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叫人把奏章收了起來。
很多時候,世上的事並非是非黑即白的。
堅持原則沒有錯,但是靈活變通也很重要。
此時確實不是大搞掃黑除惡的最佳時機。
因為大景還沒有把皇權下到村里。
甚至就連小鎮上,都有些勉強。
不過,這已經是歷代王朝之最了。
從來皇權就沒下過鄉。
即使是到了民國,甚至是被日寇占據時候,真正的治理權還是在鄉紳手裡。
宇文虛中說的沒有錯,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要是強行越過去搞,恐怕會弄得天怒人怨。
好在自己還年輕,還有時間,也有機會。
哪怕是自己的時間不夠,也還有繼承者。 「陛下,前面就是福州了。」
陳紹點了點頭,說道:「入城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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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外,官員、士紳和名流們興奮地搓手。
皇帝來了,在臘月末來了,這說明他大概率要在福州城過年。
這個可是了不得的殊榮,今後幾百年,甚至上千年,都將廣為傳頌。
福州這個地方,別說有皇帝在這裡過年了,根本就沒有大一統的皇帝來過。
要是按照之前的計劃,此時估計已經到了廣州,很難在福州駐蹕過年。
所以根本就沒啥準備,到了兩個月前,因為陛下在杭州辦事,這裡的官員才驚覺有了機會。
是以匆匆將福州州治,也就是原威武軍節度使衙擴為行宮,戒鼓樓下民居百戶暫遷,侯官縣備「南面客館」給隨行官員居住。
大景皇帝已經出巡兩次,但是沒來南方,福州官員也不知道如何接待。
大家以前都是宋官,便按宋制「所過州府結彩為樓」,在宣毅門、鼓樓、南門兜搭三座彩山樓,掛「皇帝萬歲」絹旗。 如今大景的絹布產量激增,這些絹布拿來堆彩樓,非但不會浪費,甚至還要加價往外賣。
一般人根本買不到。
福建路安撫使、兼知福州的薛弼,帶著轉運使陳孺、提點刑獄盧彥德、並福州七縣的縣尉,全都出城五里,在洪山橋—西禪寺道立班候駕。
人人臉上喜氣洋洋,有些人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福州偏僻,在這裡做官,可能一輩子也沒法面聖。
除非是官運亨通,可是話說回來,你要是官運亨通,大概率不會到這個地方來做官...
有的文官,甚至還專門去做了個象笏捧在手裡,等於是過了一把京官上朝的癮。
城中的士紳豪商,踴躍出錢,想要也混到迎駕隊伍中。
道路兩旁,提前五天就擠滿了百姓,有的人乾脆就帶著被褥在這裡占道。
福建的土地貧瘠,所以這裡也是定難軍老卒最少的地方,不然還要更熱鬧。
正午時候,皇帝的福船自閩江上溯,船上的妃嬪、官員、侍衛、宮娥、太監內侍登岸後來到西門城郊。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除了妃嬪們的車馬提前進城,其他人都和官員們一起等待聖駕。
陳紹走的是陸路,稍遲了一小會,其實都是計算好的。
他沒有乘坐鑾輿,而是騎著馬來到城郊。
天子鹵簿剛一到,就聽到舍人高呼:「躬身拜、再拜、奏聖躬萬福。」
官員們和兩旁的百姓,紛紛彎腰作揖。
按照宋制,百官迎駕行揖拜,百姓道旁觀不跪。
歷史上趙構去臨安,官員和百姓也沒有跪。
陳紹也沒有端著架子,笑著和兩側百姓揮手。
來到官員們面前時候,他翻身下馬,立刻有侍衛上前牽馬,董大虎則一直緊緊陪在他身邊。
「聖躬萬福!」
陳紹笑著說道:「諸卿辛苦,快些進城吧。」
等到城中,為了安全起見,陳紹登上馬車入城。 兩側百姓遠遠觀瞧,無不歡呼。
