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懷心事的陳紹,來到前面的園子。
此時園子裡搭起高台,正在唱戲。
這些戲曲,又叫雜劇,其實已經有了後世生旦淨末丑的雛形。
一般是先演一段日常熟事的小歌舞作為「艷段」,用來暖場;
接著是正劇,多為滑稽戲或用大曲曲調演唱的故事;
最後可能還有「雜扮」作為散段。
宋人是最愛玩的,也可能是土地兼併太厲害,大量人口湧入城市,成為小市民,這種閒散人多了,就容易產生玩樂的場所。
在當年的東京汴梁,除了雜劇,還有說書、傀儡戲、皮影戲、相撲、雜技等六七十種表演,晝夜不絕。
有了戲曲,就有唱戲的地方,於是汴梁率先出現了專門的商業性娛樂場所——瓦舍,也叫瓦子、瓦肆。
瓦舍裡面設有許多用欄杆圍起來的固定演出棚子,稱為勾欄。
勾欄聽曲,就是這麼來的,大宋的娛樂就是這麼有創造性。
當初在東京汴梁,桑家瓦子、中瓦等地方就有大小勾欄五十餘座,其中最大的象棚可以容納數千人。 到了大景,因為皇后種靈溪鍾愛看戲聽曲,甚至為此僱傭了很多歌姬舞女在宮裡專門演唱。
她又經常宴請官員女眷。
上行下效,大景的勛貴大員的夫人們,也都有樣學樣,開始看戲聽曲。
民間的戲曲也豐富起來。
陳紹看了一會兒,確實很有意思,因為此時的雜劇,很多都是怎麼幽默怎麼來。
表演生動,台詞接地氣,神情動作活靈活現,甚至還有扮小動物的橋段。
現在台上演的是《眼藥酸》,是大宋比較有名的一個雜劇了。
台上一個少女扮作落魄文人,化身江湖郎中,穿著誇張的戲服,身上掛滿眼睛圖案,沿街兜售「祖傳眼藥」。
而另一個身材粗壯的女子,則扮作手臂刺青、打扮市井的潑皮。
這酸文人指著對方的眼睛說其有病,極力推銷,最後被識破暴揍一頓。
底下頓時就爆發出陣陣歡笑。
專門有人捧著盤子,來下面討賞,哪怕是皇宮內,也有這個步驟。 畢竟她們也要生活,而且大部分都還養著爹娘呢。
大宋,甚至是後面的大元,這種娛樂活動戲曲雜曲什麼的,都是很接地氣的。
大家喜歡看的也是這種戲曲。
到後來滿清時候,戲曲漸漸就脫離大眾了,脫離市井的粗獷與鮮活,變得『雅』了起來。
說白了就是裝犢子呢,為了和百姓們區別開,顯示自己高人一等。
陳紹很喜歡雜劇,但是他心事重重,看了幾齣之後,就藉故離開了。
回到書房,坐在椅子上,隨手翻動奏報。他有心更改南巡路線,但不好直接說。
總不能說是想兒子了吧。
雖然確實是這樣,但最好是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且從奏報里聽說,吳璘把安南經營的不錯,但畢竟沒有真去看看。
最後,自己身為皇帝,威望又如此之高,去安南走一趟不是壞事。
以陳紹今時今日的影響力,去和不去差別太大了。
安南和其他地方不同,這塊土地太特殊了,他們是漢裔,而且也認自己的身份。
眼下既然打不過,被北邊征服了,他們心底難免就希望大景也能承認自己的漢裔身份。
在他們眼中,自己還是和其他被征服的蠻人不同的。
大景的政策,偏偏是一視同仁,所以他們也不知道,中原到底有沒有把他們視為自己人。
陳紹要是能去一趟,然後稍微表示一下關懷,這件事就算是定下來了。
先前陳紹為啥沒打算去。
那就是心裡有氣,真沒拿他們當自己人。
但是經過杭州這次的事,陳紹也想開了,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殺了五十萬人還化不開麼。
只要保持如今的局勢,再過去三代,你說他們是外人,他們反而要跟你急。
站在一個帝王的角度看,這樣的地方需要的是教化,而不是一味地懲戒。 當然,此時他還在杭州,根本不用著急。
按照原定計劃南下,也需要很久才能到廣州,從廣州去安南並不算很遠。
......
