記我之前是幹什麼的?」
陳少安呵呵一笑,便走了過去,看向桌子上的地圖。
相比於軍用地圖,這地圖是民用的,但是製造的水準也比較高。
而最讓陳少安在意的,其實是這片地圖所顯示的區域,恰好是當下日本關東軍和抗聯交戰的核心地區。
雙方的部隊,在過去一段時間裡,已經拉鋸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是、、、、」
陳少安明知故問地說道。
劉大人這才微笑說道:
「是關東軍和抗聯交戰地區的地圖。」
「啊?這、、、、這地圖您拿來是要做什麼?總不能您在後面指揮著關東軍的部隊,和抗聯的人作戰吧。」
陳少安開玩笑地說道。
劉大人擺擺手道:
「我可沒有那個本事,我只是根據前面傳來的各種消息,稍微推算了那麼一下,你知道我發現什麼了嗎?」
「發現什麼了?發現擊敗抗聯的方法了?」
陳少安漫不經心地看著地圖說道。
劉大人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我發現,關東軍一直在敗退,而且敗退的速度在加快。」
他這樣說著,臉上就帶著幾分諱莫如深的表情,聲音也開始壓的很低。
「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陳少安眉頭緊皺,故作思索地說道:
「意味著什麼,我可不覺得,關東軍會輸給那群泥腿子,之前雖說也吃過虧,但是只要關東軍主力發動反攻,這些游擊隊肯定是要一敗塗地的。」
他這麼說著,倒是代表了現在哈爾濱城中,很多漢奸們的心態。
那就是雖說關東軍短暫失敗,可那也只是因為敵人利用著大雪行動,一旦到了春天和夏天,那關東軍的攻勢,就再也不是抗聯這些泥腿子可以抵擋的了。
至於一些日軍的高層,反倒是對於形勢的認知,是更加準確的。
劉大人卻壓低聲音說道:
「我知道,陳老闆你之前在情報系統裡面呆過,對於大日本皇軍的強大,那是深信不疑的。
但是我說句不好聽的,咱們總得未雨綢繆不是?我也沒說關東軍就一定會輸給抗聯是吧,而是說,存在了這種可能性。」
「我覺得連這種可能性都不會存在的。」
陳少安斬釘截鐵,非常肯定地說道。
劉大人仍舊是和顏悅色地說道:
「行,就算如此,難道陳老闆不打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嗎?」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陳少安這才沉吟一番,隨後壓低聲音道:
「劉大人,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劉大人這才對陳少安道:
「古人云,未慮成,先慮敗,咱們也得考慮好,一旦日本人失敗了可怎麼辦呢。
你也應該知道的,咱們這些人呢,在日本人手裡幹活,雖說是提心弔膽吧,但是也能得到富貴。
可若是抗聯的人過來了,咱們都是什麼下場,你心中應該是有數的吧。」
陳少安一拍大腿道:
「不用想也知道啊,劉大人你可能還好,畢竟他們可能還用得上你。我之前在上海的時候,那可是罪行累牘啊,到時候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想要了我的命呢,」
劉大人也道:
「說的就是啊,所以你難道不打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嗎?」
陳少安湊近一些說道:
「劉大人,還請您明示啊,這退路到底是什麼退路,往哪裡退啊?」
劉大人對陳少安說道:
「現在我這裡有兩條路子,你看看你打算走哪一條。」
「先說說第一條。」
陳少安說道。
劉大人便道:
「第一條嘛,將資產儘快轉移到海外去,去一些偏僻的,遠離戰爭的地方,到時候也能逍遙快活地過完下半生,但是這個國家,可能一輩子也回不來了。」
陳少安說道:
「這樣的路子,我自己就有。」
劉大人就對陳少安道:
「那現在就是第二條路了,兩頭下注啊。」
「兩頭下注,難道劉大人你是打算、、、、、」
說完,他的目光之中,帶著幾分警惕。「您、、、、您就不害怕被日本人盯上了?到時候他們可真的會讓您吃槍子兒啊。」
劉大人在這裡所謂的兩頭下注,說白了不就是和抗聯勾結嗎?
劉大人拍拍陳少安的肩膀道:
「陳老闆,不必如此慌亂,冷靜一些。」
陳少安過了半晌,深呼吸幾下之後,這才開口道:
「劉大人,難道說你已經開始、、、、、」
劉大人搖頭否認道:
「還沒有開始呢,不過有路子,如果可以給他們提供一些情報,物資,甚至是武器彈藥的話,那這就是咱們得保命符啊。
哪怕到時候他們真占了哈爾濱去,咱們也可以憑藉著之前幫助過他們的功勞,安安穩穩地留在這裡,不必背井離鄉,逃亡海外了啊。」
劉大人他們這些人,都有著很濃重的故土情節,真的讓他們遠離故土,去往海外,一輩子可能都不回來的話,那真的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所以能夠留下來的話,他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地留下來,而不是坐船跑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舉目無親,孤苦無依地過完一輩子,那樣就算是活下來也沒什麼意思。
陳少安思慮一番之後,這才說道:
「劉大人啊,這件事情啊,我考慮一下,畢竟是關係到身家性命啊。」
劉大人聽完之後,也不勉強,笑呵呵地對陳少安道:
「也是想要給陳老闆一條出路,既然陳老闆不願意,那我也不會勉強。
不過不瞞陳老闆你說,眼下已經有很多人,都想要這麼做了。
這樣的話,還算是比較穩妥的,至於日本人,我話說得難聽些,他們現在是自身難保,哪裡還會理會咱們這些人呢?
你應該也知道,在日本人眼中,我們有的時候像是個人,可更多的時候,在他們眼裡,我們都是一條條狗。」
這話說的可以說是相當嚴重了,可陳少安還是保持著慎重。
他回去之後,需要讓暗部的人調查一下,這劉大人口中所說的東西,到底是真是假,那所謂的「路子」到底是什麼路子。
兩人又閒談了一番,陳少安這才從他的書房裡面走出來,不多久之後,他就看到了,又有人被邀請到了劉大人的書房之中,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則頗為複雜。
陳少安猜測,八成劉大人也和這人說了差不多的話。
可穩妥起見,陳少安可沒打算上這條船,誰知道劉大人這條船會不會翻船呢?
從劉大人這裡離開之後,陳少安便安排暗部的人員,前去調查這件事情,最好是可以將劉大人所說的「路子」也摸出來,看看具體是什麼人,身份背景一定要查清楚。
暗部的人員也開始行動起來,動用情報網絡,對這件事情進行調查。
第二天一早的時候,劉顯達來到了東風洋行,說是來找陳少安。
這讓陳少安有些意外,他沒有想到,這劉顯達還真就過來了。
進入辦公室,劉顯達照常行禮之後,這才說明來意,自然是昨晚所說的那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