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作為市舶司所在地,港口吞吐的貨物,在大景都算是第一梯隊的。
早在曲端與蕭婷合謀奪海時候,就曾經突襲泉州,搶了造船場。
陳紹查帳,只查最近五年的,也就是蘇州織造局案以後的帳目。
至於前面的,他選擇既往不咎。
陳紹一向是這樣,自己活,也讓別人活,有容人之量。
人性本來就是帶著自私的,你不能用要求聖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的手下。
開海之初,和南荒之戰兩個階段,面對那滾滾湧來的金山銀山,你就不該指望能有多正規。
畢竟大景也沒有健全的體系。
能接住這兩個特殊時間段,沒有出現大亂子,就已經很不錯了。
可以說市舶司是有很大功勞的。
說句不好聽的,只要你為國為民幹了實事,允許你撈一點。
在蘇州反貪之後,只要你選擇了收手,就能平穩著地。 蘇州織造局的案子,陳紹之所以暴怒,是因為那時候李唐臣已經用自己的宰相之位為代價,構造了官場的查打體系。
但是他們竟然能夠做到欺上瞞下,沆瀣一氣,這已經是在挑戰朝廷的權威了。
如果朝廷反貪的體系失靈,那麼其他的體系,也可以失靈。
大景朝廷不就成了一個草台班子了。
在泉州沒有查出什麼,陳紹十分滿意,重賞了泉州官員。
然後是潮州和惠州,也都經過了一輪清查。
只有些許帳目有點問題,陳紹懲治了一兩個官員,沒有大動干戈。
這時候福船已經出海,直奔廣州而去,陳紹再次兵分兩路,自己由陸路前往廣州。
雖然是初春,但是南國天氣已經十分暖和,等到了廣州附近時候,更是春衫輕薄,整個人都輕鬆很多。
這一路也讓陳紹明白一個道理,所謂瘴癘橫行,其實就是濕氣。
沒有那麼可怕。
廣州城今非昔比,十分繁華,聖駕即將到來,引得本地士民徹底持續歡慶。 如今的版籍上,並沒有廣東路,而是廣南東路和廣南西路,也就是後世兩廣。
這哥倆原本都是中原疆域的最南方。
如今也是都好了起來。
廣南東路自不必說,開海之前,就是大宋重要市舶司所在地。
和泉州一樣,早早就開了海商。
而廣南西路,也成為大景本土與南洋—天竺之間的內陸總咽喉。
地理位置比廣州還重要。
廣西這個地方,它是靠山臨海的,不打下整個南海和天竺,看不出它的重要來。
事實上,大景拿下安南、占城、真臘和三佛齊之後,這裡就是總榷司所在地,廣西北面是湖湘,南面全是自家海疆。
靜江府不再是「防蠻鎮」,而是江海轉運中樞;
邕州(南寧)不再是「永平寨博易場」的邊境榷場,而是左江—右江—紅河—湄公河諸水系的總匯口。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轉運的意義,從來都是極大的,哪怕是後世也一樣。
原來的三大博易場——橫山寨對大理、永平寨對安南、欽州對交趾,永平、欽州兩場從外貿口岸,一下子成為內部轉運節點。
這就意味著轉運的穩定性,得到了空前的提高。
不需要再防備什麼,也無需投入大量精力和金錢防蠻、防邊,而且永遠不會因為國家間的關係而影響轉運。
這種榷司一旦穩定,當地就可以毫無顧忌地為轉運修建配套的設施,百姓們也可以安心從事這方面的活計來謀生。
秦靈渠連接湘漓、漢唐南流江(北流—鬱林—合浦),在大宋時候已是次幹線。
大景占天竺後,靈渠更是擴為西南漕運正道,因為天竺貨走欽州→南流江→北流江→容州→梧州→灕江→靈渠→湘水,比繞廣東珠江口近一千五百里;
陳紹根據隋煬帝的思路,開鑿邕欽陸渠,修成平陸運河,把西江與北部灣直接連起來。
這一下,就讓廣西從「臨海不達海」變成「江海直濟」。
尤其是在這段時間,從天竺大陸,源源不斷的貨物、生口被運送過來。
這些從天竺抓來的生口,馬上就被投入到運河開鑿和道路修建上。
西南多山的環境,註定了修路要耗費大量人力。 這些天竺生口被運過來之後,一下子等於是徹底斷根了,因為他們想要逃回去的話,需要游過印度洋...
