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轟鳴，山脈震顫。
兩股足以讓空間崩塌的力量正在王國邊境的天空交鋒。
早已滅絕，只剩下劣化後代的天使一族，居然集體復活，開始和巨龍對抗起來了。
「怎麼可能……怎麼做到的？」
而讓勇者不敢置信的，還遠不止如此。
她分明能辨認出，無論是巨龍還是天使身上，都垂落、纏繞著無數的命運之絲。
這些絲線她無比熟悉，那毫無疑問，是來自於神域法陣的干涉。
沒錯，天使的身上也有。
在帝都陷落、帝國滅亡的現在，儘管還有四翼之王和冥海棲夢這樣的大魔存在，但除此之外，本不該還有其他能阻擋劇場降臨的事物。
而那些天使，雖然應該是四翼之王的麾下沒錯，但那纏繞在其身上的命運之絲，卻讓雙方看起來就像在內鬨一樣。
這一幕勇者其實並不陌生，因為僅在半年多前，堅守帝都的將士們身上，也有這樣的絲線垂落纏繞、施加庇護。
可天使與半天使身上的那些命運之絲，卻比當年帝都防線的將士身上的更加稠密、更加堅韌，以至於她們對抗數量更多的龍族也不落下風。
也就是說……
——存在第三座劇場，又一個神域法陣的複製品。
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閃電竄過，勇者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她低聲喃喃，雙拳緊握，「所以，她才會將親王籠絡到王國中。」
墮落勇者也難得地表示了贊同，嘖嘖稱奇。
『大胸女，不賴。』
——神知聖女，在王國復刻了新的徘徊劇場法陣，並在帝國覆滅後才啟動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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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大公又是皇族的那位親王，本來就對徘徊之國的劇場有著充分的了解。
在多年的暗中準備中，神知聖女不僅推進了王國人類的半天使化，還建設了徘徊劇場的復刻，但這一切都進行得悄無聲息，沒有被劇場和帝國探知到。
直到最後，帝國被徘徊劇場覆滅，徘徊劇場的算力也大幅消耗之時，她才一舉啟動了這一切，達成了眼前這天使與巨龍分庭抗禮，甚至將巨龍壓得節節敗退的一幕。
無疑，這是堪稱偉業的壯舉。
可得出這個結論之後，儘管作為女帝的使命已經結束，但勇者的心中升起的卻不是敬佩和震驚，而是忌憚和憤怒。
「那個女人，竟敢把我的國家當做踏腳石！」她咬牙切齒地喊道。
『嚴格來說你是王國人，你還得謝謝她呢。』墮落勇者樂呵呵道。
女帝額角青筋暴跳，狠狠地跺了跺腳，將身下的巨石都踩的粉碎，又喘了幾口粗氣，才總算是平靜下來。
但無論如何，眼前發生的事實不會改變。
哪怕是以整個帝國為代價，但神知聖女，確實成功了。
四翼之王，徘徊劇場，神知聖女……
儘管徘徊劇場有著多位劇場主，個個堪比大魔，理論上足以毀天滅地，但那只是劇場全盛狀態，甚至只在設計的理想狀態中才能辦到的事。
而現在，雖然吞沒了帝國，成功在現實中復活了群山的古龍——嵬難龍皇。
但就算是這足以滅國的龍群之主，面對此刻鐵板一塊的王國，也無從下口。
知曉一切的神知聖女，全聖萬能的四翼之王，再加上系出同源的神域法陣……
僅靠現在的龍潮，再花上千百年，也不可能攻陷有這些東西坐鎮的王國。
正因為是女帝，正因為是勇者，所以才能毫不遲疑地做出這個判斷。
夕陽西下，勇者從天亮觀戰到天黑，直到那些曾在帝國境內狀若瘋狂，無懼生死的巨龍和龍獸們，竟是在天使的壓制下紛紛掉頭，灰溜溜地逃離了王國的地界。
「……難道說，終結就這樣被阻止了嗎？」
怔怔望著這一幕，勇者呢喃的聲音中既有安心，也有遺憾。
