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的時候,被人稱為『歪嘴』的波列斯瓦夫三世死了。
他在遺囑里,把自己的地盤切成克拉科夫大公國和四個世襲公國。
然後就是長達十年的內戰。
其中長子是名義上的宗主,分到了克拉科夫大公國,結果被三個弟弟擊敗,逃到了神聖羅馬帝國避難,至此所謂的長子繼承制,已經名存實亡。
只要一個地方,陷入了『兵強馬壯者為之』的境地,那就一定好不了。
波列斯瓦夫四世此時是名義上的大公,他爹被叫做歪嘴,他被叫做捲髮。
都是很直白地根據身體特徵來命名。
中軍大帳內,岳飛就在燃著的篝火旁,看著手裡的情報。
上面的內容讓他很是有些感慨。
一是在這裡竟然有西晉舊事,五六個兄弟爭一個『大公』的虛名,誰也壓不服誰;
二是俺們大景的情報實在是厲害,連這種鳥地方的局勢,都能摸清楚。
親兄弟們爭權奪勢,不顧國家,就連中原都受不了這種摧殘。岳飛讀書不算多,但也知道,八王之亂差點把整個漢人的火苗給澆滅了。 當然,這都不重要了。
他們這些羅斯弟兄就是齊心,也擋不住大景的鐵騎。
既然敵人四分五裂,各自為戰,而且勾心鬥角,那接下來的征戰就無須再拖延時間,要用雷霆手段,犁庭掃穴,快速蕩平。
然後將陛下送來的百姓妥善安置。
岳飛也不知道這次能打多遠,等到後勤物資徹底跟不上了,他就會停手。
然後等中原百姓慢慢在這裡站穩腳跟,那此地就成了後方,可以供給後來人繼續征戰。
岳飛本人是不想停下來的,『定於一』的大業,必須在陛下身上完成。
天命是玄而又玄的東西,幾乎所有都覺得,這次天命就在陳紹身上。
如果不能一鼓作氣,實現這個偉業,那將來恐怕也難了。
不光是岳飛,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這麼看的,大家都等著陛下成就大功!
整個大景,恐怕只有陳紹,相信即使是自己駕崩了,後代子孫也能完成。
因為他已經把道路鋪設好了。 沿著新政這條路,繼續走就是了,為此陳紹不惜在壯年時候,就急流勇退,讓兒子提前適應這個強度。
也免得他走偏了。
運送物資的隊伍,即使是在冬天也沒有斷過,來自韃靼的雜胡,本就是生活在冰天雪地中。
對於他們來說,在這種時候運送物資很危險,很艱苦,但並不是不可能。
尤其是住在貝加爾湖西邊的蔑兒乞人,和東南邊的塔塔兒人。
還是那句話,只要朝廷給的多,什麼活也有人干。
畢竟大景如今,都已經在和北極土著做買賣了,海狗鞭和皮,是中原的暢銷緊俏商品。
岳飛打著打著,也發現了一個問題,這裡其實不缺糧食。
若是完全以戰養戰,都養得起,但是需要中原補充火器彈藥。
他也沒想到,這些地方的百姓,看上去就跟野人似得。
岳家軍流傳的說法,說此地的百姓,是:村社裡刨食、王公間送命、教堂里挨哄。
稅比地熟的早。 貴族們經常出城取樂,打獵燒村子、搶牲口、擄人變奴;
吃再多苦,到時候去教堂里,被那些番僧糊弄幾句,又美美地回去睡覺了,第二天醒了接著硬捱。
說句不好聽的,這要在中原,早就反了他娘的了。
而對面的幾股勢力,已經組成了絕望同盟,同名字就知道沒什麼信心。
對他們來說,這支來自東方的神秘之師,實在是太強大了。
各種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們對於戰爭的認知。
毫不誇張、不帶一點情緒來說,此時的羅斯公國,哪怕真有十萬鐵騎,他們也沒有那個組織能力,可以推舉出一個帶領十萬鐵騎打仗的元帥來。
沒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組織度。
這是一次降維打擊式的征服,雙方的實力懸殊程度,遠遠大於後世他們白皮人殖民時候對土著的優勢。
岳飛看完一張,就把情報塞到火里,這些都不用留存。
