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是稀客。」
女帝眯起赤瞳,打量了愚王兩眼,然後完全沒有理會他伸出的手,逕自轉身回屋。
對她冷淡的反應,男人也沒有半分被怠慢的惱意,他收回枯瘦的手,神態安然地跟著女帝進屋。
「坐。」女帝頭也不擰一下,語氣像是在訓犬般命令道。
愚王從善如流地坐下,卻在下一刻微微怔住。
只見女帝從粗糙的櫥櫃裡取出一盤點心,又摸出一包茶葉,在爐火上煮水,開始沖泡起來。
「怎敢勞煩陛下……」他匆忙起身,有些受寵若驚地說道。
「沒什麼,雖說是敵國,但對來使應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女帝無所謂地擺放著茶具。
「只是如今實在無人可用,也只能由朕屈尊來準備。更何況朕這兒也十多年沒有迎接過客人了,你心懷感激便可。」
雖然帝國已經滅亡了超過半個世紀,而女帝也在此獨自隱居了十數年,但她的語氣卻依然桀驁,彷佛仍高坐在龍椅之上。
「所以不要裝模作樣了,坐下。」
女帝提起茶壺,為愚王斟上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
「……那便卻之不恭。」愚王也輕笑起來,坐回原位,兩根手指在冰桌上輕叩三下。
「好茶。」他端起茶杯淺嘗一口,然後發自內心的讚嘆道。
女帝翹起嘴角,往坐位上一靠,雙腿隨意交疊起來,毫不掩飾地審視著對方。
「所以,既然說是來為朕排憂解難,那現在,你可以開始你的表演了。」
她抬起下巴,單刀直入地問道。
「那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在朕的國家上搞出了個什麼玩意兒?」
聞言,愚王不住地苦笑起來。
「說來話長……」
「照說吧。」女帝不耐煩地擺手道,「反正現在劇場已經落幕,時間的話有的是。」
愚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語調沉緩下來。
「想必女帝也清楚,徘徊劇場的本質,並非破壞或殺戮,亦不是取代和奴役,只是為了阻斷輪迴,抹去生死,才必須要清除掉現實中反抗的勢力。」
「說的話跟邪教的瘋子沒什麼兩樣呢。」女帝一聲冷笑,「這些朕當然知道。你是想說,那座肉山不是你們搞出來的?
「但這種事看你這幅皮包骨的樣子就明白了。難不成你覺得事到如今,還需要特地過來解釋?
「想要阻止什麼終結,結果自己卻成了終結的肥料……朕就沒有見過比你們更滑稽的小丑團了。」
女帝話語中的輕蔑與厭惡幾乎化作實質。
原本上門來自稱排憂解難,但茶才剛喝了一口,就被女帝一頓輸出,愚王張了張嘴,卻啞口無言,只能保持著苦澀的表情低頭:
「……陛下所言極是。」
「所以呢,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女帝從懷裡取出青藍的寶玉,「你是追著這寶玉的氣息才找到朕這裡的吧?
