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私兵（4k求追訂）
【7月7日，建國節。
三個月前的我，還不明白范思哲老爺口中那句「不死不休」意味著什麼。
但在建國節的今天，在邊境軍不斷從前線撤退，任由獸人那破銅爛鐵的炮管直指這看似堅不可摧的城牆時————
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場戰役只會帶來一個結局。
失敗。
帝國的失敗也許今天，在邊境軍撤退回城牆之後，我們依靠著堅實的壁壘攔截下了一輪獸人的攻勢。
也無法改變前線敗退之後，只能把持城牆死守的頹勢。
而看著城牆之上被一個個送去醫治的傷員，看著他們猩紅潰爛的傷口、斷裂到畢露白骨的殘肢、麻木而無神的面龐時。
我根本無法寫下階段性勝利」的字跡。
獸人們擁有得天獨厚的繁育能力，這讓哪怕是對戰爭一竅不通的我，在看到那宛如綠色的海洋般蔓延在荒漠之上的獸人大軍，都能看出長久的消磨下去只會讓泰倫帝國瀕臨危
險。
以我粗淺的見識認為，固守城牆的同時，請求陛下頒布緊急徵召的法令要顯得更合理一些。
但范思哲老爺用命令告訴我，我必須這麼寫：「在建國節的今天，陛下需要一場勝利。」
是的，哪怕我們根本已經沒有前線」可言。
哪怕長久的戰爭讓人們苦不堪言。
哪怕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獸人的炮火中倒下。
我依然要書寫下今天的勝利，向遠方的泰倫帝國報告軍隊斬殺的那數以萬計的獸人—哪怕這些獸人不過是大軍的十分之一。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讓遠在彌留城的陛下，將這個虛假的消息當作一時的談資一哪怕在數秒之後便會被下一個話題代替。
而作為幫凶的我，根本沒有將真相呈遞出去的機會。
范思哲老爺不會讓我這麼做的。
一旦他發現我試圖在陛下面前拉下他的顏面」。
我大概會死。】
【7月8日。
唐奇的日記到了。
開心。
感謝葉奈小姐的默默付出，她在照顧那群愚笨的弟弟妹妹的間隙還需要兩頭跑，幫詩人們傳遞日記藉助彌留城的郵局，信件總能很快地往返兩地。
也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在乎唐奇。】
【8月11日。
陪伴著范思哲老爺登上城牆，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獸人。
他們的吼聲震耳欲聾，和唐奇在日記上所記錄的「哇啊啊啊」如出一轍————看起來比我想像的更野蠻。
也比我想像得更恐怖。
破舊骯髒的盔甲，就像是被不知什麼年代的鋼鐵殘片所覆蓋成了一件夾克，手中的砍刀只不過被磨得光滑的鐵片，火槍就像是用繩子捆起來的三根鋼管。
那鋼管噴發出的火藥」是沙子，偏偏濺射在守衛的臉上，呈現出了爆破似的燒傷。
范思哲老爺說，這是靈能」的效用。這些獸人擁有將想像力化作現實的能力，而我們精良的裝備給予了他們發散靈感哪怕並不明白火槍的原理，只是認為把鋼鐵擺弄成火槍的樣子，哪怕只是輪廓相似，就可以轟擊出他們想像中的火藥。
好在守軍支撐起的護盾，能幫助我們有效抵禦火炮的轟擊，他們暫時還沒辦法衝破城門。
但似乎也只是暫時而已。】
【19日。
長久的攻勢終於有了暫緩的趨勢，那些不知疲倦的獸人，似乎也對漫長的攻城感到了厭煩。
當綠色的潮水從城牆之外退去，邊境的指揮官卡特將軍終於有時間與范思哲老爺大吵一架——為此前謊報軍情一事。
他顯然沒有意料到，那份送向宮廷的文件中寫下的戰果是大捷」。
這讓帝國上下認為戰爭的平定只是時間問題，並沒有人留意到那群不顧生死的獸人為衝破城牆所做出的努力，代表著他們永不放棄的決心。
而不論是從邊境領主的手中徵召軍隊，又或是從各個城市中緊急募兵，都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哪怕通知各地，只需要幾個短訊術」。
