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哥布林擄走了。
那種只在流言飛語中偶爾聽聞、令聞者掩面嘆息的巨大不幸,毫無道理地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無論如何痛斥自己的愚蠢、輕率與無知,都已經於事無補;哪怕招來了惡劣的嘲笑,也只能無言以對。
她為此付出了足夠慘重的代價。
那是至今也不願意回想起來的、地獄般的經歷。
但在因肉體的痛苦而陷入徹底的崩潰之前,她發動了最後一個法術,不是用來反擊的咒語,而是施加於內心的鐵壁。
她封閉了自己的心靈。
作為一個甚至還沒一轉的初心者,面對那單純而殘暴的數量暴力,這是她唯一能做的抵抗。
即便如此,也無法輕言無事。
然而,每當意識在噩夢的縫隙中短暫清醒,絕望都會如潮水般湧來——為什麼還沒有得救?
甚至不止一次地想過,不如就此自我了斷。
但每次想到,還有在等著自己回去的人們,又能繼續在崩潰的邊緣堅持。
與此同時,在封閉的心靈中,在那最隱秘的角落,滋生出了一絲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擁有的,陰暗的慶幸。
——她不在這裡。
並不是因為她沒有來拯救自己而感到失望,更不是因為無人分擔苦難而感到失落。
恰恰相反,僅僅是因為「她沒有拋下一切來救自己」這一事實,她竟然就在這無盡的折磨中感到了一絲安心。
察覺到之後,連自己都覺得難以理解、不可思議的情感。
但是,沒錯,那孩子並不特別。
所以,這才是正常的。
當然,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洞窟中,自己無法知曉外界的一切,也完全不可能知道她在做什麼。
也許她在城門處日夜守望,也許她在向父兄苦苦哀求,甚至可能正打算孤身踏出城外……
不過沒關係的,你不需要這樣做。
不需要為自己奉獻一切,不需要讓自己熊熊燃燒。只要一如既往地活著就可以了。
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刻,那個女孩不在自己身邊……竟然會為這種事感到安心。
但這樣就好。
這樣的話,哪怕自己變得面目全非,變得不再善良,也一定能夠——
就這樣,懷揣著這份絕對無法宣之於口的幽暗情感,在下一次睜開眼時,噩夢結束了。
自己得救了。
……身體殘留的瘡痍,比想像中還要難受。
哪怕是主教大人親自出手,也需要不止一次的治療,才能讓這些表面的傷痕消失吧。
不過,雖然自己在教會中頗有人緣,但也不至於讓傳奇主教這樣的大人物第一時間趕來。
當然,也不是說會被放任不管,快的話明天,最多也就數日,至少在皮囊上的傷痕就會被治療完畢。
只要再忍耐幾日……就能一如既往地,帶著微笑出現在她的面前了吧?
忽然,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啊,果然。
她從不會讓自己等待。
但是,見到如此悽慘的自己,她會怎麼想呢?
會痛哭流涕嗎?會自責不已嗎?還是會溫柔地擁抱這具骯髒的身體?
至少不要覺得不忍卒視就好了……
封閉在破碎身軀里的心靈,帶著如履薄冰的期待與不安,聆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足音。
腳步聲停下。
門被推開了。
然後,那一瞬間,她感受到了。
彷佛太陽墜落,足以將凍結的心靈融化的——熾熱。
——她成為了勇者。
儘管下一刻,那個女孩就悄悄關上了房門,轉身離去,但靈魂的質變已經開始發生。
因為目睹了自己的慘狀,因為真切地明白摯友遭受了何等殘酷的對待。
僅僅是將這景色映入眼帘,那憤怒的火焰,就扭曲了少女的靈魂,讓她踏上了復仇的道路。
不,那不是復仇。
因為在自己受難之前,她甚至對哥布林這種生物一無所知。
她不是為了向哥布林復仇而成為勇者的。
而是,為了消滅傷害「她」的所有一切,而成為勇者的。
無論那是哥布林,是巨龍,是神明,甚至是——人類。
本以為對彼此最為了解的人,忽然間變得無比陌生。
一道為了自己,不惜將世界付之一炬的身影,忽然真切地浮上心頭。
那一刻,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知道,那個愛笑的女孩不會再回來了。
為什麼會這樣?不應該是這樣。
『她和我是一樣的。』
只留下這句話,就拂袖而去的那個男人的背影,不合時宜地浮上心頭。
難道,他才是正確的嗎?
