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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走到哪,查到哪

2026-09-28 16:09:59 作者: 日日生

  四序有花長見雨,一冬無雪卻聞雷。

  陽光溫潤,漫山青翠,雖然是隆冬時節,福州的郊野依然綠意盎然。

  大宋治平年間,張伯玉在此「編戶植榕「,後續蔡襄兩次知福州在東南古道廣植榕樹。

  到大景時候,通衢兩側的榕樹氣根垂地、獨木成林,滿城都是古榕撐開巨大樹冠。

  這也是福州被稱為榕城的原因。

  遠眺臥龍山、大夢山層疊,與城中山塔相映。

  陳紹年紀越長,就越是喜歡爬山,眼中風景依舊,但是看在眼裡,已經和年輕時候的感觸完全不同。

  二十來歲的陳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累,在橫山巡查時候,動輒就走大半天。

  回到寨子裡,還要跟党項大娘一起刮皮子。

  夏賊來了,掄起武器就上,一打就是七天。

  如今再看,更多的是生出一些山嶽聳立、捫參歷井的感慨。

  今日來爬的是天與山,此時福州的官員,反倒湊不到跟前來了,陳紹身邊全是跟隨他一起南巡來的臣子。  沒辦法,把福建路最大的官扔到這群人里,他依然是墊底的那個。

  福建路的官員也不急,不能在皇帝面前露臉,跟這些南巡官員套套近乎也是很難得的機會。

  往日裡想見他們一面,那也不是容易事。

  陳紹身邊一起登山的官員,武將們臉不紅氣不喘,有幾個文臣卻拄著拐棍,步履蹣跚了。

  陳紹笑著對喘得最厲害的張克戩說道:「張愛卿要是累了,可以在這裡暫歇,等我們下來。」

  「臣...臣不累。」張克戩說完,就忍不住咳嗽起來,引來一陣輕笑。

  

  他的堂弟,殿中侍御史張克功趕緊上前,攙扶住堂兄。

  可能是覺得他上來扶自己,讓自己掉了面子,張克戩猛地一甩,十分不耐煩地小聲和堂弟嘟囔幾句。

  張克戩去年和劉繼祖一起致仕了,這次劉繼祖也跟在陳紹跟前,但他致仕以後,身子骨反而更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照顧這些老臣,陳紹有意放緩了腳步,這時候山上的階梯,都是些青石板鋪就的。

  陳紹一邊走,一邊說出自己爬山的感悟,以及與年少時候的對比。

  臣子們也都頗多感慨。  陳紹覺得他們說話很有哲理,而且文采斐然,他十分喜歡這種氛圍。

  一個大一統王朝,他的臣子們整體或許水平一般,或許氣節一般,但是文化一定很高。

  要是沒有政見之爭,他們湊在一起談話聊天,是很舒服的。

  這次陪皇帝南巡,哪怕是平日裡有些嫌隙的,也都不會擺在明面上。

  下山之後,陳紹和大臣們一起登上各自的船隻,就要離開福州。

  在福州過了個年,陳紹覺得有些疲憊,到船上就睡。

  等他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的,抬眼已經到了黃昏。

  今天侍寢的是淑妃,她又帶來了兩個妹妹,這三姐妹和李師師春桃不一樣,她們是真的形影不離。

  金樂兒見他醒了,最是開心,喜孜孜地跑來,把椅子搬開些,在陳紹面前轉了個圈輕輕展示著優美的身姿。

  「陛下,你看我這個衣服,是正宗的羅衣哦。」

  閩地羅衣,講究輕、薄、霧、金,是中國古代織羅技術的最高峰,到後世已經失傳。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閩地貧瘠,就倒逼當地百姓精工,前朝大宋時候趙佶造殿柱衣,要織升降龍紋,從蜀地精選的織工都造不出,建陽織工一試即成。

