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就像為了證明這句話一樣,搖搖欲墜的帝國,迎來了最後一根稻草——或者說,遠比稻草沉重無數倍的鐵錘。
龍潮。
原本,因為翡禁城地宮裡供奉著的古龍心臟,帝國與群山中的諸多龍族向來磨擦不斷。
而看準了帝國虛弱的時機,龍族也傾巢而出,長驅直入地殺向了帝都。
當然,實際的情況是,皇室在暗中與龍族有著密約:不僅會藉助龍族的壓力磨礪邊軍,甚至還存在龍騎士的秘密部隊。
而簽訂了契約的龍族死後,也會加入到帝都劇場的軍勢中,為解放古龍王而戰。
所以,帝國曾經大肆渲染的龍族威脅,所謂的「龍潮」本不應該發生。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哪怕龍族也是魔物,難以違抗上位種的意志,而能使整個龍族傾巢而出、化作洪潮的存在,其身份不言自明。
凝視著奏摺上觸目驚心的戰報,勇者緩緩合上雙眼。
「……皇姐……」
『別姐了,都死無全屍了。』墮落勇者嘖了一聲。
北國劇場對帝國的支配已經跌落谷底,但作為大陣根基的帝都依舊完好。
為了摧毀這個複製品,徘徊劇場終於不再暗中活躍,而是在現實中露出了獠牙。
『不過嘛,這也勉強算是個好訊息。』
勇者苦笑一聲。
沒錯,這確實是個好訊息。
因為發生的是龍潮,而不是本該死去的「第十六任龍帝」死而復生、歸來奪權。
這意味著,徘徊劇場的第三幕並沒有塑造出「邪龍古帝」這個角色。
它沒能抹去皇姐的意志,沒能奪走父皇的軀殼,也沒能讓武僧墮落為怪物。
從這個角度上,皇姐她們成功了。
師傅已經歸於輪迴。
但既然龍潮已經降臨,就意味著,這是以生命為代價的成功。
皇姐沒能摧毀第三幕,那麼現在擔當劇場主的存在,就呼之欲出。
——群山的古龍王。
或者,現在應該稱其為:「嵬難龍皇」。
斷絕一切希望,不可逾越的絕望之山。
為了奪回心臟,重回世間,祂驅使著數以萬計的龍子龍孫,向著這帝都滾滾而來。
「陛下……怎麼辦?」
「逃吧!陛下!我們逃到王國去——」
「沒錯!親王殿下在那裡,只要到了王國就——」
「天子守國門,你們怎可惑亂君心!」
「不可力敵,只能徐徐圖之,陛下萬萬不可硬扛啊!」
「陛下,要以天下為重……城中還有那麼多黎民百姓……」
「這裡就只有懦夫嗎!兵臨城下,豈可怯戰!?」
「彼強我弱,惟求一時苟安,再求後日復興啊!」
「今日不戰,他日必亡!就讓我先斬了你這傢伙來祭旗——」
大殿之中,無數緊急戰報如飛雪般堆積在案桌之上,一封封奏摺中都是觸目驚心的血字,預告著帝國離覆滅僅剩一步之遙。
即使現在在這裡的都是帝國僅存的重臣,各個都大權在握,但滅頂之災近在眼前,他們也完全失了分寸。
不過倒是沒人說出要議和的蠢話,畢竟巨龍可不會和人類談判。
「——好了,都閉嘴。」
然後,一聲冷喝如刀鋒般切開嘈雜,讓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端坐玉座上的女帝,隨手將已經沒有分析意義的戰報扔到一旁,冷冷地俯視著下方,平靜開口:
「龍潮離帝都還有一段距離。即刻組織人手,讓婦孺透過運河出城,迂迴前往王國。」
她有條不紊地將命令一一指派給各人。
「大公會安排隊伍在沿途接應,必要時可借道異械城——那裡的城主是我們的人。」
聞言,不少大臣面露錯愕,根本都不知道異械城什麼時候成了帝國的。
女帝輕哼一聲,沒有解釋。
雖然表面上不理朝政,但她還是在暗地裡做了不少工作的。
徘徊劇場現在在全力攻陷帝國,想必沒有更多的算力分配給其他地方了,所以她就透過僅剩的北國劇場許可權,保住了隱藏在異械城的那個間諜,成功讓那個年幼的城主對她言聽計從……現在孩子估計都有了吧。
不過這些暗度陳倉的事很難詳細說明。
但就算她一句話都不解釋,如今也沒人敢質疑她。
「朕意已決。」女帝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現在,還不快給朕動起來!」
大臣們一個激靈,紛紛開始奔走相告。
見朝堂之中終於像取回了主心骨般再次運轉起來,女帝滿意地輕輕頷首。
雖然無力回天,但至少這群她精挑細選的心腹,沒有在最後關頭讓她失望。
「……陛下,那我們呢?」
有位理論上是她兄長的王爺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地問。