從杭州出發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下旬。
一行人自杭州候潮門登舟,溯錢塘江至富陽,待了兩天去桐廬、建德。
每個城池都待兩天,並不再查驗版籍,只是聽講聖學、開辦經筵和遊山玩水。
前兩次出巡,尤其是第一次時候,太子年幼,皇帝所在便是天下中樞,各種軍情奏報、天下各地的情況、正常的重要國事安排、國策決定,但凡朝中不能決斷的,仍連續不斷送往御駕行軍所在,一路上驛馬信使川流不息。
這次不一樣,基本沒有什麼需要決斷的國策傳來。
哪怕是陳紹的勸民詔書,也是他主動召集百官來商議的。
到了這些江南小鎮,陳紹才真正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新政效果,兩浙路是最早響應開海的,這裡本來就商賈雲集、富裕異常。
再加上累進稅改,百姓分到了田產,有了希望。遷徙詔書使得流民、乞丐大幅減少,行走在江南水鄉的鄉舍農村、行走在小鎮城中的大街小巷,那種生機勃勃的氣息是能夠感覺到的。
看到這種民間氣象,陳紹對於新政的信心更足了。 在他心中,中原就該是這副模樣——富裕、安全、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
也就是所謂的海晏河清。
本來這一段是要乘船南下的,但是陳紹又改變了主意,開始在江南溜達。
廟堂之高坐的久了,來到民間,別有一番滋味。
這時候,陳紹感覺自己活的更有人滋味。
當地的百姓,更是夾道歡迎。
當然,他的福船上,也還是有很多人沒下來的。
航行在江南運河上的福船,是五層的樓船,金碧輝煌,碩大無比。
這艘專為出巡準備的巨船年年維修、維護良好,所耗銀兩無數,可惜一直就是停在那兒備用。
上次北巡之後,終於又派上了用場。
陳紹也實地考察了這條運河,以前從鎮江到杭州,有一條浙西運河。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江南就已出現溝通河湖的運河,隋煬帝大業六年,楊廣下令重新疏鑿和拓寬長江以南的運河古道,形成後世江南運河的基礎,即「自京口至餘杭」。 大景開海之後,閩浙兩路合力,又修了一條浙南運河,這段水道也是大景漕運與商旅最為繁忙的「黃金水道」。
在火車出現之前,運河就是最實用的交通。
陳紹有時候會回到船上歇息,有時候則乾脆住在鎮上,尋一個幾輩子都是良紳的家庭,住進去之後還會主家共進晚膳,詢問一些大景取代大宋之後他們感受到的變化。
當然,得到的更多是歌功頌德,但很多人也確實是真心實意地在歌頌。
有不滿大景的人麼?
肯定是有的,而且還不少,大宋時候那些豪紳動輒兼併幾十萬畝地。
陳紹一個累進稅,就給他們削完了,這些人中大部分估計都不會對大景有什麼好感。
但哪怕是他們,其實也是有機會把財富翻倍的,因為大景收他們的地,是花錢買的。
要是相信朝廷,把這些錢轉到了商貿上,在這種環境下很容易發財。
這樣的大地主畢竟是少數,對於大部分人來說,是樂於見到這樣富裕和平的大景繼續強盛下去的。
陳紹把女真人擊敗,保住了江南的和平,讓本來就已經百十年不知兵的江南百姓,再次續上了和平。
進入十二月,陳紹專門走了浙東驛道,從建德到蘭溪再到金華,最後抵達衢州。 這條驛道,就是宇文虛中計劃中要試點運行的驛道,走完全程之後,陳紹發現確實很落後。
驛站除了傳遞情報,基本沒有什麼用處。
但驛馬確實比以前多,也比以前好了。
大景和大宋比,最直觀的不同就是不缺馬。
這其實就是驛道改革的基礎。
畢竟在這個時候,馬力依然是運輸的主力。
到了衢州,已經是臨近新年,但是陳紹發現在衢州城郊,已經開始在修路了。
他帶了幾個侍衛,輕裝簡從,想要去看看修得如何。
