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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用完再打

2026-09-28 16:08:26 作者: 日日生

  大宋的小市民井噴,帶來了豐富的市井文化,但也帶來了潑皮混混。

  這種人多了,就會聚集起來,成為欺行霸市,橫行鄉里的惡霸。

  就像水滸傳里很多人,拋去他們所謂魔星的身份,仔細看看他們的作為,不就是妥妥的惡霸麼。

  像是孔明、孔亮,穆弘、穆春,雖然沒有直接山上當土匪,都是當地的富戶,但欺壓百姓、橫行鄉里,仗勢欺人、草菅人命。

  吳江一聽是皇帝本人,馬上就把自己身為都門金陵人,還在宮裡匠作監當差的優越感收起來了。

  他曾經遙遙見過皇帝的聖駕,雖然看到臉,但是陛下身邊須臾不離的高大侍衛,那雄壯的身形可不就是如此麼。

  陛下南巡,行程也對的上。

  匠作監一群人趕緊抱拳彎腰行禮。

  能見到皇帝,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好事,但也是提心弔膽的,生怕說錯了話。

  你跟皇帝說了幾句話,最多是回去炫耀一番,從此在酒桌上有的吹了。

  但說錯了話,那可要命,得虧當今天子比較寬厚,這是人所盡知的。

  有一些工人,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但吳江表現得還可以,對答時候雖然也大舌頭,但還是能勉強說完整。  陳紹又問了幾句工程的事,吳江他們倒是沒有趁機大倒苦水,只說經常遇到,但一般給錢就行。

  而且只要你給了錢,他們還真幫忙,這種本地的地頭蛇,用處還是很大的。

  匠作監大多會選擇花點錢買個安穩,沒想到衢州這裡的如此難纏,要價太高。

  陳紹聽完有些無奈,甚至笑苦笑一聲,他還以為自己的到來,給了這些工人靠山。

  果然站在百姓的立場上,和干工程的就沒法共情。

  自己覺得這些惡霸欺壓鄉里,他們這些匠作監的,反而覺得惡霸很好用。

  偶爾侵占些農田、房舍什麼的,還需要這些人擺平,今兒個也只是因為這個混混抬價而起了衝突。

  那混混在一旁大聲求饒,聲淚涕下,只說是自己豬油蒙了心,只因為欠了賭債,就私自來抬價,想要從中昧下一筆錢。

  雖然沒有從工人這裡聽到控訴,但陳紹整治惡霸的心愈發堅定了。

  從他們和匠作監的關係看,這些人的形象和作為已經和後世的黑惡勢力高度重合了。

  陳紹讓侍衛把這混混扭送官府,自己回到了行宮。

  一路上怏怏不樂,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打擊劣紳和惡霸。  要不然,來一次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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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紹有點頭疼,山上的匪好剿,城裡的匪難滅。

  這些人大多是和當地的官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乾脆就是親戚。

  不管自己在朝廷制定什麼政策,最後還不是要落到人身上來具體的操辦麼。

  很多時候,他們這些惡霸,反而是朝廷政令最後的執行者。

  陳紹被自己這種想法氣笑了,自己和惡霸們是一條線上的?

  難不成,朕也是惡霸?

  這次下船的是李師師和春桃,其他妃嬪都在船上,李師師聽到他回來了,讓宮女挎著一個食盒來餵食防風丸。

  進來之後,就發現陳紹悶悶不樂。

  而春桃則在一旁托著腮,兩個人一起發呆。

  李師師扯了扯嘴角,暗罵春桃沒用。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她打開食盒,拿出防風丸和沖服的溫熱蜜水,斟了半碗遞給他。

  陳紹手指不動彈,李師師笑著遞到他嘴邊,陳紹這才張嘴,把藥丸沖服了。

  陪陳紹坐了一會兒,她才發現不是妹妹無能,實在是陳紹半句話也不說。

  她自己也托著腮,和春桃一左一右陪他發呆。

  她很了解自己男人,還是比較多愁善感的,為國事發愁時候會這樣,為大臣致仕或者離世會這樣;有時候想念親友也會這樣...

  她也不去猜,也不強行勸。

  看著陳紹的側臉,李師師眼珠動了動,說不出的喜歡,忍不住抬手撫摸小郎君面頰。


  陳紹悶悶地摟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探到衣襟里玩解壓捏捏小遊戲。

  他這麼鬱悶的原因,不是因為別的,就單純是這件事太難弄了。

  哪怕是驛道改革,哪怕是遷徙填邊,都是只要你膽子大,敢加碼,都是可以去乾的。

  對付這種劣紳惡霸,潑皮混混,要麼就是力度不大,人家躲一躲,安穩幾天就完事了。

  要麼就是力度太大,牽連許多無辜,就怕爆發大量的冤假錯案。  最重要的是,這個力度不是你能掌握的。

  有的人,明明知道上面的意思,但是你觸碰到了他的利益,他就要徹底把水攪渾。

  你打惡霸是吧,那我就串供、誣陷、連坐....把所有士紳都打一頓,讓你成為所有士紳的對立面。

  「我就知道,這個皇帝不是好當的。」

  李師師忍不住噗嗤一笑,趴在他懷裡,政事上的話,她是半句也不會插嘴的。

  ----

  皇帝在衢州停住了。

  當地官員和士紳,正準備深情挽留,依依不捨地送駕。

  這下全都嚇住了,趕緊反思自己最近有沒有幹什麼壞事。

  陛下怎麼不走了?

