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有花長見雨,一冬無雪卻聞雷。
陽光溫潤,漫山青翠,雖然是隆冬時節,福州的郊野依然綠意盎然。
大宋治平年間,張伯玉在此「編戶植榕「,後續蔡襄兩次知福州在東南古道廣植榕樹。
到大景時候,通衢兩側的榕樹氣根垂地、獨木成林,滿城都是古榕撐開巨大樹冠。
這也是福州被稱為榕城的原因。
遠眺臥龍山、大夢山層疊,與城中山塔相映。
陳紹年紀越長,就越是喜歡爬山,眼中風景依舊,但是看在眼裡,已經和年輕時候的感觸完全不同。
二十來歲的陳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累,在橫山巡查時候,動輒就走大半天。
回到寨子裡,還要跟党項大娘一起刮皮子。
夏賊來了,掄起武器就上,一打就是七天。
如今再看,更多的是生出一些山嶽聳立、捫參歷井的感慨。
今日來爬的是天與山,此時福州的官員,反倒湊不到跟前來了,陳紹身邊全是跟隨他一起南巡來的臣子。 沒辦法,把福建路最大的官扔到這群人里,他依然是墊底的那個。
福建路的官員也不急,不能在皇帝面前露臉,跟這些南巡官員套套近乎也是很難得的機會。
往日裡想見他們一面,那也不是容易事。
陳紹身邊一起登山的官員,武將們臉不紅氣不喘,有幾個文臣卻拄著拐棍,步履蹣跚了。
陳紹笑著對喘得最厲害的張克戩說道:「張愛卿要是累了,可以在這裡暫歇,等我們下來。」
「臣...臣不累。」張克戩說完,就忍不住咳嗽起來,引來一陣輕笑。
他的堂弟,殿中侍御史張克功趕緊上前,攙扶住堂兄。
可能是覺得他上來扶自己,讓自己掉了面子,張克戩猛地一甩,十分不耐煩地小聲和堂弟嘟囔幾句。
張克戩去年和劉繼祖一起致仕了,這次劉繼祖也跟在陳紹跟前,但他致仕以後,身子骨反而更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照顧這些老臣,陳紹有意放緩了腳步,這時候山上的階梯,都是些青石板鋪就的。
陳紹一邊走,一邊說出自己爬山的感悟,以及與年少時候的對比。
臣子們也都頗多感慨。 陳紹覺得他們說話很有哲理,而且文采斐然,他十分喜歡這種氛圍。
一個大一統王朝,他的臣子們整體或許水平一般,或許氣節一般,但是文化一定很高。
要是沒有政見之爭,他們湊在一起談話聊天,是很舒服的。
這次陪皇帝南巡,哪怕是平日裡有些嫌隙的,也都不會擺在明面上。
下山之後,陳紹和大臣們一起登上各自的船隻,就要離開福州。
在福州過了個年,陳紹覺得有些疲憊,到船上就睡。
等他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的,抬眼已經到了黃昏。
今天侍寢的是淑妃,她又帶來了兩個妹妹,這三姐妹和李師師春桃不一樣,她們是真的形影不離。
金樂兒見他醒了,最是開心,喜孜孜地跑來,把椅子搬開些,在陳紹面前轉了個圈輕輕展示著優美的身姿。
「陛下,你看我這個衣服,是正宗的羅衣哦。」
閩地羅衣,講究輕、薄、霧、金,是中國古代織羅技術的最高峰,到後世已經失傳。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閩地貧瘠,就倒逼當地百姓精工,前朝大宋時候趙佶造殿柱衣,要織升降龍紋,從蜀地精選的織工都造不出,建陽織工一試即成。
陸遊說羅衣是「舉之若無,裁以為衣,真若煙霧「。
後世歷史上,再過幾十年,福州有一個貴婦名叫黃昇去世。
她死後把三百多件羅衣配葬,在1975年被人挖了出來,其中最驚人的是一件深煙色牡丹花羅背心,僅重16.7克,不到半兩,一個火柴盒能塞兩件。
她也因此被稱為『南宋一姐』。
陳紹看著金樂兒身上,是一整套的羅衣,外面是一件褐色羅印花褶襉裙,掀開之後,是窄袖直領對襟褙子,抹胸、裹肚、合襠褲。
