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又不打了?」
新的一份電文送到李仙洲的手上之後,他露出了詫異的表情,他轉身把東西交給關麟征,把電文複述一遍,「遂平命令,如不能速克,則當迅速抽調2師、25師轉向東南進攻,以少許兵力駐防西平,防幹線之日軍突進即可。」
關麟征一愣,抬手接過電文,臉上露出凝重的色彩,就在之前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左廟軍團指揮部已經向前線部隊下達了死命令了,這個時候,恐怕兩個師的預備隊都已經親上火線了,思索須臾:
「現在要撤,撤不下來了,先不要向遂平回電,看看張耀明和趙公武能不能撕開!」
「是。」李仙洲回應一句,轉過身子,用打量的語氣問,「竹長官此舉何意?是不是不信任52軍能打通西平走廊?」
關麟征眯著眼,他的腦子還在回味這個命令,他目前能搞清楚向東南進攻的意義,無非就是先摘就近的桃子,但作為軍團長,他很清楚,這實際上是全局意義上的讓步,這就跟日本人揚言要三個月占領中國,但打上海就花了三個月一樣,是妥協之舉,那麼,這就意味發生了新的情況,能有什麼情況呢?要不就是日軍的援兵已經來了,要不就是上蔡南線的攻擊不順利,必須得要52軍協助。
奇怪的是,竹石清的命令模稜兩可,給自己留足了自由裁量權。
關麟征沉思良久,在桌子前兩條腿換著蹺,來回好幾輪之後才說道:「無論如何,就算是進攻轉向,那也必須打通無量寺,那裡不是一個靠人海添油就能達成目的的地方,你必須再次給侯鏡如打電話,告訴他,讓他務必,務必攻克無量寺,不惜一切代價!是一切!」
……
這時候,侯鏡如已經親自抱著捷克式輕機槍跟著替補進攻的122團上了火線。
整個無量寺山頭火光沖天,而暖黃色的光澤又在煙霧的籠罩下變得柔和發散,敵我雙方的迫擊炮一個曲射一個擲射,長柄手榴彈和手雷在黑暗中飛舞,整座山體都在顫抖,但不是因為炮響,而是因為雙方都在向高地上發起增援。
鎖在隘口處的日軍重機槍始終嘶吼,憑藉著角度差,21師的官兵一次次倒在火舌之下,又一次次衝上去,侯鏡如衝鋒的這次,他們依舊無法通過這一排重機槍混著碉堡的防線。
「打煙霧!後撤!」
122團團長汪安瀾見先登難成,立刻揮舞右手,作出戰術手勢,適時,迫擊炮連發射八枚煙霧彈,給進攻部隊的身後鋪出一陣煙牆,這才讓這些精神都有些恍惚的戰士平安撤了下來。
受傷的戰士哀嚎著:「疼啊!」
另一個戰士躺在擔架上,他的右腿完完全全少了一截,斷裂的腿骨戳在外面,即便是在火把的照耀下依舊顯得慘白而瘮人,他咬著自己的胳膊,血液從嘴唇與胳膊的縫隙里湧出來,最後,在劇烈的顫抖下,他還是忍不住哭喊道:「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保不住了醫生!」
「砰——」
喘著粗氣的侯鏡如聞聲一怔,他迅速扭頭。
「又有人自殺了!!!」
營地里的一個角落裡傳來動靜,隨後警衛連迅速趕過去,侯鏡如怔了怔,回過頭,靠著牆根默默點了根煙,這場仗太難打了,沒有重武器,他就是尿血也很難突破混凝土碉堡,再打一會,這個黃鋪一期生就要懷疑人生了。
剛吐出一個煙圈,61旅副旅長金連城跑步過來,敬禮報告道:
「師座,122團.……基本上.……121團已經完成集結,十分鐘後可以投入進攻!」
侯鏡如雙目透著一些迷離,他沒有作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他把手裡的捷克式遞出去:「幫我換彈,待會我還要攻上去,我就不信了。」