要是走陸路的話,得橫跨雲南路、蒲甘...沒出廣西就要迷失在山林里了。
陳紹進到廣州之後,廣南兩路的重要官員,基本都來面聖。
還是那句話,這種地方的官員面聖,和京官是不一樣的。
對很多人來說,或許就是此生僅有的機會。
陳紹也不禁他們前來,廣南東西兩路,都是接下來重點關照的對象。
很多朝廷的新政,都在這裡施行,廣西南路還是司農寺的大本營。
大景本質上,依然是一個以農為本的王朝,別看商貿貢獻的財計收入越來越多,但是朝廷每年暗戳戳投入到農事上的財力和人力,都是極高的。
別的不說,就單看那些水渠,就知道朝廷對農事的重視。
民以食為天,要是不能保證百姓們吃飽,他們可不管你有多大的武功。
該造反,還是要造反。
中原百姓種地,一直以來就是追求精耕細作,所以讓天竺生口去種地,明顯不如去修路挖河來得有用。 種地還是要自己來。
珠江,江面上波翻浪涌,十三艘船隻停泊在子城東南的「海山樓—市舶亭」江段。
依舊是侍衛們護著妃嬪、宮娥和內侍先走,進入行宮,然後才是隨行官員。
此時陳紹已經進入了行宮。
行宮坐落在清海軍節度留後府,也經過了一些整飭。
陳紹沒有去迎接,只是吩咐多備些菜餚,為她們接風洗塵。
廣州這個地方,陳紹註定要多駐足一段時間。
如果不是臨時決定去羅城(原升龍城),陳紹南巡的最後一站,就是廣州府。
如果是建武元年到建武十年,那廣州府更是重中之重,但如今拿下天竺之後,廣州府的重要性被廣西分走了很多。
陳紹開發湘西和雲南的政策,也正在暗暗發力,未來廣西會越來越重要。
就是到了後世,如果中原真的拿下整個東南亞和印度,那廣西、雲南的地位,也會猛地被拔高。
這塊地方整個就運轉起來了。 如今大景在天竺的策略,就是先掠奪一番,不管是人口還是財富。
其實也不是大景對三哥格外厭惡,要整治他們,純屬是到了這個檔口了。
你們被打下來的時候,正是大景最缺勞力的時候。
各條線都缺人力。
這是一個幹什麼大工程,都需要人力的時間段,這時候沒有什麼機器可以用。
大景確實是有了抽水泵一類的機器,但大多用在了礦井,地面上很多活,都需要人來干。
以前可以徵發民夫,但是中原百姓如今有了更大的任務,他們需要去各個被征服的土地上落腳。
每一戶都很珍貴。
你把一個男丁,徵發去徭役,一去就是三五載,這得少生多少的建武寶寶。
完全是和陳紹的新政背道而馳。
在這個時候,南海水師正在遠征天竺,而天竺大陸上,有著超多的人口。
根據後世的史學家估算,此時世界人口約為 3.2億~3.6億,而天竺大陸就占了8000萬。 8000萬是個什麼概念....就是把整個非洲的人口都當黑奴抓了,都不夠這麼多人。
時間對上了也就算了,此時的天竺,不管是印度教,還是末期的密宗佛教,都是那種不當人的。
這些三哥被抓來干苦力,其實過得未必就比以前差,這才是最讓人繃不住的。
把人迎入行宮之後,陳紹發現大家都有些疲憊,無精打采的樣子,就讓各自歇息。
或許是不太適應這裡的氣候,陳紹不敢怠慢,吩咐御醫調理。
水土不服不是小事,好在他把醫科劃入匠學之後,大景的整體醫術也是突飛猛進。
而且專門有研究這個的。
畢竟大景的將士,遠征在外,水土不服的概率更大。
師師第一次巡視的時候,身子骨有些受不住,回去就大病一場。
第二次陳紹就沒捨得讓她來,結果一走就是四年半。
這次高低來了,此時又病懨懨起來。