——不能這樣。
可是,現在的自己又能做什麼呢?過去無法改寫,傷痕已經刻下,質變已經發生。
若是自己在今後,繼續陪伴在她的身邊,能讓她變回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嗎?
……完全沒有這樣的自信。
不,應該說,如果這樣的自己繼續待在她的身邊,只會成為不斷滋養那股復仇之火的薪柴。
對此感到了恐懼。
恐懼看到面目全非的朋友,恐懼觸碰那熊熊燃燒的復仇之魂。
那是自己親手點燃的靈魂。
所以,飽受摧殘的她,選擇了唯一的,卻最不應該選擇的道路。
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從將要面對的一切沉重面前,懦弱地逃避了。
……那孩子一定會陷入巨大的自責吧,甚至永遠無法原諒她自己。
她不會忘記我,甚至不會忘記這份刻骨銘心的仇恨。
但這樣一來,她心中的位置,遲早會空出些許來。
因為與死者的回憶不會再增加,而她的人生,還將漫長地繼續下去。
她本就是能獲得更多寵愛的存在,只要能有些許幸運眷顧,一定,還會有除了自己以外的誰,走進她的內心。
明明誰也沒有保證過……可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最後抉擇。
雖然確實有不放心的地方,但她已經沒有考慮那些的餘力了。
自己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朋友。
明明一切都該就此結束,可已經從肉體中解放的靈魂,卻不知不覺間,再度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
一切都重演了。
死亡並不是終點。
在名為「徘徊之國」的永恆劇場中,她的靈魂一次次被拉回這座城市。
「你對朋友的心意,是真實的。
「你並不渴望死亡,只是逃避。
「那麼,如果繼續徘徊於此,你是否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是否會選擇,永遠地享受這平和的幸福?
「是否會選擇,與她一同面對未知的未來?
「是否會選擇,讓她一同經歷殘酷的苦難?
「是否會選擇,拯救這個因你而死的少女?」
……不。
——絕不。
縱然有過不安,有過迷茫……
但每一次的徘徊,對她能跨越一切苦難的確信便增長一分。
每一次的重演,對自己「不該留下」的信念便堅定一分。
無論在劇場中徘徊多少次,無論目睹多少種可能,她的選擇都不曾動搖。
因為她知道,在現實中,自己的摯友,正向著希冀的未來前進著。
所以,自己決不能以如此不堪的靈魂,作為被俘虜的傀儡出現在她面前。
更不能以如泥沼般沉重的姿態,拖住她前進的腳步。
我的人生應當在那裡宣告結束,應當目送她繼續前行,看著她成為天際最耀眼的星辰。
既然做出了選擇,既然這個選擇是正確的,那就不能後悔。
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在最後選擇了分別,選擇了離開,甚至選擇了斷了自己,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向著那遙遠的輪迴邁出步伐。
如果能轉世重生為人,只希望自己能再成為她的朋友……
但是,神域法陣的束縛,並不是區區一個普通人靠意志就能夠掙脫的。
哪怕一直在抗拒著徘徊,但在無數次的重演中,在無數次不同的舞台上,那顆原本死寂而堅定的心,也在不知不覺中,滋生出了些許的渴求。
已經想不起父母的容顏,分不清哪條曾與她漫步的街道才是真實,甚至記不得是否真的與她合唱過某首歌……
唯有與她的一點一滴——虛偽的記憶、真實的情感,在不斷地堆積、沉澱。
在某個輪迴里,我們一起成為了法師;在某個世界線中,我拉著她走進了術士協會;我們曾一起遊歷名山大川,甚至共同收養了孩子……
於是,那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在心底瘋狂地生根發芽。
——啊,好想再見她一面。
所以,又犯下了錯誤,說出了那句絕對不該說的話。
「——來找我吧。」
承認了徘徊,渴望著重逢。
又意識到了自己的懦弱,又或者說,希望能夠繼續幫上她的忙。
明知道這樣只會讓自己成為她的絆腳石,明知道這樣的念頭,正是劇場希望自己升起的事物,卻無法阻止,也不願抗拒。
