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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潛龍勿用

2026-09-28 16:15:41 作者: 日日生

  開州,原本隸屬於河北東路,是拱衛京師開封的「京畿北輔」。

  到了大景,因為失去了都門地位,整個『京畿』都被劃入河南府,不再設開封府。

  開封府,就是大宋的象徵,這種象徵在改朝換代之後,是肯定要被抹去的。

  如今劃歸河南府,其實大宋開封近畿,歷史上大多本來就是河南治下。

  沒想到回歸之後,馬上就融入了當地的官場。

  周圍的官員也都在罵。

  他們狗膽包天就算了,難道就不能拿出一半來治河,非得全貪了麼。

  真就完全看天意唄。

  你賭沒夏汛,拿腦袋賭?

  而且蘇州當年的織造案,惹得朝廷發了狠,把蘇州附近全查了一遍。

  你們作死不要緊,這次欽差來,肯定要把整個河南府查一遍了。

  

  就是那些沒貪還可以淡定點,貪的不厲害的誰不害怕。  他們生吞了開州這群同僚的心都有了。

  此時那些有些貪墨痕跡的官員,已經開始惶惶不可終日,瘋狂花錢尋求庇護了。

  大景官場是很特殊的,特別講究殺雞儆猴,這種時候就看誰倒霉了。

  或許隔壁的河北、河東,也有貪墨,甚至比他們還厲害。

  但是沒出事,就少了一些被抓的風險。

  陳紹在此時,又調動附近府兵入豫,擺明了要大清洗。

  這一次清洗之後,那些經得住查的,仕途自然會格外順暢。

  等於是同僚們把自己獻祭了,給他們鋪路。

  上面的旨意一下來,很多人當時就崩潰了,有不少官員直接寫好了供詞,等著欽差一來就自首。

  這類人不在少數,他們也是徹底沒招了。

  只希望此舉能換來寬大處理,也有人整理好了同僚的黑材料,希望揭發檢舉,戴罪立功,能夠從輕發落。

  大景的律法裡,確實是有這種規定,但那是正常時候。  如今眼看就要來徹查了你才自首,會不會寬大處理,就看朝廷的力度了。

  欽差從金陵出發的第一天,開州知州趙心輝在獄中撞牆自盡,給整個開州乃至河南府,蒙上了一層陰影。

  大景官員的俸祿是真的高、待遇是真的好,但是反腐肅貪的手段也是真的狠。

  前幾年大家都看到了,沒到自己頭上,永遠感受不到這種恐懼。

  哪怕是冒著風險,還是鋌而走險的貪了,如今後悔也好、怨恨也罷,都已經無濟於事了。

  雖然河南府風雨欲來,一片鬼哭狼嚎,但是在金陵卻很根本感受不到。

  金陵城中,就跟過年一樣,又一次活躍起來。

  陳紹送走皇四子之後,就下令採選淑女,納入宮中。

  陛下正值壯年,距離上次選秀,已經有十年之久了。

  這等於是開了一個格外的恩科,這一科要是能中,真就是天大幸運。

  而且陛下選秀,並不是只從勛貴中選,讓大家都覺得自己也有機會。

  此事在大景報一刊印,馬上就有很多地方豪紳,帶著族中出落的俏美的、未出閣的女子入京。  有很多人也扼腕嘆息,距離上次採選太久了,這期間很多女子都出嫁了。

  張府,花廳內。

  張潤坐在椅子上,十分淡定。

  他已經認命了。

  我就規規矩矩地選,真就鐵面無私起來,沒什麼好怕的。

  上次東陽勝那老賊敢拽我衣領,這次他還敢?

  想到東陽勝,張潤又忍不住渾身一顫,這老蠻子或許真敢。

  轉身看了一眼自己夫人秦氏,張潤問道:「開國伯府上,可有十四歲左右的嫡女、嫡孫女麼?」

  秦氏搖了搖頭,張潤長舒一口氣。

  結果秦氏馬上說道:「我哪知道,咱們兩府又不熟,自從上次你駁了他面子,在宮裡遇到,他夫人都不理我。」

  「要我說,你也別太不通人情了,咱們在京城不比在西涼,多交些朋友總是好的。渤海侯府的玉香你還記得吧,過年還給你拜年哩,小妮子出落的白淨漂亮,頭髮烏油油的,活脫脫一個瓷娃娃,我一見了她就歡喜,陛下肯定也喜歡。」


  張潤皺眉道:「玉香?那不是你乾女兒麼?」  「什麼叫我的,她既認了我做乾娘,你不是就是她乾爹,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把她放進去,就是大家一起選,我也不信她選不上。我可跟你說,這丫頭我本打算留著,給咱們做兒媳婦的,後來又覺得你兒子配不上。」