陳紹專門踱步來到她的房間,床邊放著黃銅陽紋的玄女香爐,此時絲絲裊裊正飄著一陣沁人心脾的幽香。 但見床上是一床繡著穿花蝴蝶的金粉色錦緞被褥,廣州天氣溫熱,被子普遍不甚厚重,蓋著李師師的身子,她卸了妝容,不著脂粉,不抹腮紅,不施眉黛,不用釵環,一對杏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就蓋在眼帘上。
聽到有腳步聲,李師師睜開眼,見是陳紹就笑了起來。
「傻笑什麼。」陳紹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道:「你可又不爭氣了。」
李師師撅了撅嘴,突然嘆息道:「有點想小好了。」
她和陳紹的女兒,乳名叫『好好』,去年春桃生了個兒子,就叫『小好』。
李師師對自己妹妹感情一般,卻十分喜歡這個小嬰兒,經常抱著,視若己出。
陳紹握著她的手說道:「就快回去了。」
李師師算是半個郎中,而且水準還不低,她知道自己沒啥事,就是因水土濕熱引發的睏倦,醫書上叫「發痧氣」。
她甚至都沒有故意展現柔弱,來換取陳紹的溫柔,因為她知道陳紹對她會一直很溫柔,沒有這個必要。
要是她想的話,是可以把陳紹留在她身邊更多時間的,李師師是後宮所有嬪妃里,最懂得觀察陳紹的。
她總是小心翼翼地收集陳紹喜歡的碎片,對陳紹的喜好瞭若指掌。
看著在床邊坐著的陳紹,李師師眼角有些紅紅的,自己的小郎君也這般成熟了。 她很慶幸自己這一趟跟著來了,不然的話,又是幾年的分離。
陳紹天南海北地說了些不相干的話,把自己的腦子放空,儘量不再去想國事。
兩個人就跟嘮家常一樣,說了許久的話,李師師瞧著他有點累了,就說道:「臣妾有點倦乏,想要睡覺了。」
陳紹點了點頭,又囑咐宮女幾句,這才離開。
此時他帶來的人正在查帳,這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估計得十來天。
各地送來的奏報,陳紹也不太想看,於是就漫無目的地在行宮裡逛盪。
這個行宮,歷史上是做過『皇宮』的,但只是那種割據勢力。
唐乾寧二年,大唐朝廷將嶺南東道節度使改賜號為「清海軍節度使」,治所正是設在廣州。
此時這座行宮,還是節度衙署,是嶺南東道的軍政中心。
安史之亂以後,大唐開始走下坡路,封州劉隱勢力崛起。
904年劉隱任清海軍節度使,其死後弟弟劉岩繼任。
劉氏兄弟看到大唐衰弱成這個鳥樣,早就有了不臣之心,而且他們事實上已經割據嶺南。 再加上他們恰好姓劉,亂世中姓劉的要是有了地盤,那高低得拼一把,不然都對不起這個姓。
只是為了避免朝廷把矛頭對向自己,劉氏歷代家主,都以「清海軍節度留後」的身份自居,表示自己沒有野心。
直到五代十國,真正的亂世降臨了,此時劉岩以清海軍為基礎稱帝,建立南漢政權,定都廣州。
他的南漢皇宮,就是如今這個行宮的基礎,後來也沒怎麼擴建,直到陳紹南巡。
大家都知道聖駕肯定會駐蹕廣州,所以早早就開始準備了。
就在陳紹無所事事的時候,從南荒傳來一個好消息,也是久違的大事。
駐紮在諫義里的水師,向南發現了一片新的大陸。
奏報里說:孤懸極南,幅員遼闊,幾與中原相埒。其地氣候溫潤,無霜雪之嚴;土脈黝黑肥沃,宜於稼穡。土著民風淳樸,未通教化,然皆畏服天威,願奉正朔。
陳紹看見就想笑...
那裡的土著,基本就是原始部落,他們民風真淳樸麼?
不過都無所謂了。
其實打下諫義里之後,陳紹就知道,澳洲的發現不會太久。 因為實在是有點近。
既然發現了,那就需要開發,但這件事並不著急。
暫時也沒有人來和大景競爭,澳洲此時還是一片真正的淨土,大景有的是時間慢慢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