好像是他們廣源堂的規矩,只有皇帝才能留存情報。
今天不燒掉,旁邊那個來送信的,也會收集走。 岳飛自認眼力不差,一個眼大一個眼小,絲毫不影響他觀察周圍,反而更方便了,就跟時刻在瞄準一樣。
但那個送信的小兵,一下鑽到兵堆里,他還真分不出來。
或者,他原本就是這裡面的一個兵。
如果自己燒了密信,他就不會再出現了。
岳飛心底有些發怵,這可真是一個可怕的衙門。
廣源堂厲害就厲害在有錢上了,一個有充足錢財的情報組織,普天之下還只有一個人可以管制,那它必然會野蠻生長。
成為一個可怕的怪物。
對此陳紹表示:在削了,已經在狠狠地削了。
自從登基之後,陳紹已經砍了它無數刀了,不乏大放血的那種削弱,但是它依然這麼可怖。
只能說機制怪,是不怕數據上的削弱的。
此時夜風吹散了烏雲,露出皎潔的月光,有老卒聚在一起打著節拍,不知道哼著些什麼東西。
隨後他們又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嘖嘖稱奇,無不讚嘆。 這裡的土地肥不肥,有沒有水,這些老莊稼漢一抓就知道。
漢人是講究精耕細作的,因為在中原沒有這麼大的良田。
要是能在這裡敞開了種田...
這些岳家軍,都是岳飛挑選的良家子,而且儘量挑質樸憨直的。
大宋的兵源,淨是些潑皮破落戶,或者乾脆就是罪犯。
到了大景建武年間,陳紹要重拾中原尚武精神,對徵兵做了極嚴格的規定。
那些作奸犯科的,根本就無法入伍。
所以這些兵,都是清清白白的出身,河北在大宋時候沒有什麼工坊,他們大多是農家子弟。
對這裡的良田,是真的眼饞。
岳飛看了一眼遠處,月光下連一座山丘也沒有,真正的一馬平川。
記憶中他已經很久沒看見山了,世上怎麼會有這麼長的大平原。
沒有高山峽谷的切割,沒有險要的關隘,甚至沒有高大堅固的城牆。 只要打贏了騎兵的對撞,逃都沒地逃,早晚會被追擊致死。
這註定了是強橫騎兵的舞台。
而大景,從立國開始,就是一個戰兵將近三匹馬。
岳飛推崇的蒙古馬,在這裡更是如魚得水,再合適不過了。
看似爆發力不強,短程衝鋒不快,但是它可以一直追你,能把這裡的馬跑到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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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回來不多久,就進入了避暑宮。
而且這次還不太一樣,他把大多數自己的宮女、內侍,都帶走了。
俗話說王不見王,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只要自己隨時能來,那這皇城的主人,就不會是太子陳望。
陳紹已經開始布局淡出皇城了。
如此多的宮娥湧入避暑宮,白日裡儘是鶯聲燕語與那衣香鬢影。 然一入了夜,卻如一頭沉睡在山中的巨獸,只余千百間屋宇廊廡的幢幢黑影。
各處燈火漸漸熄滅,只余廊下幾盞琉璃宮燈幽幽地晃。
陛下晚膳時候發了脾氣,好像是北方夏汛,有官員欺瞞了朝廷。
每年撥下去修河的錢一點都不少,但有的地方,根本就沒怎麼動土,心中盤算著要是不下雨,就把這些錢昧了。
陳紹覺得很生氣,自己明明對他們足夠好了,俸祿不低,每年都有額外的賞賜,監察的力度也不可謂不大,可就是有人不怕死。
而且一旦發現,往往就是一個地域的官員,成片的垮掉。
這次垮掉的地方,尤其讓他寒心,乃是河南府開州,這裡的田地都被他賞賜給自己的老卒了。
等他回到寢宮之後,李婉淑忙端了蓮心薄荷茶來給他敗火。小淑兒侍立一旁,今日穿著件藕合色綾衫,李婉淑給她使了個眼色,她馬上打了濕帕子替陛下擦臉。
領口微微散開,因彎腰伺候,那領口便低低垂墜,露出裡面的月白色抹胸,兩抹白雪擠成深溝,熱香隱隱,如剛出籠的白面饅頭,又像是新剝的蛋清。