  「我沒記錯的話,那丫頭年齡也不大?」

  「小丫頭長得快,年齡小怎麼了,我當年年紀不大就入的你張家的門。再說了,淑妃的三妹妹,進宮時候年紀也不大吧?」

  「胡鬧!」張潤氣得發抖,「婦人之見,婦人之見!」

  在外面吃壓力就算了,家裡都開始迫害自己了,張潤只覺得腦殼發暈,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淑妃三姐妹跟陛下的時候,陛下還只是個節帥呢,人家那是聯姻,是兩個勢力的融合。

  別說她不到十二,就是不到二歲,那也是一種契約。

  渤海侯孟暖的妻子早早就沒了,後來續弦是自己夫人的表妹,她們兩個關係好得跟一個人似得。

  自己做這個採選司使,本來就是在火上烤,把這麼一個不符合年齡還和自己有干係的玉香選上去,那就是火上澆油。

  本來不打算為難自己的,都要來要個說法了。

  拋開這一切不談,以張潤給陛下、太子選了兩次秀的經驗來看,玉香那小丫頭,根本就選不上。

  她是漂亮,但不夠漂亮,是白,但不夠白...  當年自己選出來的是個,真就是千挑萬選,絕色中挑絕色。

  張潤踱步出來,沒想到秦氏也追了出來,氣得他瞪大了眼睛。

  但他又不是個肯打正妻的,左右一看,抓起夫人親手栽的海棠,「你再多說,我就把它拔了!」

  秦氏微微後仰,皺著眉看向他,只覺得他不可理喻。

  看著張潤拂袖而去,秦氏納悶地嘖了一聲,這件事真就如此艱難麼?

  張家是吃了有皇妃的紅利的。

  張映晗在宮中,給西涼張氏帶來了難以想像的好處。

  秦氏罵了丈夫幾句,對小姑子也不滿意,你在宮裡當皇妃,大家都捧著你,你倒是給家裡幫幫忙啊。

  人家淑妃姐妹四個都進宮封了妃;

  皇貴妃也是把妹妹扶起來了;

  德妃家裡的姐妹,有三個在陛下身邊伺候,德妃還扶起來一個貼身的女官....

  自己這裡什麼都沒有。  要是讓張映晗知道她的想法,估計和張潤一樣,得氣的腦溢血。

  淑妃姐妹四個能進宮,是人家循王厲害,大半個天下都是他打下來的;

  皇貴妃她妹妹,比皇貴妃還早認識陛下,倆人誰幫的誰還不好說;

  德妃選族人入宮時候,陛下正是最怕刺殺的時候,來歷不明的不敢往身邊放,這才用了李唐臣族中女子貼身伺候。

  你們要是爭氣,我和翟蕊是一起進的宮,還比她更早生了皇子,賢妃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還不是娘家差了她一截。

  自己還沒抱怨,你們倒先怨上了。

  ----

  避暑宮裡,張映晗正托著一塊酥酪,親手投餵陳紹。

  就跟以前一樣。

  翟蕊也在一旁,笑著說起宮裡的趣事。

  陳紹是徹底閒了下來,每天去工院轉一圈,或者乾脆叫楊耕來匯報匯報。  沒啥重大的革新,他就等於是下班了。

  《周易》乾卦的第一爻,就是——「潛龍勿用」。

  越是要幹大事,就要學會守靜、蓄力、待時。

  這段時間,切忌焦躁,要耐心等待大景的工業革命到來。

  他已經完全鋪好路了,前期的成就也證明了,這個民族的智慧沒有問題。

  匠學入品,編纂各類書籍,廣泛散播,也給了工業革命最好的土壤。

  要知道,在西方工業革命爆發之前,教會還在燒死這些『異端邪說』呢。

  大景卻十分鼓勵,加上重金賞賜,沒有任何理由不行。

  翟蕊給陳紹說她們昨日聽戲的事,說到興頭上,站起身跳了一段,唱到難唱處,沒練過的翟蕊聲音便顫起來,身子也隨之搖擺,柳腰款擺,花枝亂顫,把張映晗看得捂嘴偷笑。


  陳紹哈哈一樂,知道她是哄自己開心,伸手將她拽到懷裡,捏了捏她的臉頰。

  翟蕊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女子對你是真心還是假意,其實還真能看出來。

  陳紹感受到懷裡嬌軀渾身綿軟,眉梢眼角彎如月牙,柔情蜜意藏不住掖不著,看得出她滿心歡喜。  有的男人,即使是靠著金錢和權勢,把女子弄到手,挨著身子她就僵硬,肌肉緊繃,哪怕是強顏歡笑,也總能瞧出那股子不耐煩來。