儘管神知聖女在現實的王國中，名聲難以一言蔽之，但作為曾被她幫助過的人，勇者從未懷疑過這位聖女前輩的強大。
哪怕她選擇的道路自己不敢苟同，但那效果確是無法否定的——正如眼前所見一般。
『這下難搞了，我們現在投奔劇場還來得及嗎？』勇者冷靜下來後，反倒是另一個她開始咂舌。
『這兩個玩意兒打起來，怕不是得磨到海枯石爛、天荒地老。要等它們決出勝負來，現實里的我們怕是都長青苔了。』
「不……」但勇者想了想後，還是搖了搖頭，「不會這麼簡單的。」
雖然不願意這麼認為，但如果所謂的「終結」，只付出一個帝國的代價就能阻止，那甚至可以說太划算了。
帝國不存在的世界毫無意義——女帝的話或許會有這樣的想法，但初代皇帝的武僧，大概只會苦笑著接受這個結局。
但是，不會這麼簡單的。
「這不是終點。」
曾經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終結，是千顆飛星墜落引發的大滅絕。
那場浩劫摧毀了曾存在過的、高度發達的海底文明，也間接催生了徘徊之國的劇場這個神域法陣。
而摧毀了帝國的龍潮，儘管確實可怖，但真的稱得上能「重置世界」嗎？
「……一定還會有什麼的。」
勇者撥出一口白霧，專注地注視著重新恢復平靜的兩國邊界。
「不是單純的龍潮，也不是帝國的毀滅，而是徘徊之國所懼怕，為此而要吞噬世界來準備應對的終結……」女帝神色肅穆道。
「——那才是我們必須見證的事物。」
『好吧好吧，隨你。』墮落勇者唉聲嘆氣。
『堂堂女帝，現在居然淪落到風餐露宿，哎，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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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帝國最後的女帝就這樣在荒山野嶺中紮上了營。
她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搜救散落在廢墟與荒野中的帝國倖存者，將他們送往王國，還有觀察兩座劇場之間的戰線。
雖然非她本願，但要想讓這些民眾活得更久，現今只能把他們送到王國。
而王國也來者不拒，接納了所有的難民，連昔日獨立的異械城，也順勢併入王國的版圖。
在天使的羽翼庇護下，整個王國都變成了難攻不落的要塞。哪怕嵬難龍皇能不斷繁育龍獸，王國卻能以人類繁殖的速度讓半天使增殖，其戰力增長之快，甚至比古龍還要更勝一籌。
一開始，王國的天使們甚至反過來向帝國開始了推進，似乎想要嘗試斬殺古龍。
但畢竟龍皇有著其他劇場主的支援，還坐擁帝國遺留的廣袤疆域與龐大資源，儘管女帝給它心臟留下的創傷還在，可想正面擊殺它仍艱難至極。
戰況很快陷入了僵持。
不過，不到一年就毀滅了帝國的龍潮，花了整整一年，卻沒能讓王國的邊境有半分後退。
但正如勇者所預料的那樣，變化很快發生了。
徘徊劇場似乎想盡辦法，終於聯絡上了冥海棲夢，不知道許諾了什麼，讓這噩夢之潮首次登陸，短暫牽制住了王國的部分兵力。
雖然在如今的王國面前，即便是冥海棲夢也討不了好——畢竟噩夢的侵蝕是可以靠劇場的干涉消除的——它沒能牽制多久，便敗退回遠海。
但在這短短的空檔里，龍皇還是分出了兵力，開始攻打大陸其他國家。
不出意料，勢如破竹。
帝國支撐不到一年就破滅，並不是因為帝國積弱，而是因為敵人實在是太強了。
三大人類公國不到一個月便被速通，而這些領土被占領後，立刻又變成新的孵化池，讓龍皇有更多的資源和空間去培育龍種，擴張劇場。
王國位於大陸的最南端，地理本就封閉，哪怕天使們想要救援，也鞭長莫及。
就像滾雪球一樣，徘徊劇場的優勢不斷擴大，最後大陸上的其他國家，除了併入王國的異械城外，全數陷落。