「雖然你的職責並非戰鬥,可能沒有直接參與當年的戰爭,但戰況如何總該比朕清楚一些。」
「陛下明察秋毫。」愚王撥出一口氣,拱手讚嘆。
「看來不需要多餘的說明了,那就讓我直接開始講述吧……」
半個多世紀前,第九十五任龍帝在垂死之際留下遺旨,決定孤注一擲,讓繼任龍帝之軀的皇姐,率領帝國劇場的英魂,乃至現實中的帝國精英棟樑們,一齊攻打徘徊劇場的第三幕【帝隕之祟】,以解放初代龍帝,達成千年的夙願。
而與勇者當初從內部撕開劇場、裡應外合的情況不同,這次攻打是直接從外部強行干涉,因此在高維度中演變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為了應對帝國的孤注一擲,除去依然沉睡的第一幕和懸而未決的第九幕,幾乎所有劇場主都傾巢而出,投入其中。
戰爭的細節無需贅述,就結果而言,首先,徘徊劇場發動了第四幕【覺醒之殃】的權能,強行扭曲了一位帝國大公,使其覺醒為新的劇場主,並導致現實中兩位大公同歸於盡。
不過,那位沒有被扭曲的大公儘管身隕,但其英魂依然踏上了征途。
可雖然成功加入了帝國劇場,但他本就在現實的戰鬥中消耗了太多。
在第七幕【時魂之孽】,試圖逆轉時光碟機逐帝國軍勢,卻被皇姐阻止,兩者陷入僵持中時,他不惜燃燒自身加入其中,硬撼時魂,最終壯烈犧牲。
一位終轉的犧牲換來了機會,皇姐的晦朔司命之龍,有著與劇場主逆時幽魂相似的時光權能,因此才能阻攔對方的干涉,
而靠著大公創造的機會,她成功擊退了逆時幽魂,率領帝國軍攻入了第三幕之中。
而真正的戰爭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第三幕的構造被動搖,武僧的靈魂短暫從神域的重演中清醒了過來,但沒能得到帝國劇場加護的他,立刻就遭到第六幕【神聖之咎】,也就是四翼之王複製體的的鎮壓。
但這絲毫無法阻擋帝國的將士們,在龍帝的帶領下,無數的帝國英魂在劇場中燃燒,一心一意、一往無前地前進著。
徘徊劇場的許可權雖然遠超帝國劇場,但卻遠沒有到可以輕易壓制對方的地步。
在帝國將所有的力量都擰成一條繩,如同一根尖針般深深刺入神域之後,徘徊劇場也無法停下帝國的進軍。
就連本該沉淪的古龍王也短暫清醒了過來,嘶吼著回應龍騎士身下那些咆哮的巨龍們,衝擊起了劇場的封鎖。
最終,在付出幾近全滅的代價後,驅使著終轉龍帝力量的皇姐,成功抵達武僧面前,在短短几句的交談後,手刃了這位初代皇帝。
帝國數千年的夙願就此達成,漫長的努力終於迎來了終點。
但這也是皇姐奮鬥的最後,是帝國本身的終點。
絲毫沒有考慮過退路的她們,在深入劇場之後,被第八幕【摘星之罪】所封鎖。
與此同時,徘徊劇場在無奈之下,開始全力改造古龍王,以填補第三幕的殘缺。
最終,劇場成功令古龍王再次沉淪,第三幕以不完美的狀態被強行完成了。
「那是帝國開始攻打劇場後的第二年。」愚王低聲道。
「而被困在第三幕中的龍帝,您的皇姐……又整整堅持了一年。直到最後一刻燃燒靈魂,在我們的圍困下逆伐了逆時幽魂。」
女帝微微握緊拳頭,繼續聽著愚王的講述。
雖然皇姐本想將自己的一切、連同靈魂都燃燒殆盡,但是在劇場的干涉下,她終究是沒能成功,最後殘留下了這一枚青藍色的寶玉。
而在這期間,第五幕,也就是眼前的愚王也沒有閒著。
「原本,我應該在現實中逐步滲入帝國,取代陛下坐上皇位,以引導帝國步向滅亡。但陛下您……」
愚王無奈攤手,「您對劇場的干涉幾乎完全免疫。連您身邊的人,也都獲得了這份抗性。我根本接觸不到帝國的核心,只能在最外圍的嘍囉身上做文章。」
他在現實中操縱著各種災難,讓帝國天下大亂,但費盡心機,花了許多功夫也沒能讓帝國的劇場停轉。
聽著愚王事不關己般的講述,女帝的眼神波瀾不驚。
周圍的溫度彷佛還維持在冰點以下,但不知不覺間,整座小冰屋都開始融化起來,滴落的水聲淅淅瀝瀝地響著,眼前的冰桌更是已經融化大半。
「陛下,您的住處……怕是要撐不住了。」