配著她的明眸皓齒,眉目如畫,細腰雪膚,頭上高髻插金簪,鬢邊一朵鮮紅山茶,額間一點珍珠花鈿。
著實是俏美可人。
招了招手,金樂兒就鑽到他懷裡,嘰嘰喳喳說著自己對這些衣服的喜愛。
因為是陳紹從小抱大的,所以陳紹在這裡解開她的衣帶,細細感受每一件衣服,她也不害羞。
陳紹摸了摸材質,又問:「去年進貢的,還沒有這個技藝,看來今年又精進了。」
絲綢,一直是向外輸出,狂攬海外金銀的利器。 它比瓷器輕便,價格也更高,但是羅衣這種高級貨,一般都是內銷了。
大景自己國內的貴族都不夠用的,極少向外賣。
金沫兒她們自然也都有,但是不像金樂兒這麼愛顯擺,也笑著誇讚了幾句。
陳紹聽著她們對話,才知道福船這幾日根本沒閒著,太多官員士紳家中的女眷,到福船來拜訪。
而且就沒有空著手來的。
這算是行賄麼?陳紹覺得無傷大雅,福州、泉州都有錢,而且他們給皇家送東西,這些嬪妃也不能幫他做什麼。
充其量是拉拉關係。
其實這一趟走下來,福船上收到了很多禮物確實不假,陳紹自己花出去的錢也不少,給各地的官員的賞賜也不低。
基本可以說是禮尚往來了。
水至清則無魚,陳紹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絕對意義上的正直的人。
而且他也不是一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手下臣子的很多小毛病,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他都能容忍。
金葉兒沏了一壺當地的木樨茶,此時已經放的剛好入口,端到陳紹跟前。 陳紹抿了一口,叫她也解開衣帶,看一看羅衣。
金葉兒笑著卸甲,一件件剝落,露出裡面的褻衣和稠褲,大大方方轉了個圈,給陳紹展示。
陳紹連連點頭,如果說什麼東西打破了奢侈必然不實用的定律,那一定是絲綢。
這玩意是既奢侈也實用。
因為其輕便、名貴又不易作假的特性,它甚至有時候會成為優質的『交換物』,在商貿中充當貨幣。
這時候翠蝶帶著三個宮女,擺上南鮮果品,斟滿木瓜酒,又端來些菜餚。
三姐妹服侍陳紹用完膳,一起在主艙侍寢,直纏至三更,次日睡至日出三竿才起來。
反正在水上也沒有什麼事做。
醒來之後,李婉淑拿上三鮮燕窩湯來,每人吃了半碗。
皇后又派人來,請他去聽戲,陳紹想了想還是沒有去。
他把淑妃三姐妹打發了去,自己鑽到書房,開始翻閱新年期間的奏報。
權力這個東西,還真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陳紹自以為可以把國事囑託給太子,自己一心抓工院。 但事實情況卻是,自從太子監國之後,陳紹看承天寺和廣源堂的奏報越來越頻繁。
用在工院的時間,並不比自己親政時候多。
剛開始陳紹還覺得自己只是怕有人蒙蔽太子,後來也慢慢意識到,純屬是權欲作祟。
你別管治國累不累,要他在年富力強的時候,就交出權力是反人性的。
但他依然以強大的克制力,努力不去干預太子的監國,只是默默地關注。
有些官員做得實在過分了,或者是影響到了新政,陳紹才會敲打一下。
太子陳望那裡,實在是太忙了,陳紹的新政攤子,不是誰都能接住的。
他一邊要努力親政,一邊還要揣摩陳紹留給他的記事簿。
這份厚重的記事簿,也讓他看到了大景建國至今的不容易,以及父皇在每一個階段的想法。
這是比什麼都要寶貴的經驗。
看著奏報,陳紹並沒有想著自己要如何如何,而是在猜測太子會怎麼處理。
有些情報,他還要斟酌一下,才決定要不要讓太子知道。 因為有些事,已經算是嚴重超綱了,陳紹覺得太子未必能處理得了。
比如從天竺抓勞力的事,再比如岳飛西征的事。
陳紹是熟悉這兩個地方的,但對太子來說,這兩個地方完全是未開化的蠻荒之地,他對這兩個地方的歷史人文一無所知。
其實不光是他,大部分的景人都不了解這些,因為這裡和中原的交集本來就極低。