在龍潮這一絕對的暴力面前，無論是精靈的森林，還是矮人的礦山都被付之一炬，只有由半人馬這一戰爭種族組成的榮耀戰國支撐的稍久一些，但也沒能比帝國更晚毀滅。
如此，龍潮便吞併了除王國之外的整片大陸。
獲得前所未有的龐大資源後，徘徊劇場終於捲土重來，開始全力向王國發起吞噬。
「這就是最後嗎……？」
過去鬱鬱蔥蔥的山林被焚燒成了焦土，看著不遠處村落的殘骸，勇者不忍地轉過了頭。
村民們幾乎沒有留下屍骸，全部被龍獸吞食，只有亡魂的哀鳴仍在大氣中迴蕩。
高位傳奇確實強大，但在如此規模的災厄面前，就算加入戰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連漣漪都掀不起。
儘管如此，這也不是勇者不出手的理由。
但龍潮的推進根本無法阻擋。
明明是被尊為龍的高貴生命，它們卻成了吞噬世界的災獸。
龍潮會吞噬沿途的一切，無論草木還是動物、無論是人類還是魔物，通通焚盡、通通吞食，就像是一群飢餓的蝗蟲，瘋狂且無底線地擴張。
勇者只能儘可能地發揮自己的感知和速度，搶在龍潮到來前帶走倖存者。
稍晚一步，就是面前的這幅令人膽寒的慘狀。
『劇場提供的魔力不夠了吧，所以才要吃掉那麼多東西。』墮落勇者也語帶厭惡道，『無論是龍獸還是巨龍，本來都屬於食物鏈的頂層，一片區域的魔素和獵物，也只夠供養一頭這樣的畜生。
『但現在它們卻像是蟑螂一樣遍地亂爬，哪怕是神域法陣，也不可能憑空供應所有的能量。』
對現實世界毫無留戀的徘徊劇場啃噬了一切，耗盡了整片大陸的資源來製造龍潮，只為攻破王國。
但是——王國支撐下來了。
就連勇者看到這一幕時，都不禁揉了揉眼睛。
數以萬計的天使所凝聚的信仰光輝，以百萬計的半天使集結後的虔誠祈禱，讓四翼之王成功突破了。
祂灑落大地的光輝讓勇者也感到幾分戰慄，幾乎是隔著半個國家來窺視這一幕。
加上擊退了冥海棲夢後，背靠大海的王國，依然有著獲取資源的餘地。
儘管一開始在龍潮的總侵攻下，王國確實丟失了許多領土，但剩餘的面積和資源，仍足夠大陸上的倖存者們，在天使的管理下生存下去。
相比之下，被龍潮掃平的大陸其餘部分，卻是荒蕪、焦黑、死寂。
在天使之王的庇護下，王國彷佛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片淨土。
十年過去了。
任憑龍潮的衝擊有多狂暴，都無法侵蝕王國的一寸土壤。
『重置世界的不會是那鳥人吧？』對此，墮落勇者也大跌眼鏡。
如今的四翼之王已經成為唯一，等到王國內所有人類都壽終，其後代都轉變為半天使時，祂或許真的能先徘徊劇場一步登臨神域，讓地上神國降臨。
「應，應該不是……吧？」勇者也撓了撓頭，神情有點茫然。
難道，這個世界就是四翼之王和神知聖女曾經描述過的，那個聖母、聖女、聖神三位一體的理想世界嗎？
再苦思冥想也得不出答案，勇者只得繼續觀察。
如今是唯一淨土的王國，她自然是無法踏入的，所以只能獨自在已成廢土的世界上生存。
偶爾，她搜集廢墟里的食品，放在一鍋里煮成美味。
偶爾，她到沒有龍獸出沒的海邊釣魚，撒上岩鹽烤熟。
偶爾，她會找一片人跡罕至的土地自己種點蔬菜水果，悠然自得，多少了體會到了武僧當初在山上的心境。
日月交替、四季流轉，儘管是在接近末日後的世界中獨自一人，但少女卻像是旅行般，讓自己的足跡遍布了大陸。
如此又生活了十年，王國邊境的白色障壁依然閃耀，似乎永不會熄滅。
例行過來視察的勇者，幾乎已經習慣這樣的光景，正要轉身離開，卻忽然腳下一頓，察覺到什麼不對。
『餵。』墮落勇者冷靜地出聲。
「……嗯。」勇者默默地點頭。
——巨龍，似乎有點太多了。
雖然自龍潮開始以來，這片大陸上幾乎就只剩下龍族了，但稍微擴充套件了感知之後，勇者還是不禁感到頭皮發麻。
到處都是龍龍竜龍竜龍龍龍竜龍竜龍竜龍龍竜龍竜龍竜竜龍龍竜龍龍竜竜龍——
