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勇者擺出的起手式,舞台之上的世界彷佛回應般再度震顫起來。
銘刻於整座場館的魔紋次第亮起,幽深的陰影開始蠕動,聖歌隊宏大而莊嚴的詠唱聲中,隱約夾雜著書頁飛舞的沙沙聲。
無數精靈在空中翩翩起舞,在那變幻的光影中,偶爾能看到一顆顆兔頭探出而又消失。
在這斗轉星移般的流光溢彩中,一聲悅耳的鈴音忽然穿透了喧囂,清晰地迴蕩在每個人耳邊。
那是宣告開演的鈴聲。
是少女們披堅執銳,為了爭奪彼此的「閃耀」,而毅然踏上舞台的序曲。
閃亮的魔紋化作金屬的齒輪在虛空中咬合,蠕動的黑暗化作天鵝絨的幕布落下……
龐大的舞台裝置憑空生成,宏偉的建築、垂落的流蘇、燦爛的聚光燈……
一切陡然自虛空中浮現,綻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璀璨華麗的光輝。
春光琴鍵彷佛感應到什麼一般,自動彈奏起輕快卻又潛藏著一絲淡淡憂傷的旋律。
「喔,這是……異界的儀式舞台嗎?」貴賓席上,嬌小的大總統優雅地翹起腿來,眼中閃爍著饒有興致的光芒。
「統合性質的爭奪……概念上的吞噬嗎?」一旁的老龍帝微微眯起雙眼,目光如炬。
「不僅深入靈魂,甚至連『才能』都能夠掠奪?有趣。但比起儀式本身的精妙來,所爭奪的事物倒是顯得有些孩子氣了。」
「對陛下而言,或許確實如此。」老教皇溫和地接過話頭:「但世界不同,形態各異,所追求的『價值』自然也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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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最根源的東西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相通的。
「心靈、夢想、閃耀……不正是因為擁有這些獨一無二的燃料,人類才能夠不斷前行嗎?
「而且在我看來,這個舞台的本質並非殘酷的掠奪——應該說,它是在渴望、是在期待著兩顆星辰,能在碰撞中炸裂出更加耀眼、足以照亮一切的光芒吧?」
「嚯……燃燒意志作為燃料嗎?朕倒是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不過你說得對,能憑藉自身的意志登上這個舞台,這份覺悟本身就值得認可。」老龍帝微微頷首,認可道。
「哎呀,果然這種涉及心靈的話題,還是教會的人更懂行啊。」大總統掩嘴輕笑。
『父王,您能聽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嗎?』看著身旁這三位殿堂乃至終轉的頂尖強者的對話,第七王子悄悄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側頭向老國王悄悄傳音問道。
進修過傳奇盜賊技巧的七王子,用魔力壓縮自己的聲音自然不在話下。
「哈哈,你既不是法師又不是聖職者,沒必要勉強自己去跟上這些話題的。」老國王倒是老神在在,手指隨著音樂的節拍輕敲著扶手。
「不過要我說的話,如果我國有一天也能在學院裡用上這種級別的儀式來做表演,那該是何等的壯觀啊。」
在觀眾們閒聊的途中,舞台上的變幻仍在持續。
原本巨大的舞台裝置在視野中迅速縮小,但這並非它們真的變小了,而是舞台本身的空間,正在被無限地拉伸、擴張。
天幕化作了無垠的藍天,廣闊的金色沙漠覆蓋了原本的舞台。
勇者那原本清晰的身影,此刻哪怕從最前排望去,也變成了浩瀚黃沙中的一個小白點。
對擁有鷹眼的射手職業者來說,這個距離還不在話下,但對大部分觀眾來說,那身影已幾乎融入了天地之間。
不過,與此同時,場館上空也展開了巨大的魔法投影,清晰地顯現出少女的近景。
這一幕讓明域樞機驚訝地抬起了頭。
先不說空間大小的巨變,單是這投影的精度就已遠超先前,甚至無需人員操控,就會自動地開始運鏡,展現出最具張力的畫面。
「這個異界本身就具備『演出』的性質嗎?居然能與我們的轉播法陣如此契合。」
投影之中,勇者正佇立於一座純白高塔的頂端。
她的裙擺在風中獵獵飄揚,一顆金色的星辰點綴在白色半身斗篷的肩帶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宛如統治這片沙海的女帝,她傲然俯視著整個世界,靜靜等待著挑戰者的到來。
這個異世界本身,便是一個巨大的儀式舞台。
在這裡,登場者們將進行一對一的命運對決,勝者將奪取敗者的「閃耀」——可以簡單理解為「才能」與「夢想」的結晶。
最終的勝者,集齊了所有閃耀之人,將獲得登上高塔頂端,摘下那顆能實現願望的星辰的資格。
聽起來似乎殘酷,但這儀式舞台只會招待那些尚未成熟的少女。所以閃耀的爭奪,本質上並非生死的搏殺。
只要擁有足夠堅韌的心靈,就算在戰鬥中敗北,失去了光芒,也能重新生產出屬於自身的閃耀。
「真是個溫柔的世界呢。」在共鳴中理解了這一切,勇者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遠處煙塵漸起的地平線。
長頸鹿正從四面八方趕來。