雖然大家都在地球上住著,但千年以來,一直是老死不相往來的。
天竺那邊,好歹還有個玄奘,東歐則是一直存在於傳說中。
陳紹知道東歐平原,是世上最最肥沃的黑土帶,有機質含量極高。
而且大景如今的農耕技術,正好可以克制那裡的盤根錯節的草根。
因為大景的「重型輪犁」和「鋼犁」,遠遠勝過木犁或輕型鐵犁。
岳飛此時基本已經占領了當地的城池,但是還需要再修建一些堡寨群,然後駐紮相當規模的兵馬,以此來防止欽察騎兵的襲擾。
大景成熟的水利工藝,也可以將伏爾加河、頓河、第聶伯河等貫穿平原的大河連接起來,組成龐大的內河航運網。
陳紹年初在杭州頒布的詔書,在年後春暖花開之後,勢必會有大量人口遷移到東歐平原上去。 中原人哪有不會種地的。
這些耕種能手,來到黑土地,就如同魚入大海,鳥上青天,舞台很大。
此地一旦開發的好了,糧食問題將得到極大的緩解,甚至整個地球上能養活的人口,都會因此暴漲。
如今正是初春,東歐平原上還是冰天雪地,估計岳飛沒有開打。
但是天竺那裡,正是激戰的時候,在這個時間段,因為氣候的緣故,各個大陸上的統治者都很安逸,也都很腐敗。
天竺更是如此。
再加上印度教取代佛教還不是很徹底,天竺的撕裂感很強,極其不團結。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後來的蒙古人能橫推歐亞,其實也有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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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陳紹的巡視隊伍走烏龍江,到達泉州。
他在泉州下船,其餘人繼續在船上航行,陳紹帶著百十官員和三千侍衛在泉州少駐。 他派人把市舶司的帳清查了一遍,發現沒有問題,這才離開泉州。
本來陳紹都不會查這些東西的,畢竟朝廷有健全的監管體系,但蘇州的事,就如同當頭一棒。
再好的體系,再完美的監管,都是由人來施行的。
一旦地方官抱了團,是真能瞞天過海的。
滿清時候,甘肅的官員,就曾經聯合起來,把乾隆當日本人整。
甘肅米案,就是一場系統性的官場坍塌,比大景的蘇州織造局還要離譜。
乾隆三十九年,甘肅布政使王亶望建議,允許富人通過向官府捐獻糧食來換取「監生」資格。
朝廷批准了這一政策,本意是充實地方糧倉,以備賑災之用。
王亶望在執行中玩起了貓膩。他突然有了一個小巧思,將「捐糧」改為「捐銀」(折色),百姓交銀子即可。
隨後,他串通全省各級官員,連年捏報旱災,將收上來的巨額銀兩以「賑災」的名義私分。
短短几年間,甘肅全省官員上下勾結,將本應救濟災民的1000多萬兩白銀瓜分殆盡。
甚至連朝廷派來查糧的官員,都被他們買通,用「糧倉底部鋪木板、上面撒穀物」的障眼法矇騙過關。 就這樣年年搞,把甘肅地皮颳了整整七年,甘肅已經被颳得快冒煙了。
這時候西北爆發了回亂。
乾隆皇帝急調大軍鎮壓,軍費嚴重不足,此時,接任王亶望布政使的王廷贊為了表忠心,主動上奏願意捐出個人積蓄4萬兩白銀作為軍餉。
乾隆多精一個人,沒有被這份忠心感動,而是起了疑心。
你他麼一個布政使,哪來的四萬兩,而且說捐就捐。你今天能捐四萬兩,那你家裡有多少?
於是他下令嚴查,最搞笑的來了....
負責查抄王亶望家產的閩浙總督陳輝祖,竟然利用職務之便,將王亶望家中的金玉珍寶、名人字畫大量抽換、私吞。
乾隆在查看核對抄家清單時,發現王亶望貪了這麼多,家裡全是些破爛,藏品都是贗品,徹查之下又揪出了這個「盜臣」,最終陳輝祖也被賜自盡。
陳紹被蘇州官員擺了一道,現在對地方上的官員,信任度已經大大降低。
走到哪,都有一個專業的班子去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