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州,原本隸屬於河北東路,是拱衛京師開封的「京畿北輔」。
到了大景,因為失去了都門地位,整個『京畿』都被劃入河南府,不再設開封府。
開封府,就是大宋的象徵,這種象徵在改朝換代之後,是肯定要被抹去的。
如今劃歸河南府,其實大宋開封近畿,歷史上大多本來就是河南治下。
沒想到回歸之後,馬上就融入了當地的官場。
周圍的官員也都在罵。
他們狗膽包天就算了,難道就不能拿出一半來治河,非得全貪了麼。
真就完全看天意唄。
你賭沒夏汛,拿腦袋賭?
而且蘇州當年的織造案,惹得朝廷發了狠,把蘇州附近全查了一遍。
你們作死不要緊,這次欽差來,肯定要把整個河南府查一遍了。
就是那些沒貪還可以淡定點,貪的不厲害的誰不害怕。 他們生吞了開州這群同僚的心都有了。
此時那些有些貪墨痕跡的官員,已經開始惶惶不可終日,瘋狂花錢尋求庇護了。
大景官場是很特殊的,特別講究殺雞儆猴,這種時候就看誰倒霉了。
或許隔壁的河北、河東,也有貪墨,甚至比他們還厲害。
但是沒出事,就少了一些被抓的風險。
陳紹在此時,又調動附近府兵入豫,擺明了要大清洗。
這一次清洗之後,那些經得住查的,仕途自然會格外順暢。
等於是同僚們把自己獻祭了,給他們鋪路。
上面的旨意一下來,很多人當時就崩潰了,有不少官員直接寫好了供詞,等著欽差一來就自首。
這類人不在少數,他們也是徹底沒招了。
只希望此舉能換來寬大處理,也有人整理好了同僚的黑材料,希望揭發檢舉,戴罪立功,能夠從輕發落。
大景的律法裡,確實是有這種規定,但那是正常時候。 如今眼看就要來徹查了你才自首,會不會寬大處理,就看朝廷的力度了。
欽差從金陵出發的第一天,開州知州趙心輝在獄中撞牆自盡,給整個開州乃至河南府,蒙上了一層陰影。
大景官員的俸祿是真的高、待遇是真的好,但是反腐肅貪的手段也是真的狠。
前幾年大家都看到了,沒到自己頭上,永遠感受不到這種恐懼。
哪怕是冒著風險,還是鋌而走險的貪了,如今後悔也好、怨恨也罷,都已經無濟於事了。
雖然河南府風雨欲來,一片鬼哭狼嚎,但是在金陵卻很根本感受不到。
金陵城中,就跟過年一樣,又一次活躍起來。
陳紹送走皇四子之後,就下令採選淑女,納入宮中。
陛下正值壯年,距離上次選秀,已經有十年之久了。
這等於是開了一個格外的恩科,這一科要是能中,真就是天大幸運。
而且陛下選秀,並不是只從勛貴中選,讓大家都覺得自己也有機會。
此事在大景報一刊印,馬上就有很多地方豪紳,帶著族中出落的俏美的、未出閣的女子入京。 有很多人也扼腕嘆息,距離上次採選太久了,這期間很多女子都出嫁了。
張府,花廳內。
張潤坐在椅子上,十分淡定。
他已經認命了。
我就規規矩矩地選,真就鐵面無私起來,沒什麼好怕的。
上次東陽勝那老賊敢拽我衣領,這次他還敢?