福建,自古就是兵家不爭之地,八山一水一分田,武夷山、仙霞嶺、鷲峰山、戴雲山把陸路切成碎片。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在《道山亭記》中是這麼描寫福州的:道如繩,負戴者側足乃進,非土人罕不躓。
當年漢武帝搜刮壓榨全國,唯獨對福建束手無策,福建耕地只占約10%,其餘是山。漢武帝平閩越後,把閩人全遷江淮,郡治都撤了——因為這裡刮不出油水來,百姓留在這裡,對漢武帝來說,屬於是嚴重浪費。
不如把百姓趕到兩淮去種地。
歷朝歷代,閩地的稅賦、糧產在全國帳冊里都是零頭。
大景開海重商之後,福州和泉州才興盛起來。
尤其是泉州,在大宋時候,其實就已經開始和東瀛、高麗做買賣。
但那時候基本被朝中幾個幸臣給壟斷了。
沿海的明州、泉州,都是給他們賺錢的工具人而已。
來到城中,陳紹直接去了行宮,下旨今日不早了,自己歇息一晚。
明天正旦,再接受福州官員的朝賀。 然後又下令,給福州七十以上老人賜茶帛;諸都保、甲頭賜屠蘇酒,官員賜銀。
當天就是除夕,陳紹在行宮內和親人守夜。
去年陳紹早早就睡了,並且說好了從此不再熬夜,今年也是早早就聚在一起,辦了個皇室家宴。
得虧陳紹的嬪妃少,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個,所以哪怕是臨時擴建的行宮,也根本不擠。
陳紹和環環、師師坐在上面,嬪妃們挨個上前敬酒,陳紹笑呵呵地十分開心。
尤其是新舊嬪妃們站在一起,舊人都是養尊處優多年,容顏中自帶一股雍容華貴,因為陳紹的愛好,讓她們都努力保持著纖穠有度的身材。
肌膚保養得宜,雖是有個別淡淡豐腴,也不顯肥,反而風情更甚;
新入宮的嬪妃,大多年輕貌美,為首的劉靜姝容貌最好,性子又隨和從容,一身肌膚柔弱無骨卻又曲線玲瓏。
李玉梅說要帶大家給陛下和兩宮磕頭,被陳紹喝止了,捏了捏她的臉頰說道:「一家人和和美美,莫要弄生分了。」
李玉梅笑得分外燦爛,被捏一下臉,馬上就用雪嫩的臉頰輕輕蹭了蹭陳紹的手掌。
有時候陳紹真的相信這女子的風情,也是生下來自帶的天賦,不然李玉梅出身書香門第,不知怎地就如此會撩人。
明明在太原和劉採薇一起跟著自己的時候,還是一雙青澀少女。 吃完晚膳,大家聚在一起閒聊,陳紹又讓李婉淑把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
每個嬪妃都有份,皆是些金珠寶貝、玉石首飾。
陳紹也不是沒有稀奇玩意,但是拿出來當禮物不是很合適。別看她們一個個都很友愛,但是只要陳紹稍微有點偏袒,估計就要明爭暗鬥起來。
要維持一個後宮的安穩,最好的辦法,就是要保證正宮皇后的絕對權威。
皇家如此,大家族裡也是一樣,保證正妻的地位,最忌諱就是寵妾滅妻。
陳紹與李師師的關係如此親密,但是在關鍵時候,總會把種靈溪放在第一位。
以他的身份地位,要是後宅不寧,就不是他個人的事了。
除夕這天晚上,陳紹坐在一群美人中間,卻心不在焉。
他躺在一張羅漢榻上,腦子裡開始復盤建武十七年,朝廷的各項舉措。
要上馬的兩件大事,都遭到了擱淺,和之前想到就干不同。
這次都是條件不成熟,需要積累鋪墊。
陳紹有些慶幸自己遇到了宇文虛中,幫自己剎了剎車,在這種局勢下,依然能沉得住氣。 遠的不說,單說楊廣,看到他爹留給他的家底,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什麼大活都敢整。
如今大景的家底,比那時候厚多了,宇文虛中身為宰輔,依然能理智地分析,這一點殊為可貴。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景看似依然在突飛猛進,但其實是進入一個瓶頸了。
是各項技術都已經到頭了,需要一場突破性的變革。
只要突破了這一步,那接下來的場面,將會是質的飛躍。
這種事急不得,陳紹心中琢磨著自己已經把大景和漢人帶上了正軌,以這片土地上人的智慧,自己應該有信心。
耐心等吧。
陳紹剛嘆了口氣,就感覺到手掌軟綿綿、涼沁沁的。