  蘇州織造局的例子就在眼前,杭州官員沒犯錯,但是陛下突然停住,也讓他們叫苦連天。

  最搞笑的是,皇帝要走他們依依不捨是真的,皇帝不走了,他們戰戰兢兢也是真的。  都是真情流露...

  陳紹這次沒有再把官員們召集來,已經到了衢州,再叫人來就是勞師動眾了。

  他自己先是寫了一封密旨,把自己的想法和顧慮都說了一遍。

  讓內閣拿出個辦法來,自己再斟酌一二,看看是否可行。

  他也是想明白了,自己這個皇帝,不能事事都自己來想,有大把官員是可以用的。

  這些人都是些智謀之士,要發揮臣下的能動性,比皇帝自己大包大攬要好得多。

  上次遷徙填邊,官員們的表現就很好,大大出乎陳紹的預料。

  事實上,拋開穿越者的見識不談,陳紹真未必有他們水平高。

  陳紹發完密旨,又讓楊沂中和翟奉達,在民間收集這類情報。

  重點調查的就是漕幫和各地劣紳。

  在這個時代,漕運裡面的利益,實在是太大了。

  臘月十三,陳紹再次啟程,從衢州經仙霞嶺到達蒲城。  蒲縣,是閩浙贛三地交界,仙霞嶺南麓,道路兩側有很多的石碑。

  嶺南是官員最常被貶謫的地方,而這裡是貶謫官員的必經之路。

  以前咱們中原的皇帝和宰相們很樸實,覺得這世上的土地,再貧瘠還能比嶺南更貧瘠?

  尤其是福建一帶。

  此地在驛道上的份量極重,尤其是廣州如今繁華起來之後。

  陳紹特意在此駐留,考察一下驛道,順便帶著李易安轉悠轉悠。

  一個王朝和民族,不光要有發達的經濟,歷史文化都是很重要的。

  前人在貶謫路上,那些牢騷、志向、堅韌、黯然....陳紹全都很感興趣。

  這裡也並非全是貶謫官員遺蹟,事實上,早在西晉時候,中原士族南遷,蒲城就成為閩越文化的重要發源地。

  來到浦城時候,已經是黃昏,再加上天氣有些冷,陳紹匆匆和茂德、易安一起睡覺。

  一大早,三人一起洗漱用膳穿戴,帶上拓印工具,匆匆趕往夢筆山。

  南朝元徽二年(474年),江淹任蒲城縣令,在這裡寫下「夢筆生花「和「江郎才盡「兩個傳世典故。  他盛讚蒲城「爰有碧水丹山,珍木靈草,皆淹平生所至愛「。

  三人爬了一小會,就到了夢筆山,山中有個亭子,上書夢筆亭三個大字。

  兩側寫著:

  孤山一夜傳彩筆

  南浦千秋接御舟

  李易安忙著拓印,臉色紅暈,看上去十分專注;陳紹除了拓印之外,還在看山中道路,遠眺周圍環境,觀察這個千年驛道。


  只有茂德,是真來玩的,一會兒采朵小花別在髮髻上,一會兒黏著陳紹撒嬌,碰到什么小動物都是又怕又好奇。

  茂德雖然是帝姬,但從來也沒離開過汴梁,更是沒來到過南國。

  此時在北方早就大雪冰封了,她看什麼都很新奇。

  等到休息的時候,在夢筆亭內,陳紹又忍不住逗弄她們,看著兩個明明熟媚過人的美婦,偏又一副嬌羞之態,愈發讓他心蕩神馳,欣喜不已。

  在蒲城待了五天,朝中回信就到了,陳紹暗暗點頭,加上從衢州來此的十天,這說明如今的驛卒傳信還是很快的。

  陳紹的驛道改革,就是把這種驛卒傳信,改成運送物資。  不光皇室和官府能用,百姓們也能用。

  只要改革得好,對於中原商貿來說,又是一個大的飛躍。

  內閣和陳紹想法不一樣,沒拿地方的劣紳惡霸當回事。

  在他們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但皇帝發話了,還是要好好解決,於是提出了一些辦法。

  其中大多是張潤想出來的,也是他親自著筆,陳紹一眼就認出他的筆跡。

  【臣謹奏:

  陛下憂鄉閭之疾、知豪猾之蠹,日夕思所以治之,臣等不敢怠慢,今具數策,請陛下御覽。

  一曰經界正產。諸路設措置經界所,以都保為單位,逐丘打量步畝,造魚鱗圖;民戶各置砧基簿,繪田形、列四至、書得產緣由,田主、佃客、保正長同押,赴縣印押為永據。

  典賣必憑簿批鑿,無簿之田聽官佃。凡詭名寄產、產去稅存、霸占河浜圩岸渡口收私稅者,許被奪戶、佃客、鄰保首告。

  查實,隱田沒官三成、七成均還原佃或減下戶稅;首告人給隱田一成作賞。鄉司書手走弄稅名者,連坐杖配。

  二曰保甲分權。十家一保,五十家一大保,十大保一都保。  都保正、副不再由本都最富者獨兼——正職用中等有田戶,副職用退卒或縣尉司弓手兼領;大保長用三等戶,禁一等巨室世領。

  保丁巡夜遇豪戶毆佃、奪妻、搶產,必須報縣尉,匿不報同保連坐,首告豪惡者免連坐。

  都保正不得經手社倉谷、學田租、坊場買撲錢。

  三曰刑權歸縣。豪戶託名鎮將、自設門牢、私蓄兵仗、白日劫佃者,悉隸縣尉與巡檢司拿辦。

  鎮將、監鎮官只管市征酒稅,不許插手鄉刑。跨鄉跨縣結寨拒官者,隸路安撫司都巡檢專辦,不歸知縣節制。

  寡婦被奪產、佃客被毆傷、小販被收過路錢,縣不理則州直受,州不理則詣行在理冤匣。

  臣聞:惡霸之根在隱田,隱田之根在經界不正;經界一正,魚鱗圖一上,惡霸便無所遁其產。保甲一公,縣尉一專,惡霸便無所逞其力。官戶不免,買撲一收,惡霸便無所借其勢。三者既立,鄉閭自靜。】

  陳紹看後,不是很滿意,張潤提出的對策,總的思路是沒有問題的。

  就是斷掉財路,再加強管控。

  但是懲戒力度不夠,後期很容易成為一紙空談。

  而且這次宇文虛中好像沒有什麼意見。

  陳紹再次寫信,直接點明自己想嚴打,施展雷霆手段,震懾他們。  等他的鑾儀臨近福州的時候,此時已經是新年,朝中的回信終於到了。

  這次是宇文虛中親自執筆,名叫【緩治鄉豪疏】

  看到這個名字,陳紹就皺起眉頭,看來宇文虛中不同意自己的想法。

  緩治,顧名思義,就是先不要動他們。

  陛下南巡要嚴打,他都要緩治,可見他根本就不想治。

  陳紹耐著性子,繼續看下去,他知道宇文虛中這個人是一心為國的,所以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臣聞:自古變法圖治,譬若良醫用藥,猛劑可起沉疴,亦能速斃羸軀。

  陛下南巡,於民間見劣紳惡霸害民,遂起愛民之情,此乃仁君之范,雖古之聖人不能及也。

  然我大景之所為,實千古未有之大更張:經界重造,砧基簿遍釘;保甲分權,都正不得世領;官戶隱田與齊民同勘;坊場買撲盡收歸官。

  此數事者,京師朝堂視之,皆紙上文;諸路轉運視之,皆簿上數;至下縣都保,則是刨人祖產、奪人爪牙、褫人衣冠、絕人錢路——四者並舉,鄉豪豈肯拱手待斃?


  經界打量需書算、畫匠、弓手,一都保動須十數人,縣不增俸,鄉司便向保正索「紙墨錢」;保正無力,反促豪戶代墊,豪戶出錢,便借「幫辦經界」之名再攬訟權。是陛下欲奪豪勢,而豪勢借陛下之令反固。

  如此施為,弱戶反驚。百姓懼「首告隱田」者非豪右,乃鄰保挾仇,豪右暫偃,而貧戶先亂。  法愈密,穿窬愈巧。急則跳梁,緩則蛀空——此臣所憂也。

  臣故以為:鄉豪事不可廢,而施行當有次第,剿撫當分兩層。

  臣非謂豪右可恕也。豪右欺寡婦、毆佃客、霸渡口,皆陛下所必誅。

  臣所請者,暫緩其刻,待本朝新法落地,彼時再開《六事詔》之全刑,如秋後斬囚,無一可逃。

  臣昧死再拜。】

  合上奏章,陳紹沉默起來。

  果然宇文虛中早就注意到了,這些地方上的惡勢力、地頭蛇,對於新政其實是有作用的。

  很多事,到了最後,就要落到百姓頭上,需要他們來辦。

  說到底,大景和其他王朝一樣,組織度還不夠,皇權下不到鄉野。

  這時候要改革鄉鎮的權力結構,就需要投入很大的精力和財計。

  宇文虛中的意思是,把這些人先用著,等到新政落地,用完了再回過頭來丟掉,順手收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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