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終於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沉靜,猛然從龍椅上站起。
焚世之翼在她身後爆燃而起,漆黑的火光籠罩整個空蕩的大殿。
「那寶玉你從哪裡得來的!?」
她的魔力幾近沸騰,一雙赤瞳鋒鋩銳利,一瞬間便鎖定了眼前的少年,已經做好了直接動手搶奪的準備。
改換之鑰手上的那枚是龍之寶玉,也可以看作是龍的魔核。
而那上面的氣息,女帝無比熟悉。
那是來自皇姐的氣息,那是晦朔司命龍的寶玉。
看著女帝的反應,改換之鑰的嘴角微微揚起,似乎很樂意看到她的失態。
「……你想要什麼?」
見狀,女帝做了個深呼吸,強行平復內心的動盪,重新坐下。
「只要你將這份禮物獻給朕,這宮裡能給你的,朕都可以給。」
她認真地說道。
她沒有忘記,雖然眼前的少年外表過分年輕,但實際上卻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殿堂法師。
身為高位傳奇,她有自信不會輸給對方,但如果他想要逃跑,恐怕無人能夠攔下。
就連那位神知聖女不也失敗了嗎。
但聽到女帝的許諾,改換之鑰卻只是淡淡一笑。
「陛下,不可否認,在世人的眼中,我們真聖門徒都是些只想讓世界燃燒的喪心病狂之徒。」
沒有回答女帝的問題,改換之鑰絮絮叨叨地說著些無關緊要的話語。
女帝眉尖微蹙,不知道他說這些廢話做什麼,但姑且沒有打斷,而是耐心地聽了下去。
畢竟她有求於對方,而在這個夜晚她本就無事可做。
「但恕我冒昧,如果允許我自己為自己稍微辯解,那我會說,我們的目的並不是燃燒世界,那只是為了達成目的而需要途經的一環罷了……」
改換之鑰俯身一禮,恭敬地問道:
「賢明如陛下的話,應該能看出我所言非虛吧?」
『純度不夠,不及格。』墮落勇者哼笑著點評。
「確實如此,但你的目的又是什麼呢?」女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但像你這樣的狂徒我見過許多,哪怕發自真心地認可自己的信念,也無法改變那妄念的本質。」
雖然被如此否定,但得到肯定的改換之鑰臉上還是露出笑容。
「感謝您,陛下。
「我的目的,是找到無論如何改換,都不會被改變的事物。
「以及,改換那些無論如何嘗試,都無法改變的事物。
「為此,我必須先試著改換這世界上所有的事物才行。」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雖然邪教徒說瘋話是很正常的事,但女帝還是歪了歪腦袋。
「嗯……簡單來說的話,」改換之鑰頓了頓,彷佛在慎重挑選措辭,「前者我並沒有找到,或許已經近在眼前了,但我仍無法確定。而後者……」
少年輕聲一嘆,「雖然盡力過,但我失敗了。」
他乾脆在大殿中央盤腿坐下,舉止隨意地將手中的龍之寶玉拋來拋去,看得女帝眉角一跳。
「神知聖女的預言——說來慚愧,我與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僚聯手,傾盡了全部智謀與力量,卻仍然無法顛覆它。」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那你特地來到這裡,難道是想讓朕助你一臂之力不成?」女帝身子微斜,右手肘放在扶手上,握拳撐住下巴,譏笑道。
「雖然恐怕就是那個女人說服了朕的那位遠親叛國,但你也看到了,此刻龍潮圍城,帝國已經走到了最後的黃昏,即將落幕。」
說到這裡,她垂下眼帘,神色間帶著一絲難掩的疲憊與感傷。
「就算得到你手中的那枚寶玉,也無法扭轉現在的局面。朕需要它,是因為它能帶領帝國掙脫困境——身為殿堂法師,你總不會產生這樣的誤會吧?」
「當然不會,陛下。」改換之鑰笑著搖頭,「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變數罷了。
他忽然話鋒一轉,又說起了不著調的話語
「對了陛下,說來您可能不信,但其實我曾有過一個女兒——我和神知聖女的女兒。」
聽到這裡,哪怕是女帝也不禁微微一愣,然後神色複雜地點頭。
「繼續。」
「感謝陛下的信任。」改換之鑰低頭致意,「而在王都一役中,正是多虧了她的犧牲——雖然嚴格來說是我命令她犧牲的——我才得以逃出生天。」
「……如果你特地來見朕就是為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瘋話,那你現在可以滾了。」女帝表情一冷,殺意一閃即逝。「趁朕沒有動手之前。」
「陛下,請聽我說完。」改換之鑰連忙擺手。
「儘管我當時確實命令了她,但我其實是不抱成功希望的。
「不知道您能不能明白,但她原本的性質註定了她無法犧牲自己——因為神知聖女的預言,我曾一度認為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事物。
「但最後,她還是成功了,她犧牲了自己,救出了我這個『父親』。」
改換之鑰神色之中沒有悲傷、也沒有後悔,卻透著一種奇妙的,不摻雜任何其他的「真摯」。