  張映晗看她抱著陳紹親,嘴唇跟雨點似得,笑著把剩下的一小塊,塞到翟蕊嘴裡,「今兒有你造化,也餵你吃一口,免得你餓極了到處覓食哩,怪嚇人的。」

  翟蕊伸出舌尖,把嘴角的奶酥舔了,「陛下,你看她,拿人家消遣。」

  陳紹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我幫你出氣。」

  說完叫張映晗伏在桌上,輕輕拍了拍她的。翟蕊拍著手叫好,自己也笑著附和。

  張映晗起來了難免又是撒嬌不依。

  別看三人都不再是十七八歲,這個年紀的熟人鬧起來,那才叫熱鬧。

  男的風趣幽默,女的開朗靈動,相處得十分融洽。

  當年她們兩個第一次餵陳紹吃酥酪,吃金絲肉乾的時候,還青澀得很。

  ......

  陳紹小憩了一陣,睡了個下午覺,夢裡好像聽到了火車轟鳴,輪船東渡。

  高高的煙筒里,濃煙滾滾,伴隨著白色的蒸汽。  ----

  克拉科夫,城牆上。

  格涅茲諾大主教、克拉科夫主教、馬佐維亞騎士團的官員,全都站在捲髮的身後,一個個面如土色。

  被稱為捲髮的波列斯瓦夫四世,看著下面的騎兵,眼神呆滯,身體僵直。

  他腦子裡已經亂了,甚至不去想怎麼抵抗,而是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比如此刻他就在想:這麼多騎兵,為什麼能排列得如此整齊。

  下面頂盔摜甲的東方騎兵,穿著一樣的軍襖,旌旗獵獵,鼓角聲蒼涼古樸,在空中不斷迴蕩,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守軍心上。

  「大公,援軍一個也沒到!「

  捲髮聽到手下的聲音,這才驚醒過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自從東方人來了之後,哪次城被人圍了有援軍?」捲髮冷笑了一聲,「這些人如同最狡猾的野獸,專門把城池圍起來,然後派游騎在外面截殺援軍。」

  重器無鋒。

  很多名將打仗的時候,其實都沒有花里胡哨的奇計、智謀。

  而是靠對戰局的預料、對戰場的把控、對敵人的剖析...一點點把自己這邊的勝算提高,把敵人的勝算降低。  像圍點打援類似的戰術,那都是經過了幾千年戰火淬鍊,留下來的精華。

  越簡單的戰術越實用。

  原本的歷史中,岳家軍此時就已經能正面擊敗女真鐵騎了,岳飛打仗的風格被大宋逼成了『奇正相生』。

  他非常擅長利用地形、夜襲等方式出奇制勝,往往能在兵力不占優的情況下,通過精妙的戰術安排取得大勝。

  但此時的岳飛,更喜歡『正』,不喜歡『奇』,最喜歡的就是用火炮轟人,其次是用火銃射,最後才是騎兵撞。

  因為只要正面迎敵,就處於不敗之地,名將其實都不喜歡弄險。那都是實力懸殊,被逼用計,一旦弄險,就要把勝利寄托在敵人的疏忽和誤判上。

  看著火炮營已經到了預設陣地上,岳飛滿意地點了點頭。

  「此城頗高,不宜強攻,傳令下去,三軍不可輕動,先讓火炮營轟上一個時辰!」

  ----

  八月中秋,李唐臣來到了金陵。

  他這次算是逃過來的,來避個清靜。

  河南府人人自危,而洛陽與河東相隔不遠,彼此士紳私下往來極多。  很多人求情,慢慢就走到了他的府上。

  李唐臣本身就是大景官僚監管體系的打造者。

  為了這一套體系,他不惜得罪百官,早早致仕。

  讓他來給貪官說情,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是一個個上門的,都是抹不開的情面,他思來想去,乾脆躲到金陵。

  他到金陵之後,立刻去面聖。

  此時陳紹正在避暑宮裡設宴,慶賀岳飛大捷,俘獲了一眾波蘭的王公和教皇。

  聽到李唐臣來了,更是高興,馬上就讓人辦了個小几,就放在自己旁邊。

  君臣相見,難免又是一陣寒暄感慨,隨後李唐臣說起自己的來意,陳紹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他嘆了口氣,對著下面的一群大臣說道:「諸卿,願你我君臣,永遠不要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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