一望無際，漫山遍野的龍族。
如果說，當初毀滅了帝國的龍潮是以萬乃至十萬計，那麼根據這個密度的分布，現在整片大陸上的巨龍，恐怕要以億來計數了。
巨龍居然能變得比哥布林還多。
『這怎麼可能？它們的數量應該早就到達了極限才對。』墮落勇者不可思議道。
『就算有充足的魔力讓那頭老龍催生，但只靠魔力是不夠的，那些幼龍的營養要從哪裡來？難不成吃哥布林嗎？』
這個問題很快得到了解答。
龍族在同類相食。
母龍將自己的血肉獻給幼龍，父龍為了幼龍去獵殺其他龍獸。
簡直就像是饑荒之中的人類。
巨龍們彼此咬殺，龍骨斷開的聲音如同雷鳴，曾經術士們千金難求的龍血濺落在乾枯的大地上，卻被圍上來的龍獸瞬間舔盡。
「龍皇到底在幹什麼？」
哪怕身為龍族死敵的女帝，見到這悽慘一幕的勇者，心中還是不由得湧起了一絲不忍和憤怒。
儘管是龍族，但亦為皇帝，既然征服了自己的國家、征服了大陸，那不應該休養生息，讓族群好好繁衍，再去和天使抗衡，征服世界嗎？
這樣下去，還沒等四翼之王蛻變完成，龍族自己就要先因為饑荒滅絕了。
勇者深吸一口氣，冒著危險，時隔十多年再度回到了曾為帝都的廢墟。
但謹慎地潛入，到達終點後，她卻不禁啞然了。
「死了……？」
『沒有，還活著呢。』墮落勇者的聲音少見地沒有任何感情。
只見，那頭曾經崢嶸而崔巍，占據了整座翡禁城的龍皇，此刻卻變成了一坨呼吸的肉山。
祂與巢穴融為了一體，此刻也在搏動著澎湃的魔力，從各處的孔洞中，不斷生產出一頭又一頭的小龍。
一頭、兩頭、三頭……無窮無盡。
小龍剛剛墜地，便嗷嗷待哺地吼叫起來，但這裡卻沒有任何能讓它攝取的食物。
強大的龍種能像鳳凰那樣光靠吸取魔素生存，但剛出生的小龍卻並沒有這種能力，它們必須像其他最普通的生命那樣，從進食開始成長。
可無論小龍們吼叫了多久，生下它們的巢穴也沒有任何反應。
有小龍不甘坐以待斃，撲騰著濕軟的翅膀離開了這裡。
但也有小龍沒有動彈，還在嚎叫，只是聲音逐漸虛弱。
然後勇者便看到，它附近的巢穴微微蠕動，釋放出魔力——
接著，小龍便開始軟化、坍塌、迅速地化作一灘肉漿……
然後重新被巢穴吸收了。
勇者的瞳孔驟然收縮。
胃部忍不住一陣翻滾，她捂住嘴巴，在被發現前化作一陣疾風離開了現場。
直到遠離了帝都原址，她才終於放開手，大喘氣起來。
儘管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存在，但她曾在書上讀到過，也遭遇、殲滅過類似的魔物。
那是哥布林在過度的魔力沖刷下，才會發生的可怕異化。
「母巢——？」
她不敢置信地回過頭去，卻又更不敢置信地張大了嘴巴。
在這個位置，本該看不見帝都的任何景象，
但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卻分明出現了一截肉山的尖端，它從天邊的雲霧裡冒出，並且現在也在緩慢而確實地，向著天空攀升。
母巢開始了擴張。
它不斷生下子嗣，又不斷吞噬子嗣，然後又不斷生下子嗣。
大陸上的龍族越來越少了。
這個迴圈，持續了不到數十年。
最終，整片界門大陸上，數以億計的龍族，全部回歸到了母巢之中。
除去大陸南端屹立的光之壁，整片大陸上不再有任何生命，只餘一座孤山。
唯一種、冠名者。
萬嗣空巢、吞食世界者、超單體龍潮、輪轉自噬之峰。
誕下、養育了一切龍族，又吞噬、送葬了一切龍族的皇。
至今仍未停止的，再生與殺戮的迴圈。
無限增殖的零。
世上最後的巨龍，於雲端之上發出哭泣般的咆哮。
→☆→☆→☆→✧←★←★←★←
【神域：無限龍巢R10-】
帶來了所有巨龍的生，因而也承載了所有巨龍的死。
誕生帶來死亡，死亡帶來誕生。
加一被負一消除，負一被加一填補。
正負的雙零並存，因此成就了無限∞的唯一之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