可軍隊集結、向邊境奔赴卻無法通過魔法手段抹平時間，帝國的傳送法陣」並不支持將數以萬計的軍兵傳送至邊境地帶。
而後者顯然又將這個時間拖延了足足一個月。
但范思哲領主卻開始指責前者在指揮上的無能，質疑他沒有按照自己戰術派遣斥候跟隨撤退的獸人，以伺機發動奇襲。
實話講，我認為在戰場上，仲裁官是沒有左右指揮官戰術的權力的，范思哲老爺顯然越界了。
不過他顯然不是第一次這麼做。
這不得不讓卡特將軍開始質疑仲裁官的用心，並宣稱自己會將邊境發生的一切事宜傳報到陛下的耳邊我認為不畏強權是一個值得歌頌的品質，可一旦它伴隨著魯莽，出現在同一個人的身上，那勢必會引發悲劇。
他顯然還不知道範思哲老爺的權勢，不明白他與各地貴族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絡。
所以他大概無法想像，自己的陳情永遠沒有被陛下所接收的可能。
我得想個辦法幫幫他，招惹仲裁官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20日。
也許是我想錯了？
范思哲老爺或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否則我想不通他主動退避，前往領地休養的可能。
哪怕這在戰略上是一個十分正確的決定。
畢竟邊境的戰事雖然窘迫，但還不至於需要一眾高環施法者出馬。互有勝負的當下，長城之內的百姓至少還不必擔心他們的生命受到波及。
另外說句難聽的，根據我的觀察，這位仲裁官目前為止看不出有什麼作用除了妨礙卡特將軍的軍令之外。
這很反常，因為按照常理來說，邊境地區的將軍理應掌握附近的領土，以便隨時將自由民編入到軍隊之中。
可偏偏大半個火舌苔原都由范思哲老爺所管轄，卡特將軍反倒是還沒能世襲父輩爵位、而外派至邊境坐鎮的指派官。
以至於做什麼事都需要得到仲裁官的首肯。
如今仲裁官宣布回家休養，他大概也能輕鬆不少。
至於我，當然會跟著他一同前往那個被稱之為垃圾堆」的城鎮，坐落在邊境的「灰燼山脈」之下，從長城出發大概需要七天的路程。
或許我終於可以享受一下這半年以來難得的假期了。】
【27日。
柯爾駭隆的領土並沒有因為當地家族的閃耀，而接收到一絲一毫的光輝。
正如我之前所說過的，這些領民的生活只能說比其它貴族下轄的公民生活得好一些。
這體現在他們精神上很少被壓迫。
而無法從肉體上的疲憊中窺探到鏽苔」，礦物與金屬所腐蝕後、在潮濕環境下沉積出的沉澱物，再輔以工業加工所得出的「香菸」。
這是火舌苔原的特產，而一切礦產都出自灰燼山脈，以至於這座曾經以拾荒各種鋼鐵廢料為生的小鎮，忽然擁有了一個獨屬於自己的經濟支柱。
人們得以過上了不愁溫飽的日子，換來的是大量鏽苔所摧殘出的黝黑肺部。
在這座小鎮，你會無時無刻地聞到那股刺鼻的鐵鏽味，混雜著猶如石油般莫名的薰香。
咳嗽成為了這裡居民的常態，沒人在乎自己的肺葉是否還保持著健康，他們只知道現在的日子比曾經過得好多了。
而當你望向他們膝下的孩童時，你會為他們的未來而感到嘆息。
在這燥熱的苔原下、繚繞的鏽苔里，沒有多少人能保證自己健康長壽。
泰倫帝國可沒有為人們治病的牧師。
可更讓人覺得諷刺的是。
他們的確過得比曾經更好。】
【9月1日。
長久的戰事始終沒能停歇，邊境上偶爾發生的動盪，一次次傳入小鎮居民的耳畔。
以至於鎮子上的流言蜚語也屢禁不止。
當然，你很難從中聽到什麼抨擊范思哲老爺的言論。
絕大多數都是在指責卡特將軍的無能，言論統一到你會懷疑這背後是否有柯爾駭隆家族推波助瀾我是吟遊詩人，我宣布不對此事負責。
除此之外，一些邊境之外的事情也足夠吸引注意。
傳言說赫蘭奇老路附近的強盜似乎變得更猖獗了。
但這和莫索老爺所豢養的那一批強盜似乎沒有太多關係。
流言中，那伙強盜」的耳朵如同魚鰭，手腳長著青蛙似的蹼那顯然不是人類。