女帝沉默片刻,赤瞳掃過餘下眾人。
「這裡,可有貪生怕死之輩?」
有人兩腿戰戰;有人咬緊牙關;有人面露堅毅;有人低頭不語。
但無一例外,無人退卻。
無論強弱,他們都有著真實的、屬於自己的、不會輸給劇場的意志。
而且會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舉手的人,早就被她砍掉全家的頭了。
『這個我覺得就不用說出來了吧。』
「很好,那麼……」雖然心中無奈,但女帝還是露出肆意而桀驁的笑容。
哪怕被污衊為焚燒國家的惡竜,她也一直以這副無畏的笑容,堂堂正正地坐在這帝位之上的。
也正是這笑靨,俘虜了這裡的群臣,讓他們誓死追隨於她。
「——其餘人等,隨朕上陣,死守不退!」
【帝都撐了(虛指,10-跑路,50-天,50+月,70+年,90+再判定)】
D100=58
→☆→☆→☆→✧←★←★←★←
曠日持久的戰爭開始了——並沒有。
面對無數巨龍的侵襲,本就虛弱的帝國根本撐不了多久。
哪怕女帝親自上陣,披堅執銳,也沒能挽回頹勢。
巨龍實在是太多了。
哪怕她能在區域性取得勝利,卻也無法阻擋整體的淪陷。
戰爭開始後不到一周,帝國的版圖就被龍潮貫穿大半。
半月後,戰線抵達帝都。
不到一月,帝都已被龍潮層層包圍。
這帝國最後也是最大的要塞堡壘,如果閉城堅守,哪怕是龍潮,沒個三年五載也打不下來。
但堅持了半年之後,支撐全域性的,唯一還能勉強抵禦徘徊劇場侵蝕的複製大陣,終於到達極限,停止了運作。
然後,雪崩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集體癔症、兵變、拜龍教、疫病……不到兩個月,帝都便幾乎盡數淪陷,只剩下翡禁城這座孤堡還在苦苦支撐。
血染殘陽,女帝疲憊地靠在龍椅上。
她剛剛死了一次,儘管擊殺了強敵,卻在力竭後被嘍囉所淹沒。靠著鳳凰的不死,在復活後全力爆發才勉強逃出生天。
如今的她芳齡尚未滿二十,儘管實力已至高位傳奇,堪稱天縱奇才。
但在如此絕境下,這樣的實力還遠遠不夠。
想要突破殿堂,必須準備一次完整的龍之覺醒儀式,但現在的帝國就連那樣的資源和餘裕都沒有了。
不過,這其實只是推脫的藉口罷了。
即便條件允許,真的能湊夠儀式的資源,她其實也沒有突破的信心。
「……亡國之君,何來殿堂可言?」她低聲自嘲,這副模樣不曾顯露在任何一位臣下眼前。
而哪怕術士的天賦再高,哪怕能透過焚燒萬物增長魔力,她終究不是勇者,無法依靠戰爭中的殺戮讓自己無限變強。
巨龍本就擁有極強的火焰抗性,鋪天蓋地的龍潮中,也總有那麼幾頭高等級的幻想之龍可以對抗她的焚世之燚。
儘管在這席捲全國的魔災中,帝國內湧現出了眾多的勇者們,但他們就像流星一般,在短暫的璀璨閃耀後就迅速消逝凋零。
敵我差距實在太過懸殊了。
雖說憑藉鳳凰之火的不死性,哪怕是相性不利的物件,她也能硬生生將其焚殺。
但現在時間馬上就要入夜,她不能再出擊了。
一旦在晚上出現,她就會成為所有龍族集火的目標,哪怕有支援也撐不了多久。
「來人吶,給朕端杯水來……」
女帝有氣無力的聲音在空蕩的大殿裡迴響,卻沒有任何回應。
平日裡,只要她輕叩指尖便會立刻現身的女官,無論過了多久都沒有出現。
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女帝怔了怔,隨後才回想起來。
是了,昨夜有一頭小型的幽靈龍侵入到了皇城中。
她的貼身女官為了守護她,拼死糾纏住了它,最後在瀕死前給龍衛發出了訊號,斬殺了那頭幽靈龍,勉強沒有打擾到她的安眠。
……明明朕只是魔力枯竭導致昏迷了而已,這點小事,直接把朕晃醒來解決不就好了。
女帝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以前,她還嫌這座宮殿太過嘈雜。
如今,卻連一個回應她的人都沒有了。
女帝仰起頭來,不再看那空無一人的大殿。
『很絕望嗎?我有辦法哦。』
本想安靜地休息一會,卻又有循循善誘的煩人低語在腦海中響起。
「……呵,連你也來湊熱鬧了嗎。」女帝嘴角歪起,似笑非笑。
彷佛被她心中的無望與困苦所吸引,沉寂已久的墮落鳳凰殘魂再度浮現了出來。
『怎麼叫湊熱鬧呢?你可是我選中的人,所以只是稍微給你提供一點建議而已。』墮落勇者嬉笑道。
『辦法很簡單,只要重新擁抱墮落的權能就行。