「那就是『導演』……還是說『觀眾』?」
勇者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認真對待的準備,卻並未提起太多的戰意。
儘管這個異世界的儀式舞台本身蘊含著深邃的神秘,但其性質決定了它的上限。
無論那些參戰的少女擁有何等的才能,哪怕在完全平等的規則下同台競技,只要她們尚未成熟,對於已經立於世界最大舞台上的勇者來說,都不可能構成威脅。
作為因共鳴而亂入的異鄉人,她對自己的定位更像是一位客串的嘉賓。
不過,既然站上了舞台,就要對得起因自己而來的觀眾,不能在異世界的演者面前丟人。
——本該如此。
下一刻,勇者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地平線上,那些奔跑而來的無數長頸鹿,忽然毫無徵兆地無火自燃。
天地變色,烈火熊熊,將這片沙海化作煉獄。
接著,有雨落下。
滅世的火焰,被救濟的慈雨熄滅。
然後,在那朦朧淒迷的水霧之中,一道手持【】的藍色身影,緩緩走出。
【武器】
1.5.杖
2.6.劍
3.7.銃
4.8.刀
9.徒手
10.大成功/大失敗
D10=6
♛:劍
→☆→☆→☆→✧←★←★←★←
未知的空間,劇場的「後台」所在。
身披白袍、身材健碩的男人——愚妄之王,輕輕鼓起了掌,向眼前的少女送上祝賀。
「恭喜你,成為了第九席【救濟之青】的劇場主。」
「……為什麼是我?」天青色的少女沉默了一瞬,才輕聲開口。
「因為時機已經到來……或者更準確地說,時機已經過去了。
「如今,只有你能坐上這個席位,否則它將永遠空缺下去……甚至,會成為這個國家崩壞的扳機吧。」
愚王將目光投向第三席的位置。
那本該被焚燒殆盡的坐位,此刻卻化作了一張威嚴大氣的龍椅。
那是同時具備著復刻劇場與原型劇場許可權的,絕對正統、無可撼動的第三席。
莫說是他,就算是沉睡的第一席甦醒過來,也無法動搖那個位置分毫。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看那位少女,但現在看來,還是過於保守了。
雖然勇者本人尚未親自坐上這把椅子,但她在徘徊劇場中的許可權,卻無疑已經凌駕於他之上。
勤勤懇懇地為徘徊的大業工作了千百年,結果卻被一個天降的新人踩在了頭上——哪怕是愚王,此刻的臉上也難免殘留著一絲荒誕與無奈。
在復刻劇場的支援下,她甚至能強行阻礙原型劇場的執行。
若是再不干預,這空缺的第九席,怕是也會成為她的囊中之物。
這對徘徊之國而言,是絕對不可接受的。
所以,必須搶先一步,讓合適的人選坐上去……哪怕這個人選並非處於最為完美的狀態。
彷佛看穿了愚王的心思,對面的少女發出一聲輕嘆。
「……只有我嗎?」
「是的,只有你。只有你,能夠在那翠星的光輝之下不被吞沒。」愚王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你可真是高看我了。」少女垂下頭來,語氣低落。
「我倒覺得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哪怕沒有我的邀請,你實質上也已經成為了那些反抗者的燈塔。
「無論劇本如何變遷,你也始終堅守本心,甚至在無數次變換的身份中找到那些殘存的意志,用不同的方式去鼓勵他們……」愚王眯起眼睛。
「在我們的考察中,哪怕沒有發生第三席的變故,你也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如果沒有發生變故……嗎。」少女的表情苦澀,「但你要知道,如果沒有發生變故,我應該也是踏上輪迴的一員,絕不會選擇與你們為伍。」
「但無論如何,你沒有拒絕,不是嗎?」愚王聳了聳肩。
「只要我一個人成為劇場主,就能解放掉其他所有不願徘徊的人……都給出了這樣的籌碼,是要讓我用什麼來拒絕?」少女無奈一笑。
「那你又真的想拒絕嗎?」並不在意少女的態度,愚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雖然你幫助了那些反抗者,但你本人其實並沒有真正拒絕過徘徊。當然,你可能不願意永遠地徘徊下去,但起碼現在,你並沒有投身輪迴、結束這一切的打算。」
少女沉默下來。
寂靜中,只有投影里勇者的聲音隱約傳來。
「如果沒有這個籌碼,你就會拒絕邀請?不會吧。因為你可以這麼辯解:只要成為了第九席,就可以用自己的許可權去解放那些拒絕徘徊者……
「所以,你終究還是會答應的。
「畢竟你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這些,不是嗎?」愚王的語氣意味深長。
「……您比我想像中更擅長洞察人心呢。」
「雖然被那小丫頭搞得有點狼狽,但我好歹也是比你多看了不知道多少場演出的前輩啊。」愚王動作誇張地攤開手,「要是你覺得自己也能隨隨便便地踩在前輩的頭上,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那麼您應該也清楚,就算成為了同事,也不代表我會成為你們的同伴。」少女冷靜道。
「我也沒有要求過你成為我們的夥伴。」愚王輕笑著回應。
「真正的『舞台』就是這樣的。哪怕訂好了劇本,哪怕選好了角色,劇情也不一定會按照預想的軌跡發展。