……但沒錯,確實還有自己能做的事。
那個男人,朋友的父親。
隨著徘徊次數的增加,自己對他……或者說,「劇場」對他的解析,也愈發清晰。
終於,在不曾存在過的世界中,在已然化作幻夢,卻作為嶄新的第三席降臨的記錄碎片中,捕捉到了真相的蛛絲馬跡。
推測轉化為確信、確信轉化為事實。
最後的時機已至,劇場原本一無所知的第九幕,拉開了序幕。
他正是世界終結的扳機,翠星的大劫。
第九幕——【救濟之青】,正是為了阻止他而上演的。
於是,自己成為了最適合的人選。
因為在劇場之中,時空的連續毫無意義。
所以,在許久之前,她就已經意識到了這個人的異常。
因為有著必須要從他手中保護的存在。
所以,必須是我,只能是我。
不能讓薇思去面對那個人。
他是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摯友不幸的根源——也是她必須跨越的敵人。
為了再次成為能幫助她的存在,為了能再次對等地站在她的面前……
所以,接受了劇場的邀請,成為了第九席:【晴心的信者】。
哪怕曾經想過一了百了,卻最終還是握住了那把能澄澈世界的劍,送走了那些曾經並肩反抗的同伴,為了那些需要拯救的心靈,甘願成為神域法陣的一環。
做出了選擇,堅信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但是,正當她如此堅定著自己的意志時,第五席的同僚,忽然向她遞出了邀請函。
「為了慶祝新的同僚上任,有一個務必不能錯過的演出,希望你能賞臉一起觀看。」
……真是可笑,當看到投影中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才堅定了不到那麼一會的意志,就這樣土崩瓦解了。
果然,哪怕自己不在,她也能綻放出讓萬物失色的光輝。
苦笑著,又期待著,信者輕輕伸出了手,如此邀請道:
「能和我,共舞一曲嗎?」
「……我很樂意。」
勇者抿緊了雙唇,露出一個如泣如訴的笑容,然後,輕輕地、堅定地,握住了「摯友」的手。
【世界共鳴(差值預設為100-,具體差值決定第九席今後的行動方針)】
【閃耀】
D80=69
【閃耀】
D82=74
→☆→☆→☆→✧←★←★←★←
白色的高塔,釋放出無盡的星光。
在星光的籠罩下,金色的廣闊沙漠坍塌重組,轉瞬之間,萬里黃沙便化作翻湧不息的雲海。
不完全燃燒的長頸鹿們,紛紛自虛空中墜落。
它們劃破長空的姿態,就像隕石摩擦著大氣層,在這個過程中,本已被慈雨所熄滅的火焰,再度熾烈地燒燃起來。
第一隻長頸鹿重重地砸向地面。然而,預想中如隕石撞擊般的轟鳴並未響起,那滿身的火焰反而輕盈地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如同絢爛的煙花,光影交錯間,讓舞台搖身一變,成為了城市中的廣場。
那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城市,在許多觀眾的眼中,那平凡街道的景色顯得如此熟悉。帶著難以言喻的既視感,彷佛只要再走幾步,就能回到自己家的附近。
廣場之上,晚會正在進行,小妖精們載歌載舞,歡快地跳動著、歌唱著。
驀然間,兩道手身影牽著手,邁著輕盈的舞步跳入場中。
聖女歌唱著思念,信者低吟著歉意。
奇妙的和聲之中,第二隻長頸鹿墜落,舞台又搖身一變,化作廣闊無垠的草原。
聖女的歌聲變得柔和,信者的歌聲變得歡快。
隨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眼前的舞台,徹底被絢麗的煙火所掩蓋,而上空的投影,則不斷變幻出美麗的畫面。
從草原到森林、從森林到洞窟,從洞窟到高山、從高山到雪原、從雪原到火海、從火海到天空……
從相識到相知、從相知到別離、從別離到重逢。
兩名少女的舞步踏遍世界,歌聲響徹盡頭,那份無處不在的閃耀,炫目得讓觀眾們屏息。
想要一直這麼舞下去,想要一直這麼看下去。
希望時間定格在此刻。
但是,再燦爛的舞台,也會迎來謝幕;再動人的故事,也總有終章。
終於,所有長頸鹿,都燃燒殆盡了。
音樂漸低,光芒漸息。
少女們鬆開了彼此的手,對立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