李婉淑站在他身後,瞧見陛下伸手,就叫小淑兒褪去衣衫,站在他面前,讓陛下捏著解悶。
李師師來送防風丸的時候,恰好就看到這一幕,笑著說道:「聽說你動了肝火,給你熬了碗燈芯草雪梨瘦肉湯,沒想到你這裡已經有解藥了。」
小淑兒臉通紅,但沒敢動彈,陳紹伸手把她攬在懷裡,親了個嘴,又抓了走過來盛湯的師師一把。 李師師乜斜著眼笑道:「你頑你的,莫叫這小蹄子怪罪我,我唱個曲給你聽。」
說完就坐到一旁,用筷箸敲著碗,唱了個《掛枝兒》,聲兒又軟又糯。
陳紹果然氣順了不少,貪腐這種事,是哪一朝都避免不了的。
這是人性決定的。
但這種引起災情的,就是惡劣至極,屬於必須嚴懲,以儆效尤的例子。
大景其實每年都殺很多貪官。
抄家流放的也不少。
但是陳紹就是完全依照律法來肅貪,沒有用朱元璋那般的爆裂手段,所以看上去跟沒什麼力度一樣。
不過陳紹看來,砍頭和剝皮其實差不多,還是按照律法來的好,沒必要搞恐怖統治。
省得落得個凌虐臣子的名聲。
大景君臣之間的關係,保持如今這樣就挺好,要是君臣對立如大明一般,國家的內耗就太大了。
第二天,陳紹下詔,讓皇四子陳珩為欽差,去往河南府督辦治河案。 沒藏龐哥帶兵護衛。
沒藏龐哥是河南府的苦主,當年的洛陽案,流放了二十萬人,就是他一手操辦的。
這次重回故地,沒藏龐哥十分興奮。
如今陛下的心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培養各皇子。
而自己,每次都負責護衛外出皇子,此乃陛下極大之信任。
陳珩的外公,是已經致仕,但是天天被陛下召喚,伴駕身邊的劉繼祖。
今日在避暑宮,劉繼祖和沒藏龐哥一左一右,坐在陳紹身邊。
石桌上,擺著一些茶水點心。
在他們身後,楊沂中默默侍立,面沉似水。
這個位置原本是王寅的,他一直就是這樣站在陳紹身後,楊沂中繼承了他的官位,也繼承了這個位置。
對此,他十分滿意,能站在陛下身後,也是天大的信任和親近。
別看是站著,楊沂中心底比坐著還爽。 這次四大王去河南督辦的案子,他們廣源堂早就查得一清二楚,連證據鏈都弄到了,四大王就是去走個過場。
劉繼祖很清楚,這次派四大王出去,是一個信號。
意味著他馬上就要去就藩了。
按照朝廷在建武十六年時候的部署,這次就藩的地方,不是建伶府(昆明)就是潭州(長沙)。
說實話,這兩個地方都很不錯,劉繼祖心中也為自己的外孫開心。
在大景朝,太子陳望的地位太穩了。
他出生的時候,就是眾望所歸,陳紹麾下所有人馬,都翹首以待,他們這個勢力有了個繼承人,也就有了保障。
哪怕是陳紹突然死了,他們這些人,也可以扶保他的兒子,繼續打江山。
否則的話,勢必會分崩離析,各自為戰。
後來太子也是被陛下精心培養,很早就讓他獨自主持祭天。
天下大事,在祀與戎。
祭天這種事,不是誰都能主持的。 而且陛下這個人,別看新政是翻天覆地,但是在具體的規則上,他卻一直很守規矩。
他一直都很注意保護皇后、太子的威嚴。
「諸位愛卿,這次要多多看覷我兒,莫要出了差池。」
「請陛下放心!」沒藏龐哥第一個表態,「這河南府頗為邪門,是個官兒去就想貪,還總能上下勾結....」
劉繼祖眉心微微一皺,但沒有說話,這沒藏人鬼精鬼靈,他這是試探陛下的態度呢。
可能決定了這次去清洗的力度。
陳紹笑了笑,沒有說話,這地方以前是大宋士大夫,尤其是清流的大本營。
也就是所謂的『舊黨』。
這片土地浸淫了百年,自然就有了大宋官場的特質,大宋的官,他們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在貪。
對他們而言,這是官場的潛規則。
但是也不用特別悲觀,處理一批不管事,就再多來幾次。
就不信洗滌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