被水珠打濕了頭髮的愚王拿起茶杯,提醒道。
「反正今天之後也不會再住了。」女帝環顧了周圍一圈,漫不經心道。
但說完之後,看著這自己生活了十餘年的小屋,她還是嘆了一口氣。
「……不過,多謝提醒。」
她輕輕抬手一拍,水與風的魔力釋放開來,輕巧地在屋內轉過一圈,融化的部分被削除、填補,搖搖欲墜的冰屋在數息間重新穩固如初。
「沒想到陛下連其他系的魔力都能運用自如。」愚王驚異地讚嘆道。
「離開了宮中那麼久,要是還只會術士那點把戲,可沒法生活下去。」
女帝飲盡杯中茶水,嗤笑一聲。
「繼續吧。」
雖然從最終的結果上看,徘徊劇場勝利了,帝國劇場全軍覆沒,第三幕也得已完成……但這卻是一場慘勝。
第三幕原有的劇本全部作廢,第四幕倉促完成後又立刻被毀,第六,第八幕耗損嚴重,第七幕更是被直接破壞。
為了挽回損失,徘徊劇場不得不在現實中發動了龍潮。
既是為了真正完成第三幕,讓龍皇復活,也是為了統治、壓榨帝國,用皇姐留下的寶玉重演第七幕,讓晦朔司命龍成為新的第七席。
而為了封鎖帝國,第八幕【摘星之罪】再次出動,試圖收走女帝最後下令轉移的眾多婦孺百姓。
但祂的封鎖,卻被帝國最後的那位大公強行突破了。
本就在上一場戰鬥中消耗巨大的摘星者,也因此徹底陷入了沉睡。
到了這一步,徘徊劇場已經無法回頭了。
原本徘徊劇場的運作機制,是捕獲墜入輪迴的靈魂,使他們加入徘徊之國。但帝國劇場的反抗,實在是讓劇場消耗了太多。
於是,愚王只得放開許可權,讓龍潮吞沒帝都……乃至整個帝國的生命,以此補足缺口。
同時理所當然的,為了補充失去的劇場主,徘徊劇場的目光自然落到了鄰國的王國上。
「在攻破了帝都的同時,我讓龍皇派出了部分龍潮去試探王國。」
「呵……」聞言,女帝眉頭一蹙,臉色冷若冰霜。
「陛下息怒。」
愚王低下頭來,笑容苦澀。
女帝抬了抬下巴,沒說什麼,只是示意愚王繼續。
其實她也明白,這個決策本身沒什麼錯誤。畢竟那個時候,翡禁城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不再需要那麼多巨龍的包圍了。
但龍潮剛剛出動,始料未及的事情就發生了。
王國復刻的第三座神域劇場突然啟動,蓄謀已久的四翼之王全力出手,強橫之極的神之智駭入了徘徊劇場中,將第六席的複製天使直接拉爆了。
而這個時候雖然帝都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但翡禁城甚至還沒有陷落。
不過,當時離城破只剩一步之遙,女帝也沒有多餘的精力關注到遠方發生的異變。
「接著,就在徘徊劇場陷入全線混亂的情況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一位殿堂法師,居然硬生生潛入到了劇場的後台,偷走了這顆正準備用來改造的寶玉。」
愚王嘆息道。
「儘管最後,吞噬帝國的劇本還是勉強完成了,但陛下您最後的反抗也遠遠超過了我們的預估,使本就殘缺的第三席龍皇雪上加霜。」
於是,原本應該成為唯一種的龍皇,卻以只勉強夠得上大魔的程度,在現實復活了。
至此,徘徊劇場的七位劇場主折損其四。只余愚王,龍皇二席,還有始終沉睡、不計算在戰力內的第一席。
說到這裡,男人的臉上浮現出一言難盡的笑。
就如勇者曾憤怒不解過的那樣,征服了帝國後的徘徊劇場,原本應該休養生息,讓龍潮恢復力量,再圖大計。
愚王當然也清楚這一點。
但在王國劇場猝不及防的參戰之後,他不得不在消耗巨大的情況下開啟第二輪戰爭。
根本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為了不讓外強中乾的龍皇被天使之潮淹沒,徘徊劇場只得馬不停蹄地進行下一輪軍備競賽。
儘管萬般不願,愚王也只能聯絡上早已脫離掌控的第二幕劇場主【冥海棲夢】,許諾以徹底的解放為代價,換取祂的一次全力出手。
雖然冥海棲夢早就不受徘徊劇場的控制,但是兩者之間依然存在著無法切斷的聯絡。