  陸遊說羅衣是「舉之若無,裁以為衣,真若煙霧「。

  後世歷史上,再過幾十年,福州有一個貴婦名叫黃昇去世。

  她死後把三百多件羅衣配葬,在1975年被人挖了出來,其中最驚人的是一件深煙色牡丹花羅背心,僅重16.7克,不到半兩,一個火柴盒能塞兩件。

  她也因此被稱為『南宋一姐』。

  陳紹看著金樂兒身上,是一整套的羅衣,外面是一件褐色羅印花褶襉裙,掀開之後,是窄袖直領對襟褙子,抹胸、裹肚、合襠褲。


  配著她的明眸皓齒,眉目如畫,細腰雪膚,頭上高髻插金簪,鬢邊一朵鮮紅山茶,額間一點珍珠花鈿。

  著實是俏美可人。

  招了招手,金樂兒就鑽到他懷裡,嘰嘰喳喳說著自己對這些衣服的喜愛。

  因為是陳紹從小抱大的,所以陳紹在這裡解開她的衣帶,細細感受每一件衣服,她也不害羞。

  陳紹摸了摸材質,又問:「去年進貢的,還沒有這個技藝,看來今年又精進了。」

  絲綢,一直是向外輸出,狂攬海外金銀的利器。  它比瓷器輕便,價格也更高,但是羅衣這種高級貨,一般都是內銷了。

  大景自己國內的貴族都不夠用的,極少向外賣。

  金沫兒她們自然也都有,但是不像金樂兒這麼愛顯擺,也笑著誇讚了幾句。

  陳紹聽著她們對話,才知道福船這幾日根本沒閒著,太多官員士紳家中的女眷,到福船來拜訪。

  而且就沒有空著手來的。

  這算是行賄麼?陳紹覺得無傷大雅,福州、泉州都有錢,而且他們給皇家送東西,這些嬪妃也不能幫他做什麼。

  充其量是拉拉關係。

  其實這一趟走下來,福船上收到了很多禮物確實不假,陳紹自己花出去的錢也不少,給各地的官員的賞賜也不低。

  基本可以說是禮尚往來了。

  水至清則無魚,陳紹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絕對意義上的正直的人。

  而且他也不是一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手下臣子的很多小毛病,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他都能容忍。

  金葉兒沏了一壺當地的木樨茶,此時已經放的剛好入口,端到陳紹跟前。  陳紹抿了一口,叫她也解開衣帶,看一看羅衣。

  金葉兒笑著卸甲,一件件剝落,露出裡面的褻衣和稠褲,大大方方轉了個圈,給陳紹展示。

  陳紹連連點頭,如果說什麼東西打破了奢侈必然不實用的定律,那一定是絲綢。

  這玩意是既奢侈也實用。

  因為其輕便、名貴又不易作假的特性,它甚至有時候會成為優質的『交換物』,在商貿中充當貨幣。

  這時候翠蝶帶著三個宮女,擺上南鮮果品,斟滿木瓜酒,又端來些菜餚。

  三姐妹服侍陳紹用完膳,一起在主艙侍寢,直纏至三更,次日睡至日出三竿才起來。

  反正在水上也沒有什麼事做。

  醒來之後,李婉淑拿上三鮮燕窩湯來,每人吃了半碗。

  皇后又派人來,請他去聽戲,陳紹想了想還是沒有去。

  他把淑妃三姐妹打發了去,自己鑽到書房,開始翻閱新年期間的奏報。

  權力這個東西,還真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陳紹自以為可以把國事囑託給太子,自己一心抓工院。  但事實情況卻是,自從太子監國之後,陳紹看承天寺和廣源堂的奏報越來越頻繁。