「舞台的閃耀源於未知,而未知的閃耀則開創未來……正因為無法預測,人們才會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身為徘徊之國的劇場主,這想法倒是和劇場的理念背道而馳呢?」少女有些訝異。
「呵呵,所以說新人的經驗還是不足啊。正因為身為劇場主,所以才更能理解這一點。」愚王搖了搖頭。
「為了違逆常理,這個神域法陣才會被創造出來。如果連這個『世間常理』都無法清晰地認知,又談何篡改與反抗呢?」
愚王繼續說道:「而且,我說你之所以合適,並不僅是因為你的能力,更因為你的心態。」
「哦?願聞其詳。」少女的神情恢復了平和,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你說我會洞察人心,又說我太高看你……但實際上,你也認為自己是最適合的人選吧?」愚王笑眯眯地說道,彷佛看穿了一切。
「因為哪怕過去了這麼久,你也對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毫無疑問。
「你甚至不曾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坐上這需要劇場主們共同承認才能坐上的第九之位。」愚王指了指那張空缺的第三席龍椅。
「哪怕第三席不在,只要她有一絲一毫的抗拒,你都不可能如此順利地登臨此位。
「但現實就是,你成功了。而你完全沒有擔憂過自己有可能失敗,在你的心目中,從始至終只有『接受』或者『拒絕』這兩個選項。」
愚王十指交錯,笑意深邃。
「我有說錯嗎?」
「……從結果上來看,或許是這樣的吧。」讓愚王有些意外的是,少女的神情依然平靜如水。
「您認為自己剖析了我心中的驕傲,試圖將這化為我的弱點,並確立自己的優勢……不得不說,您的策略是正確的。」
少女露出了一個複雜的笑容。
「但您搞錯了原因。
「我並不是認為自己有這份價值……只是,堅信著,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傻瓜。」
愚王的表情微微一怔。
「只要自己是優秀的、是美麗的、是聰慧的,就值得被愛、就值得被銘記、就能夠占據別人心中的第一位,哪怕死去多年也不會褪色……就像黃金與沙石,人們總是會對前者傾心,這才是常人之理。
「在您的眼中,我或許也有著黃金與寶石那般的價值吧,這一點我很感激。
「但是,她不一樣。」少女的笑容似懷念,又似感傷。
「哪怕是塵土、是砂礫,哪怕將一塊不起眼的小石子,和萬兩黃金放在一起……
「只要她認為,這塊小石子才是最重要的,那她的選擇就不會有一絲迷茫。」
『我的女兒,和我是一樣的。』
想起了曾經鼓起勇氣去拜訪時,從那個人那裡得到的回答,少女低頭垂目,語氣複雜難明。
「所以,我確實沒有懷疑和擔憂,我確信自己能成為第九席……但那並不是出於對自身價值的肯定,只是單純地,知道那孩子會怎麼想而已。」
所以,才從她的身邊逃走了。
「……原來如此。」愚王放下雙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儘管已經多次被她所震驚,但看來我心中的那份傲慢也依然沒有消失啊。
「所謂的常理,對她並不適用嗎……看來我還有許多需要反省的地方。
「受教了,救濟之青啊。」
「……不客氣,愚妄之王。」少女苦笑一聲。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愚王指向圓桌中央的巨大投影。
勇者在光芒中與千萬精靈共舞。
勇者看向周圍輪迴投影出的印痕,表情溫和,卻又帶著些許悵然若失。
勇者化身人魚,劈風斬浪,治癒冥界……
看著畫面中那姿態千變萬化,神情形形色色的勇者,少女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是啊……該怎麼辦呢。」她緩緩閉上眼睛,開始思考。
剛剛自己所說過的話,成為了一種啟迪,讓少女的內心逐漸平靜下來。
為什麼自己如此懦弱,為什麼自己選擇了逃走……
可能確實,就像愚王說的一樣,是因為她心中同樣有著傲慢。
她害怕像一顆污濁小石般的自己,若是占據了她最重要的位置,那麼她就再也無法發光了……
『那或許,是該繼續相信了。
『相信一路走到現在的她。』
那份光芒,一定不會被任何事物所掩蓋。
「——所以,我來找你了。」
無盡展開的舞台裝置之上,烈日高懸的晴天之下,長發天青,雙眸淺紅的少女,輕輕向著勇者揮了揮手。
「好久不見,薇思。」
【徘徊之國的劇場:第九幕-救濟之青開演】
【第九席:晴心信者LV82降臨】
【拔劍/共舞】
D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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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台之中,愚王看著舞台上的變化,忽然開始鼓起掌來。
「唔,雖然對異世界的同行這麼做不是很好,但這個時候或許就應該這樣說吧……
「——我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