就像主星牽引著衛星一樣,在這種無形的引力下,噩夢並未真正得到自由。
冥海棲夢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個條件,化身巨大的噩夢,在王國沿海登陸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陛下應該也親眼見過了。」愚王道。
聞言,女帝也收起了臉上譏諷的笑容。
冥海棲夢成功牽制了天使的部分兵力,徘徊劇場得以騰出手來,攻打大陸上的其他國家。
龍潮以橫掃千軍之勢接連滅國,滾雪球般不斷擴大優勢,吞噬了整個大陸的資源後,一舉湧向了王國。
一開始,就算是天使們,也在這種數量的暴力下節節敗退。
但正是在最深沉的絕望之中,才能見證到最純粹的信仰。
在滅頂之災的近前,百萬天使與無數倖存者的禱告,讓四翼之王超越了界限,登臨唯一之位。
【翅膀增加還是減少?(3-減少)】
D10=6
【十全聖翼、萬能之主R9】
回應大陸上所有倖存生靈的殷切祈願,為萬靈指引前路的救世主。
臻於至善的十翼之下,便是最後的安寧淨土,世上唯一的庇護所。
未來遠去、光芒灑落。
無需再悲嘆與不安,只因天國已在腳下,已在主的羽翼之中。
【十翼之主R9LV90】
力量:295|敏捷:551|體質:314|智力:1045|感知:494|魅力:684
→☆→☆→☆→✧←★←★←★←
不是像邪龍古帝那樣,只能短暫在劇場世界中出現的存在。
作為貨真價實的九階,抵達了連墮落鳳凰也沒能到達的完全境界的天使之王,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
「那一幕您也見到了吧?」
女帝點了點頭。
雖然當時正值龍潮最為猖狂的時期,她也不敢太過靠近戰場,但那一幕就算在大陸的另一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遮天蔽日的十翼直接覆蓋了龍潮所在的天空,救贖的神光如同太陽自地平線升起。
在十翼之主的帶領下,天使們反守為攻,一頭頭足以焚燒城池屠殺領地的巨龍,就像是被捕殺的麻雀一樣從蒼穹墜落。
但雖然突破到了九階,天使之王也不足以完全壓制席捲了整片大陸的龐大龍潮,一旦戰線拉開,哪怕是祂也力有未逮。
何況龍皇也在這不擇手段的吞噬中擺脫了虛弱,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
所以,在擊退龍潮最初、也是最大的一波攻勢後,就有無比巨大的光環在天幕頂端擴散開來,最終籠罩了整個王國,形成了現在那屹立了數十年,也沒有絲毫黯淡的光之壁障。
再之後,就是龍皇墮落,化為如今無限之巢山的景象了。
【勇者的智慧達標,將進行兩次判定(第一次低於300成功,第二次低於100成功)】
D435=117
「……沒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呢。」
但聽完愚王的講述後,女帝的表情卻不甚滿意,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她對戰爭的細節確實不甚了解,但至今為止的脈絡卻大致心中有數。
愚王所說的一切都沒有超出她的預料。
女帝指尖輕敲桌面,淡淡開口:
「朕想知道的,是龍皇為什麼會淪落成如今這副模樣。
「如果你想說,是因為給祂的權能太多,導致失控,發生了預期之外的異變……」
戰爭進展到後期,徘徊劇場本身也是千瘡百孔,可想而知,愚王只能將大部分的許可權都交給唯一剩下的龍皇。
而一旦力量超越自身能掌控的極限,往往都會帶來悲劇。
「朕確實無法否定這個回答,但這可免不了你的死罪。」她眯起眼睛。
「……當然。」愚王微微低頭,如臣子般恭敬地說道。
「很好,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