  用在工院的時間,並不比自己親政時候多。

  剛開始陳紹還覺得自己只是怕有人蒙蔽太子,後來也慢慢意識到,純屬是權欲作祟。

  你別管治國累不累,要他在年富力強的時候,就交出權力是反人性的。

  但他依然以強大的克制力,努力不去干預太子的監國,只是默默地關注。

  有些官員做得實在過分了,或者是影響到了新政,陳紹才會敲打一下。

  太子陳望那裡,實在是太忙了,陳紹的新政攤子,不是誰都能接住的。

  他一邊要努力親政,一邊還要揣摩陳紹留給他的記事簿。

  這份厚重的記事簿,也讓他看到了大景建國至今的不容易,以及父皇在每一個階段的想法。

  這是比什麼都要寶貴的經驗。

  看著奏報,陳紹並沒有想著自己要如何如何,而是在猜測太子會怎麼處理。

  有些情報,他還要斟酌一下,才決定要不要讓太子知道。  因為有些事,已經算是嚴重超綱了,陳紹覺得太子未必能處理得了。

  比如從天竺抓勞力的事,再比如岳飛西征的事。

  陳紹是熟悉這兩個地方的,但對太子來說,這兩個地方完全是未開化的蠻荒之地,他對這兩個地方的歷史人文一無所知。


  其實不光是他,大部分的景人都不了解這些,因為這裡和中原的交集本來就極低。

  雖然大家都在地球上住著,但千年以來,一直是老死不相往來的。

  天竺那邊,好歹還有個玄奘,東歐則是一直存在於傳說中。

  陳紹知道東歐平原,是世上最最肥沃的黑土帶,有機質含量極高。

  而且大景如今的農耕技術,正好可以克制那裡的盤根錯節的草根。

  因為大景的「重型輪犁」和「鋼犁」,遠遠勝過木犁或輕型鐵犁。

  岳飛此時基本已經占領了當地的城池,但是還需要再修建一些堡寨群,然後駐紮相當規模的兵馬,以此來防止欽察騎兵的襲擾。

  大景成熟的水利工藝,也可以將伏爾加河、頓河、第聶伯河等貫穿平原的大河連接起來,組成龐大的內河航運網。

  陳紹年初在杭州頒布的詔書,在年後春暖花開之後,勢必會有大量人口遷移到東歐平原上去。  中原人哪有不會種地的。

  這些耕種能手,來到黑土地,就如同魚入大海,鳥上青天,舞台很大。

  此地一旦開發的好了,糧食問題將得到極大的緩解,甚至整個地球上能養活的人口,都會因此暴漲。

  如今正是初春,東歐平原上還是冰天雪地,估計岳飛沒有開打。

  但是天竺那裡,正是激戰的時候,在這個時間段,因為氣候的緣故,各個大陸上的統治者都很安逸,也都很腐敗。

  天竺更是如此。

  再加上印度教取代佛教還不是很徹底,天竺的撕裂感很強,極其不團結。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後來的蒙古人能橫推歐亞,其實也有這個原因。

  ----

  二月初,陳紹的巡視隊伍走烏龍江,到達泉州。

  他在泉州下船,其餘人繼續在船上航行,陳紹帶著百十官員和三千侍衛在泉州少駐。  他派人把市舶司的帳清查了一遍,發現沒有問題,這才離開泉州。

  本來陳紹都不會查這些東西的,畢竟朝廷有健全的監管體系,但蘇州的事,就如同當頭一棒。

  再好的體系,再完美的監管,都是由人來施行的。

  一旦地方官抱了團,是真能瞞天過海的。

  滿清時候,甘肅的官員,就曾經聯合起來,把乾隆當日本人整。

  甘肅米案,就是一場系統性的官場坍塌,比大景的蘇州織造局還要離譜。

  乾隆三十九年,甘肅布政使王亶望建議,允許富人通過向官府捐獻糧食來換取「監生」資格。

  朝廷批准了這一政策,本意是充實地方糧倉,以備賑災之用。

  王亶望在執行中玩起了貓膩。他突然有了一個小巧思,將「捐糧」改為「捐銀」(折色),百姓交銀子即可。

  隨後,他串通全省各級官員,連年捏報旱災,將收上來的巨額銀兩以「賑災」的名義私分。

  短短几年間,甘肅全省官員上下勾結,將本應救濟災民的1000多萬兩白銀瓜分殆盡。

  甚至連朝廷派來查糧的官員,都被他們買通,用「糧倉底部鋪木板、上面撒穀物」的障眼法矇騙過關。  就這樣年年搞,把甘肅地皮颳了整整七年,甘肅已經被颳得快冒煙了。

  這時候西北爆發了回亂。

  乾隆皇帝急調大軍鎮壓,軍費嚴重不足,此時,接任王亶望布政使的王廷贊為了表忠心,主動上奏願意捐出個人積蓄4萬兩白銀作為軍餉。

  乾隆多精一個人,沒有被這份忠心感動,而是起了疑心。

  你他麼一個布政使,哪來的四萬兩,而且說捐就捐。你今天能捐四萬兩,那你家裡有多少?

  於是他下令嚴查,最搞笑的來了....

  負責查抄王亶望家產的閩浙總督陳輝祖,竟然利用職務之便,將王亶望家中的金玉珍寶、名人字畫大量抽換、私吞。

  乾隆在查看核對抄家清單時,發現王亶望貪了這麼多,家裡全是些破爛,藏品都是贗品,徹查之下又揪出了這個「盜臣」,最終陳輝祖也被賜自盡。

  陳紹被蘇州官員擺了一道,現在對地方上的官員,信任度已經大大降低。

  走到哪,都有一個專業的班子去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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