金連城有些擔憂地靠近,蹲下後對侯鏡如說:「師座,你還是留在下面吧,上面太危險,我們上就可以了。」
叮叮叮叮——
不巧,這時候觀察所裡面的電話開始瘋狂振鈴,參謀接了電話後,連著點了好幾下頭,掛斷的同時轉向侯鏡如:「師座,指揮部催促我們拿下無量寺,上峰極有可能要先行聚殲20師團。」
「你看——」侯鏡如露出無奈地笑容,憋著嘴猛吸了一口捲菸,「我在旁邊,至少戰士們會安心些,時間不等人啊,再打下去,21師的心氣都打沒了,以後隊伍還怎麼帶呢。」
金連城低著腦袋嘆了口氣:「都說這是送死的活,就是瞄著機槍眼也得上,明知道前面埋了地雷也得趟,我們師補充了那麼多新兵,昨天還在大別山的林子裡玩捉迷藏呢,今天就被推到屍堆前面,扛不住很正常,師座,說實話,已經比淞滬那時候好多了,那個時候,好傢夥,聽見日本話恨不得隊伍都要跑光了。」
說到這個,倒是把侯鏡如給逗笑了,他把菸蒂扔到遠處的草垛里:「好像的確是進步了,但也心疼啊,都是爹媽生的,個個說著湖北話,武漢要真是守住了,回去又怎麼跟那些捐衣捐糧的老百姓交代啊……」
金連城沒回話,看了眼表,旋即站起身:「時間差不多了,師座你歇會吧,估計一輪拿不下來,待會組織124團上,您再押陣也不遲,咱倆輪著來唄,咱倆總有一次把日本人耗到頭,這幫狗日的。」
侯鏡如沒有反對,又點了根煙,剛好是最後一根,他把煙盒在手裡晃了晃。
「明白,拿不下來欠你一盒!」
金連城剛準備掉頭,結果121團的攻擊隊列前面罵罵咧咧的,兩撥人差點打起來,金連城和侯鏡如迅速趕到現場,警衛連立刻將兩伙人強行分開,人散開了些後,這才看清楚情況,122團團長汪安瀾是漲得滿臉通紅,軍帽都被擠掉在地上,任人踩了好幾腳。
他身後那些綁著繃帶紗布的傷兵也是個個面露狠氣。
「幹什麼幹什麼!反了天了!」
金連城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走到中間當即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炮轟,現場安靜下來,只有汪安瀾喘著粗氣,他走上前,向金連城敬禮:「旅座!我們122團還沒有死亡,讓我們投入攻擊!」
「蹬鼻子上臉!」金連城瞪著汪安瀾,「這是給你們保種子!你現在跟我嚷嚷這個,以後取消你編制你就別跟我哭!」
「那我也不管!」汪安瀾擺出一副小家子脾氣,氣急之下甚至開始跺腳,「撤了我們的番號這一次我也要上,我的弟兄們還在半山腰上,我不可能丟下他們不管!」
「來人,拖走!」金連城一句廢話都不想說,他轉頭向121團團長劉芳貴點頭示意,「準備進攻!」
劉芳貴:「是!」
這時候,汪安瀾大吼一聲:「就靠這麼仰攻,他媽的要死多少人!?我們師能支持幾次這樣的團級損失,啊!?」
「你!」
金連城剛要發作,但被侯鏡如攔了下來,侯鏡如僵著臉,徐徐靠近汪安瀾:「鬆開他。」
實際上汪安瀾是受金連城引薦剛接任團長一職不久,甚至還沒來得及和侯鏡如正式見面溝通,所以這時候,倆人互相觀察的眼神都顯得有些生疏。
汪安瀾抬手敬禮:「師座,請批准我率殘部參戰,我們剛剛從火線上下來,您也在其中,您很清楚,只要攻上去一趟的人才知道火力的分布和敵人的隱形工事,這種重複的無意義的犧牲,不應該由兄弟部隊再承擔一次!」
侯鏡如:「你還有多少人?」
汪安瀾敬禮的手沒有放下:「一百三十二!算上傷兵,一百七十四!」
「一千人都沒有拿下來,你一定要拿你最後的一百多兄弟去赴這個險麼?」侯鏡如皺著眉頭,指著金連城,「你的旅長什麼意思你難道不知道?他是在替你保留種子,這是心疼你,愛護你!」
「那太自私!」