『詛咒的核心就在廣場那邊,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將一切交給我,我來替你找回場子。
『蜥蜴也好,傀儡也罷,只要讓我來,全部都能一掃而空,還你一個乾乾淨淨的國家。
『甚至,要是你願意再付出多一點點,比如你的靈魂,就連那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原型劇場,我也能給你燒精光。』
這話語中毫無虛假,真誠至極。
得出這個結論後,女帝也不禁訝然地沉默了好一會。
「……你一隻三番四次被人類討伐掉的鳥,說話哪來那麼大口氣?」
『是兩次!兩次!!媽#¥%你\u0026@\u0026%¥』
乾脆地調動魔力,遮蔽掉這吵鬧的心魔,女帝揉了揉眉心,重新背靠龍椅,打算閉目養神到天明。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就驟然凌厲起來,背後火翼轟然張開,然後一躍升空,俯視著大殿。
「——來者何人!」她厲聲怒喝。
如果是平時,她的應對還能更從容些,但現在是深夜,宮中幾乎所有戰力都被派往離這裡不遠的前線。
對徘徊劇場來說,此刻正是刺殺她這位女帝,結束這齣鬧劇的最佳時機。
所以她必須全神貫注地應對任何可能出現的敵人。
女帝的喝聲迴蕩在整個大殿中,響起陣陣回音。
換做平時,早已有無數龍衛為了護駕蜂擁而至,但數秒的寂靜之後,響起的只有不緊不慢的掌聲。
蟠龍柱後的陰影中,一名看上去像還在上學的英俊少年一邊鼓著掌,一邊緩步走出。
「真不愧是焚國的女帝……身處如此絕境,卻仍保持著毫不屈服的精神力。」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舔舐一般鑽入聽者的耳朵,讓女帝不快地皺起眉頭。
「宵小之徒,你是何人?」
少年微微一笑,俯身行禮。
「冒昧來訪,還請恕罪。久仰您為帝國鞠躬盡瘁的大名。為表敬意——我特地給陛下帶來一份禮物。」
「回答朕的問題,先報上名來。」女帝冷冷道,「給皇帝獻禮卻藏頭露尾,你這樣的鼠輩可不多見。」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不過是一介流浪的信者——」
「……你真以為朕不知道?」女帝嗤笑一聲,語氣輕蔑。
「真聖門徒的教主之一,門之鑰。自稱:改換之鑰。」
改換之鑰的表情微微一驚,似乎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會被如此乾脆地揭穿。
「真是榮幸,沒想到女帝居然聽說過我的——」
「就算事態至此,朕依舊是帝國之主。你以為朕在王國沒有眼線?」
女帝緩緩從空中落下,重新坐回龍椅上,翹起腿來,玩味地俯視著他。
「你試圖顛覆王國的首都,結果卻被神知聖女的預言識破,最後只能丟下自己的部下,像喪家之犬一樣狼狽地逃離了王國——
「我還以為你會一路逃到第十大陸去呢,沒想到居然敢摸到朕這裡來。聽說黑之門中都是些不怕死的傢伙,看來沒錯呢。」
女帝的語氣饒有興致。
她能看到,對方的身上並沒有劇場的干涉。但是,黑之門也曾在帝國肆虐,他們本來就是沒有任何劇本,也會渴望世界燃燒的瘋子敗類。
所以說出刺激對方心態的話語後,她也悄然提高了戒備。
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改換之鑰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憤怒與不滿,反而隨意地聳了聳肩。
「未知的大陸嗎,我本來確實有那個打算的。
「但既然您知道我徹底敗給了神知聖女,那陛下難道就不好奇,她為什麼對帝國的災難無動於衷嗎?您的眼線,有沒有告訴您這方面的情報?
「要知道,王國與帝國隔山相望,同樣與群山接壤。所謂唇亡齒寒,在帝國敗亡之後,王國亦無法倖免於難。」
聞言,女帝也沉默了下來。
她端正坐姿,正色看向這名門之鑰。
「那你過來,所為何事?」
「我已經說過了,陛下。」改換之鑰輕輕一笑。
「我是來送禮物的。」
他沒有賣關子,手掌一翻,一枚青藍的寶玉便浮現在掌心上,如同天上墜落的晨星。
女帝的瞳孔一縮。
——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