想到東陽勝,張潤又忍不住渾身一顫,這老蠻子或許真敢。
轉身看了一眼自己夫人秦氏,張潤問道:「開國伯府上,可有十四歲左右的嫡女、嫡孫女麼?」
秦氏搖了搖頭,張潤長舒一口氣。
結果秦氏馬上說道:「我哪知道,咱們兩府又不熟,自從上次你駁了他面子,在宮裡遇到,他夫人都不理我。」
「要我說,你也別太不通人情了,咱們在京城不比在西涼,多交些朋友總是好的。渤海侯府的玉香你還記得吧,過年還給你拜年哩,小妮子出落的白淨漂亮,頭髮烏油油的,活脫脫一個瓷娃娃,我一見了她就歡喜,陛下肯定也喜歡。」
張潤皺眉道:「玉香?那不是你乾女兒麼?」 「什麼叫我的,她既認了我做乾娘,你不是就是她乾爹,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把她放進去,就是大家一起選,我也不信她選不上。我可跟你說,這丫頭我本打算留著,給咱們做兒媳婦的,後來又覺得你兒子配不上。」
「我沒記錯的話,那丫頭年齡也不大?」
「小丫頭長得快,年齡小怎麼了,我當年年紀不大就入的你張家的門。再說了,淑妃的三妹妹,進宮時候年紀也不大吧?」
「胡鬧!」張潤氣得發抖,「婦人之見,婦人之見!」
在外面吃壓力就算了,家裡都開始迫害自己了,張潤只覺得腦殼發暈,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淑妃三姐妹跟陛下的時候,陛下還只是個節帥呢,人家那是聯姻,是兩個勢力的融合。
別說她不到十二,就是不到二歲,那也是一種契約。
渤海侯孟暖的妻子早早就沒了,後來續弦是自己夫人的表妹,她們兩個關係好得跟一個人似得。
自己做這個採選司使,本來就是在火上烤,把這麼一個不符合年齡還和自己有干係的玉香選上去,那就是火上澆油。
本來不打算為難自己的,都要來要個說法了。
拋開這一切不談,以張潤給陛下、太子選了兩次秀的經驗來看,玉香那小丫頭,根本就選不上。
她是漂亮,但不夠漂亮,是白,但不夠白... 當年自己選出來的是個,真就是千挑萬選,絕色中挑絕色。
張潤踱步出來,沒想到秦氏也追了出來,氣得他瞪大了眼睛。
但他又不是個肯打正妻的,左右一看,抓起夫人親手栽的海棠,「你再多說,我就把它拔了!」
秦氏微微後仰,皺著眉看向他,只覺得他不可理喻。
看著張潤拂袖而去,秦氏納悶地嘖了一聲,這件事真就如此艱難麼?
張家是吃了有皇妃的紅利的。
張映晗在宮中,給西涼張氏帶來了難以想像的好處。
秦氏罵了丈夫幾句,對小姑子也不滿意,你在宮裡當皇妃,大家都捧著你,你倒是給家裡幫幫忙啊。
人家淑妃姐妹四個都進宮封了妃;
皇貴妃也是把妹妹扶起來了;
德妃家裡的姐妹,有三個在陛下身邊伺候,德妃還扶起來一個貼身的女官....
自己這裡什麼都沒有。 要是讓張映晗知道她的想法,估計和張潤一樣,得氣的腦溢血。
淑妃姐妹四個能進宮,是人家循王厲害,大半個天下都是他打下來的;
皇貴妃她妹妹,比皇貴妃還早認識陛下,倆人誰幫的誰還不好說;
德妃選族人入宮時候,陛下正是最怕刺殺的時候,來歷不明的不敢往身邊放,這才用了李唐臣族中女子貼身伺候。
你們要是爭氣,我和翟蕊是一起進的宮,還比她更早生了皇子,賢妃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還不是娘家差了她一截。
自己還沒抱怨,你們倒先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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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宮裡,張映晗正托著一塊酥酪,親手投餵陳紹。
就跟以前一樣。
翟蕊也在一旁,笑著說起宮裡的趣事。
陳紹是徹底閒了下來,每天去工院轉一圈,或者乾脆叫楊耕來匯報匯報。 沒啥重大的革新,他就等於是下班了。
《周易》乾卦的第一爻,就是——「潛龍勿用」。
越是要幹大事,就要學會守靜、蓄力、待時。
這段時間,切忌焦躁,要耐心等待大景的工業革命到來。
他已經完全鋪好路了,前期的成就也證明了,這個民族的智慧沒有問題。
匠學入品,編纂各類書籍,廣泛散播,也給了工業革命最好的土壤。
要知道,在西方工業革命爆發之前,教會還在燒死這些『異端邪說』呢。
大景卻十分鼓勵,加上重金賞賜,沒有任何理由不行。
翟蕊給陳紹說她們昨日聽戲的事,說到興頭上,站起身跳了一段,唱到難唱處,沒練過的翟蕊聲音便顫起來,身子也隨之搖擺,柳腰款擺,花枝亂顫,把張映晗看得捂嘴偷笑。
陳紹哈哈一樂,知道她是哄自己開心,伸手將她拽到懷裡,捏了捏她的臉頰。
翟蕊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女子對你是真心還是假意,其實還真能看出來。