汪安瀾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猛地盯著侯鏡如,沒有任何退讓和膽怯,「師座,如果因為有我們一百人,能讓兄弟們部隊少死兩百人,那也是值得的!那對於21師來說,比保全幾個虛無縹緲的番號更重要!我們的確是為一面旗幟而活,但我們更是為心裡的旗幟而活!」
侯鏡如一怔,渾身如觸電一般,他眯著眼:「你帶著人在前面開路?」
「不,我們先上,讓劉芳貴和我們保持一段距離!」汪安瀾脫口而答,顯然是心中已經盤算好了,「師座,請集中一輪煙霧彈為我們開路,正面非常狹窄,只有到了山腰之後才能豁然開朗,主力部隊必須奪下這個中轉點,日軍才可能被我們打退,但日軍的進攻並不是永遠連續的,他們的火力也需要補充,他們的兵力同樣需要空間輪轉,我團會竭盡一切力量,攪亂日軍的節奏,121團順勢而上,如此才有可能突破!」
「遞進式攻擊?」侯鏡如大概明白了汪安瀾的意思,但他仍有幾分擔憂,「你有多大把握?」
「攻下山腰的把握五成!」
「替21師趟出一條可以走的路,十成!」
金連城在旁邊鎖緊了眉頭,他很快靠近了侯鏡如,在其耳邊低語道:「師座,這是你學弟,黃埔步科畢業……」
侯鏡如聞言,眉頭舒展了一些,他看向汪安瀾,暗道黃埔子弟果然有骨氣!
金連城顯然想護著這傢伙,但侯鏡如已經等不了了,再等下去,他就會被關麟征拉出去斃了,最終他同意了汪安瀾的方案,在最後的攻擊發起前,侯鏡如替汪安瀾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以學長的身份親切地關愛道:
「汪團長,是我失職,你調來這一個月,忙於軍務,都沒和你好好交流過,這一仗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學長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你,以後也還有重擔子讓你去扛!」
這話的意思其實就是要委以重任了。
汪安瀾笑了笑,再度敬禮:「如果能活著,我會回來向學長報到!」
侯鏡如微微頷首,最後問道:「你是第幾期的學員?」
汪安瀾並步端立:「黃埔軍校第7期步科三班畢業!參謀總隊第2期作戰科畢業!」
侯鏡如一怔,一時間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最後全部轉化為了震驚:「你是竹長官的兵?」
這時候他又後悔了,現在參謀總隊學員的標籤甚至更值得拉攏一點,他真的很想改口,要不換個人上吧,要不我老侯親自上吧還是……
汪安瀾只是一笑:「現在我也是師座您的兵!」
言罷,他便領著那幫還在冒血的戰士,頭也不回地向著那座高點而去,身後的121團隨之啟動,他們同樣攢著一股勁。
「師座,我們出發了。」
金連城作為旅長,按照約定也隨之投入進攻。
侯鏡如向第三批離開的戰士敬禮,然後轉頭命令參謀:「去向炮營傳令!煙霧彈,儘可能密一點!密一點!」
「是!」
……
汪安瀾領著一百「突擊隊」接近前線,煙霧彈已經打在了攻擊隊伍的前端,暗灰色的煙霧在夜間山谷風的作用下就像是浮在山脊線上,如果光線好一點,可能中國人會感覺到自己在「騰雲駕霧」。
實際上日軍並不畏懼這樣的煙霧,因為他們自信自己的火力能夠覆蓋攻擊線,所以,當視野被遮蔽的時候,那些機槍火力已經開始用盲射的方式壓制正面,哪怕汪安瀾還沒有發起進攻。
「準備好了麼?弟兄們?」
「嗯!」
身後低吼一陣。
汪安瀾扭過頭看了劉芳貴一眼,劉芳貴向他敬禮。
「出發!」
汪安瀾微微頷首,掉過頭就是一聲急吼,隨後,突擊隊邁著步子壓低身子向上方開始前突!