「在顛覆預言失敗後,我原以為,那就是世間的鐵則:『無法改變的事物就是無法改變』,而與力量無關。因此雖然我表面上還在嘗試逃亡,但其實已經開始心灰意冷,甚至想乾脆這麼喪命於神知聖女之手。
「我的女兒已經死了,我沒辦法確認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又為什麼能做到『犧牲』,但毫無疑問的是,我因她而得救了。
「於是,我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現實——
「所謂無法改變,會不會只是因為我太弱了呢?」
「不如說你一開始就應該想到這個可能性吧,畢竟你離終轉還差得遠。」女帝難以理解地搖了搖頭。
「可我若想踏入終轉,總得先完成其中一項吧?」改換之鑰哈哈大笑起來,「哎呀,選擇這個領域作為殿堂之路還真是失策了啊。」
「……所以呢,說完了往事之後,你的目的歸根到底究竟是什麼?」女帝揉了揉眉心,無奈道。
「陛下,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有兩個目的,雖然後者失敗了,但前者卻未必。」改換之鑰微笑道,「無論如何改換,都不會被改變的事物——我想要找到它,並見證它。」
他攤開掌心,龍之寶玉的青藍色光輝在大殿中氤氳開來。
「為此,我特地潛入了那座神域法陣之中,取走了這顆寶玉。」
改換之鑰的語氣輕描淡寫:「可費了我好一番功夫呢。」
「居然能做到這種事情嗎……看來門之鑰也並非一無是處。」
聞言,女帝也難掩驚訝,然後又『呵』了一聲。
「那你要找的,難道是朕不成?
「先說好,我對你這種人可沒有興趣。」
「怎敢怎敢……」改換之鑰又是笑著擺手。
「我來此,只是為了問陛下一個問題——對了。」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般補上一句:
「差點忘了,陛下應該知道了吧?帝國最後的那位大公,為了掩護您的國民撤離,不日前也戰死了,這裡不會有援軍來了。」
女帝眼神一黯,但沒有太多反應,只是輕輕一嘆。
「別再繞彎子了,有什麼你便問吧,朕知無不答。」
改換之鑰沉默片刻,表情漸漸收斂,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他站起身來,朗聲開口:
「——請問,陛下是否有殉國……或者說,『放棄』的念頭?」
殿中陷入寂靜,半晌之後,女帝仍沒有開口回答。
但彷佛這沉默勝過千言,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改換之鑰微微低頭,少年般的臉上綻放出無比純粹的笑容。
「感謝您,陛下。」
他彎下腰來,將寶玉輕柔地放在地上,然後重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一絲不苟地鄭重行禮。
「發自真心地感謝您。」
「……我可不保證,你能見證到最後。」女帝忽然低聲道。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少年也是一怔,然後笑著搖頭。
「陛下,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算無法見證,就算無法達成,那也只是因為我太弱小罷了。
「但世上確實存在那樣的事物,也確實存在著改變的可能——
「如此,足矣。」
話音落下後,少年的身影便消失不見,再無蹤影。
在重新陷入寂靜的大殿中,女帝漫步下座,俯身拾起那枚寶玉。
只有眼球大小的青藍寶玉,其中卻蘊含著無與倫比的權能之力。
出神地凝視著這寶玉許久,直到殿門外有朝陽升起,女帝才終於珍重地將寶玉收入懷中。
今日,午時之後,翡禁城破。
在無人的帝都中,帝國最後的女帝屹立到了最後一刻。
她以莫大的一擊震碎廣場,引爆地宮,重創古龍之心,又鏖戰至黃昏之後,終於被龍潮吞沒,不知所蹤。
翌日黎明,伴隨著地動山搖,群山的古龍王自大地深處甦醒,將帝都的殘骸化作了深淵般的龍巢。
至此,傳承至第十七任皇帝,擁有漫長歷史的北方龍裔帝國——
宣告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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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徘徊劇場輕易地毀滅了其他國家,開始席捲大陸、覆蓋世界——並沒有。
離帝國滅亡已經過去了數月,盤踞在原帝都的龍潮在恢復了一些元氣後,再度開始了進軍。
王國的北方邊境,一處無名的高山之巔,寒風呼嘯,萬里無雲。
站在一顆巨石之上,身穿一襲破舊斗篷的勇者掀起兜帽,眺望著遠方的天空,不禁面露錯愕。
「那是,什麼?」
『我去,牛逼!』就連墮落勇者都不禁驚嘆出聲。
只見,在遠方的群山之上,正上演著彷佛神話史詩一般的戰爭景象。
龍與天使。
並非翼人,而是真正的,擁有理之翼的天使,正率領著鋪天蓋地的半天使們,正面抗擊著龍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