陳紹感受到懷裡嬌軀渾身綿軟,眉梢眼角彎如月牙,柔情蜜意藏不住掖不著,看得出她滿心歡喜。 有的男人,即使是靠著金錢和權勢,把女子弄到手,挨著身子她就僵硬,肌肉緊繃,哪怕是強顏歡笑,也總能瞧出那股子不耐煩來。
張映晗看她抱著陳紹親,嘴唇跟雨點似得,笑著把剩下的一小塊,塞到翟蕊嘴裡,「今兒有你造化,也餵你吃一口,免得你餓極了到處覓食哩,怪嚇人的。」
翟蕊伸出舌尖,把嘴角的奶酥舔了,「陛下,你看她,拿人家消遣。」
陳紹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我幫你出氣。」
說完叫張映晗伏在桌上,輕輕拍了拍她的。翟蕊拍著手叫好,自己也笑著附和。
張映晗起來了難免又是撒嬌不依。
別看三人都不再是十七八歲,這個年紀的熟人鬧起來,那才叫熱鬧。
男的風趣幽默,女的開朗靈動,相處得十分融洽。
當年她們兩個第一次餵陳紹吃酥酪,吃金絲肉乾的時候,還青澀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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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小憩了一陣,睡了個下午覺,夢裡好像聽到了火車轟鳴,輪船東渡。
高高的煙筒里,濃煙滾滾,伴隨著白色的蒸汽。 ----
克拉科夫,城牆上。
格涅茲諾大主教、克拉科夫主教、馬佐維亞騎士團的官員,全都站在捲髮的身後,一個個面如土色。
被稱為捲髮的波列斯瓦夫四世,看著下面的騎兵,眼神呆滯,身體僵直。
他腦子裡已經亂了,甚至不去想怎麼抵抗,而是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比如此刻他就在想:這麼多騎兵,為什麼能排列得如此整齊。
下面頂盔摜甲的東方騎兵,穿著一樣的軍襖,旌旗獵獵,鼓角聲蒼涼古樸,在空中不斷迴蕩,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守軍心上。
「大公,援軍一個也沒到!「
捲髮聽到手下的聲音,這才驚醒過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自從東方人來了之後,哪次城被人圍了有援軍?」捲髮冷笑了一聲,「這些人如同最狡猾的野獸,專門把城池圍起來,然後派游騎在外面截殺援軍。」
重器無鋒。
很多名將打仗的時候,其實都沒有花里胡哨的奇計、智謀。
而是靠對戰局的預料、對戰場的把控、對敵人的剖析...一點點把自己這邊的勝算提高,把敵人的勝算降低。 像圍點打援類似的戰術,那都是經過了幾千年戰火淬鍊,留下來的精華。
越簡單的戰術越實用。
原本的歷史中,岳家軍此時就已經能正面擊敗女真鐵騎了,岳飛打仗的風格被大宋逼成了『奇正相生』。
他非常擅長利用地形、夜襲等方式出奇制勝,往往能在兵力不占優的情況下,通過精妙的戰術安排取得大勝。
但此時的岳飛,更喜歡『正』,不喜歡『奇』,最喜歡的就是用火炮轟人,其次是用火銃射,最後才是騎兵撞。
因為只要正面迎敵,就處於不敗之地,名將其實都不喜歡弄險。那都是實力懸殊,被逼用計,一旦弄險,就要把勝利寄托在敵人的疏忽和誤判上。
看著火炮營已經到了預設陣地上,岳飛滿意地點了點頭。
「此城頗高,不宜強攻,傳令下去,三軍不可輕動,先讓火炮營轟上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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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秋,李唐臣來到了金陵。
他這次算是逃過來的,來避個清靜。
河南府人人自危,而洛陽與河東相隔不遠,彼此士紳私下往來極多。 很多人求情,慢慢就走到了他的府上。
李唐臣本身就是大景官僚監管體系的打造者。
為了這一套體系,他不惜得罪百官,早早致仕。
讓他來給貪官說情,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是一個個上門的,都是抹不開的情面,他思來想去,乾脆躲到金陵。
他到金陵之後,立刻去面聖。
此時陳紹正在避暑宮裡設宴,慶賀岳飛大捷,俘獲了一眾波蘭的王公和教皇。
聽到李唐臣來了,更是高興,馬上就讓人辦了個小几,就放在自己旁邊。
君臣相見,難免又是一陣寒暄感慨,隨後李唐臣說起自己的來意,陳紹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他嘆了口氣,對著下面的一群大臣說道:「諸卿,願你我君臣,永遠不要走到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