人們說，是蟄伏在無盡之海的那群魚人，也在動盪中策劃著名捲土重來。
我不確定這和唐奇在日誌中，所提到的生物大遷徙」是否存在關聯。
但泰倫帝國顯然與領主聯盟一樣，禍不單行。】
【9月20日。
長城那邊再一次傳來了急報。
安分了一個月的獸人，似乎又有了蠢蠢欲動的跡象。
有斥候稱，在大荒漠的深處看到了獸人的二次集結，聲勢似乎比此前更為浩大。
我之所以能得知這些秘辛，得益於我們的仲裁官大人終於願意讓我提筆寫下事實，向陛下提出將貴族軍隊徵召到邊境的請求這往往意味著戰事發展到了第二階段，單靠長城的兵力無法阻攔獸人的腳步。
至於全面徵兵，暫時還沒到那個程度。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總有惴惴不安的預感。
我總覺得事態會發展到第三個階段，哪怕我沒有任何證據。
或許是因為，此前所歷經的一切，讓我意識到這些貴族們不過是一群自私自利的草台班子、難堪大任吧？
很難想像赫蘭奇陛下當初便是帶領著這樣一批貴族，將獸人與魚人驅趕至帝國之外，建立了輝煌兩百餘年的帝國。
這麼看來，權力的確是可以將人腐蝕的。
這些貴族們的後輩，看不出一丁點先祖的影子。
【10月7日。
唐奇的日記終於送來了，葉奈送來的信件上寫著，上面記錄著他此前在風沙洲所歷經
的冒險。
開心。】
【10月8日。
我開始有些慶幸自己生活在泰倫帝國了。
獻祭10萬靈魂，只為了打開前往地獄的通路，我不敢想像生活在風沙洲的人民當時面臨的是怎樣的絕望。
可轉過頭來想一想，儘管過程曲折艱險。
但他們總歸是擁有了一個可以喘息的結局。
而泰倫帝國或許不必面對魔鬼的利誘。
但我很害怕哪怕沒有魔鬼的蠱惑，這被私慾與權力所籠罩的帝國也會分崩離析貴族的弊病宛如這個國家最致命的膿瘡，唯一能剜去它的良醫，熔金三世陛下似平因為他人的蒙蔽，而失去了氣力。
風沙洲的生命能夠親眼見證他們救世主的到來。
泰倫帝國的子民，又是否能如他們見證唐奇一樣，見證陛下挽救自己的未來？
也不知道正在向西進發的唐奇，在意識到自己的國家布滿難以根治的腫瘤之後，又會
抱著怎樣一副心情？
等等————
他正從大荒漠一路向西那豈不是說明，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9日。
我不該胡亂發散思維的。
就因為想到那個傢伙有可能抵達泰倫邊境，搞得我一整夜都沒能睡好。
儘管平心而論，我們之間的交集不算特別深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都是點頭之交。
但畢竟師出同門，如果讓他知道我每天都在追讀他的日記，我都不敢想像到時候會有多尷尬————
等等如果他在臨近邊境的時刻，正好撞上了邊境的戰事怎麼辦？
不過那傢伙總有力挽狂瀾的能力，也許可以將自己的好運眷顧到泰倫帝國也說不定？
】
【13日。
心中那股不安的情緒越發濃重了。
尤其是在看到那些邊境貴族的軍隊中，所立起的一扇扇旗幟時————
誠然，那是一支看似浩蕩的聯軍，他們精良的裝備、充足的補給看起來讓人十分安心。
他們的隊伍中甚至還有一路上所抓住的俘虜。
那些看起來像是「魚人」的強盜。
可問題在於————
我們所在的灰燼山脈，距離邊境長城存在足足七天的路程。
他們為什麼在這裡集結？】
【17日。
駐紮在垃圾堆附近的軍兵們始終沒有出發的動向，只是時不時在周遭遊蕩，隊伍中的俘虜也越來越多。
我抱著試探性的態度，詢問范思哲老爺該何時出發
「出發前往邊境？」
他菸斗中噴葉出的濃霧，悄然遮蔽了他的面孔。
但我能夠聽出他言語間的譏諷，就像是在嘲笑我的無知：「那在魚人肆虐的今天，我的領地誰來看守？」
該死！
我承認我高估了他的品德！
他之所以捨得向陛下傳訊請求，調派各個軍隊，只是將其視作維護自己領土的私兵！
而那僅僅是因為————
他放不下「鏽苔」的經濟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