不用看就知道是師師,他也不顧人多,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掌。
「虧得跟你一起出來了,不然這除夕夜,你還不知道多熬人呢。」李師師難得在這麼多人的時候,說了一句貼心的話。
陳紹心中感動,知道她是聽到自己嘆息,以為自己又為什麼事發愁,故意用柔情寬慰自己呢。
這時候環環已經和李清照她們打牌去了。 陳紹笑著說道:「這次南巡過後,輕易就不離京了。」
他要在工院靜候佳音了。
自己能做的,基本都做了,不能做的,強撐著也做了。
大景走到如今這一步,陳紹覺得自己有資格說一聲已經盡了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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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後,便是正旦,也叫元旦。
後世元旦這個詞,被西曆的新年奪了去,大家只稱呼『大年初一』。
陳紹在行宮內,受福建路文武、寄居待闕官、進奏官朝賀。
還有隨著他一起南巡的官員,也都寫了賀表。
君臣互相祝福幾句,不用參加祭天和大朝會,說實話輕鬆很多。
陳紹全程笑呵呵的,昨晚他自己轉過了彎,已經放平心態。
隨駕的沒藏龐哥穿得格外喜慶,在官袍外面,又罩了一層紅綢。 也就是在外地,他自認沒有人彈劾,陳紹果然也不指責,沒藏龐哥洋洋得意。
他湊上前,說道:「陛下,今早臣在城中騎馬,只見福州家家戶戶門聯邊多貼一條『聖駕在榕』紅簽,足見百姓對陛下之愛戴。」
陳紹心情更好,笑著說道:「福州,乃是次等市舶口,這幾年早就富了起來。百姓們因新政而過上了好日子,當然也就念著朕的好處。」
沒藏龐哥眼見自己幾句話,就讓陛下眉開眼笑,頓時大受鼓舞,想要繼續說些吉祥話。
這時候,福建路安撫使、兼知福州的薛弼,上前拱手道:「陛下,福州蕃坊的商戶,得知陛下駕幸福州,特意進獻胡椒、蘇木、象牙、番布、珊瑚若干。」
陳紹點了點頭,叫身邊內侍給他們回賜些絹布、瓷器、大景曆書。
早在大景剛剛建立的時候,福州和泉州就有了蕃坊,那時候蕃坊內住著的,都是東瀛、高麗、蒲甘、占城、天竺的商人。
如今好了,這些都成了自己人。
但城中依然把他們聚居的地方,稱之為蕃坊。
沒藏龐哥有些不滿,說道:「這些蕃商,到底是蠻夷種子,忒也小器!」
陳紹斜乜了他一眼,沒藏龐哥臉不紅心不跳。
朝廷早就官方認證了,漢羌一家,哪有什麼羌人,不過是漢人的一個分支罷了,就跟秦人、楚人、燕地漢兒一樣。 只是我們分出去的比較早。
你要是不服,你看看陛下的後宮,除了漢人之外,是不是只有幾個羌女為妃。
說實話,陳紹確實是一直在淡化這種隔閡,但他始終堅守一個底線,那就是不納異族妃子,尤其是不留下血脈。
這可能是他最後的任性了,唯一一個不願意為了大景而妥協的事。
因為他要是帶頭納些異族妃嬪,會讓這些異族更好地融入大景,也更信任大景。
陳紹其實也猶豫過,但最後還是沒有改變。
哪怕是看上去和漢人更像的高麗女子,也是一樣。宮裡有那麼多高麗宮女,沒有一個被寵幸過。
至於為什麼羌女特殊,非但納了,還一下納了三個,並且封了淑妃。
因為陳紹起家是在西北,他的基本盤裡,一半是漢人、一半是羌人。
金靈其實算得上是他的合伙人。
這種格外的優待,也確實讓羌人都自認是漢裔了,並且紛紛摒棄原來的姓氏,學那嵬名、拓跋改換漢姓。
其實單從這一點看,陳紹確實有點著相了,漢族更多是一種文化種族。 晉末之後,許多的胡人其實已經慢慢融入漢族體系中了。
西軍里就有很多不是純正漢人血脈,就連劉延慶,都是有蕃人血統的。
陳紹雖然不納異族妃子,但是他也不強制異族易服,甚至不限制他們的信仰。
因為他有著絕對的自信。
我不向他們走去,他們自然會向我走來。
只要保持大景的持續強大,他們自己就會漢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