驛道改革,是他接下來的一個重要國策,不由得他不上心。
董大虎精挑細選了些侍衛換好便服,又安排暗衛在周圍布崗,這才來到郊外的修路的地界。
陳紹穿著一襲大氅,騎馬免冠,前呼後擁,從外面看,就是一個帶著家僕出城閒玩的富貴人。
剛到修路的地界,就聽見有人在吵鬧,湊近了才知道是兩伙人打架。 一個鼻青臉腫的男人躺在地下,指著另一個罵道:「世道變了!先生的不知後生的。老子是老輩子人,你是什麼東西!亘古以來所有工程哪裡無我的分,你沖什麼敢像打發叫花子似的打發我。
連縣裡的胡大財主,也給我面子,你打量我是外來的?小子,你爺我得勢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好個王八大蛋,落毛的兔子!我不打出你的白來,也不認的祖宗是誰!」
陳紹和董大虎對視一眼,撓了撓頭,有些不可思議。
這人被打的如此狼狽,沒想到嘴上一點都不饒人,光聽他的話氣勢十足,還以為是他把別人打了呢。
站著的一群人穿著統一的袍子,看樣子應該是匠作監下面的工人,其中為首一個氣得跺腳,說:「別拉著他,我倒要試試這狗娘養的、萬人過的雜種!這次工程是有數的,銀子你要抽頭也使得,張嘴定要十兩,小一分不依,這就不是理!」
「這次的工程是有文書的,到了年後這一段修不好,我們都要吃罰!我不管你仗了誰的勢,也不管你認識哪個財主,再來攔著修路,小心我去衙門告你!」
「告我?」躺在地上的人突然來了神,一個鯉魚打挺起身,鼻孔朝天:「咱們衢州衙門朝哪開,你知道麼你?爺就等你去告呢!我最多挨一頓板子,你耽誤了工期,不知道吃不吃得住。」
聽到這裡,董大虎還一頭霧水,但是陳紹已經懂了....
他娘的,原來千年以前就有這號人。
說白了就是當地的地頭蛇、潑皮混混,吃准了這些工人不敢耽誤工期,就一直來搗亂。
哪怕是挨打,也把你拖住,不讓你干。
這些工人是有衙門身份的,屬於匠作監,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怕混混們,但是也真拿他們沒辦法。 從對話里來看,這些工人也試過給錢,想要息事寧人,但是他們要的太多了。
你打他們,他們也不還手,就躺在地上開罵,俗稱混不吝。要是動手了,這些匠作監的人就有理由去告官。
否則,當地的官府就有理由為他們開脫,從這個混混的話中,還能聽出他必然是認識衙門中一些人的。
十兩銀子....
陳紹冷笑一聲,「十兩銀子,買你命了!」
那混混一看還有敢幫腔的,惡狠狠轉過頭要開罵,看見董大虎等幾個人,突然一下慫了。
這幾個人的目光太邪乎了,看自己就跟看死人一樣,還有一個虎背熊腰的,站在那裡就跟一座高塔一樣,瞧著就嚇人。
能養起這種隨從的,非富即貴。
從第一次巡視時候,在山東運河段,陳紹就發現了漕運上的黑金暴力漕幫。
鄉土社會中,這種惡勢力很常見。
對朝廷來說他們不是什麼大害,但是對於百姓來說,卻是一個個活閻王。
這衢州只是試點,真改革驛道的時候,會有海量的工程量。 陳紹沉默著不說話,那些工人想要上前道謝,被侍衛們攔住。混混要趁機逃走,也被按住。
抬眼瞧見工人們也被攔住,陳紹擺了擺手,說道:「臘月還要做工,辛苦了。」
為首的工人乃是匠作監一個虞侯,名叫吳江,聞言有些皺眉,我們是都門金陵的差人,輪得到你一個鄉下土財主來說這種話。
剛才那些家僕攔住他們,吳江就有些不滿了,還以為這人也是來搗亂要錢的。
突然,吳江一下晃過神來,這位爺有些西北口音。
如今咱們大景朝,有西北口音...那可不能小看啊。
「在下是匠作監虞侯,姓吳,單名一個江,多謝出手相助,敢問閣下是?」
「朕是陳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