「壓低身子,匍匐!匍匐!注意右側,那裡有一挺野雞脖子!」
「速度要快!速度!」
汪安瀾部向前「蠕動」的速度極快,憑藉著對山體路線的熟悉,他們的第二次攻擊確實更具效率,甚至還架起兩挺機槍向自己熟悉的方位進行反擊壓制。
「低頭!」
汪安瀾第二次急吼,腦袋往地下一埋,一梭子子彈擦著腦袋飛向後邊,反應不及的戰士哀嚎一聲,隨後腦袋一歪,倒在了路邊,汪安瀾匿在上一次戰友屍體的後邊,這些人肉防線在盲射下已經被打的千瘡百孔,此刻為他們的兄弟繼續承擔著更多的傷害。
而這些工事交替換彈的窗口期,就是汪安瀾向前豬突的機會。
「上!」
聽到火力稀疏,汪安瀾沒有猶豫,右手一展,迅速開始上拱!
兩個機槍手站起來開始還擊,一輪交鋒之下,機槍手相繼倒下,但汪安瀾已經距離山腰處很近了。
身側一個戰士厲喝一聲:「團座!到雷區了!我到了柱子的屍體處了.……弟弟……」
「把眼淚憋回去!替你弟弟報仇!」汪安瀾抬升罵了一句,旋即扭頭對著後邊還倖存的幾十人瘋狂比劃手勢,「手榴彈!」
「扔!」
數十顆手榴彈擲向雷場,部分殉爆發生,但這顯然不能解決全部問題。
而駐守在碉堡群里的日軍大尉也是眉頭緊蹙,他看向周遭:「怎麼煙霧的時間這麼長?支那軍想要渾水摸魚!給我集中火力射擊!馬上給中佐打電話,我們申請炮火覆蓋!」
「哈依!」
部署完之後,大尉舉著望遠鏡試圖從煙霧中看出端倪。
汪安瀾也在隔著煙霧看他。
「團座,肯定排不乾淨!」
噠噠噠噠噠——
這時候日軍集中了火力,汪安瀾再度把腦袋一壓,但是左右十幾個戰士應聲而倒,炸藥包壓在身下,他看了眼表,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日軍意識到不確定性的時候,他們就會用炮火覆蓋整座煙幕。
「活著的!把炸藥包集中起來!」
「還有,121團上來了沒有???」
尾巴上有人回覆:「上來了!」
汪安瀾吸了口氣:「122團所有活著的弟兄聽我命令!我們沒有機會了,這是我們距離成功最近的一步,我無法保證大家都能活著離開這裡,但我的教官告訴過我,中國人具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因為我們的民族足夠堅韌!現在本團長命令,倒數三聲後,逮著日軍的射擊空當,殺進去!手榴彈、炸藥,我們的手段有很多!」
「是!」
這一次,幾十人的回應聲壓制了機槍的掃射噪聲。
「3!」
「2!」
「1!」
「弟兄們,跟我沖!」
臥了快半小時的汪安瀾拖著已經有些麻木的軀體站了起來,頂著硝煙向前一躍!所有人奔向雷場,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們的大腦已經無力去擔憂是否前面一步就命中可以結束自己生命的地雷,亦或是「倒霉」地接上了前邊日軍機槍火力的密集封鎖,這個時間點,他們唯有向前。
轟隆——
有地雷爆炸了,掀飛的塵土和野草砸在繼續前進人的臉上。
前突的速度更快了。
日軍主堡內,大尉舉著望遠鏡,身側的副官還在搖電話希望轉接炮兵陣地,這時候,他看見了霧中的大物殺了出來,他立刻嚇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他甚至把武士刀抽了出來,指著前邊一陣怒吼:「射擊!」
「給我射擊!」
巨物一個個倒下,一個個黑團巨物又冒了出來。
半山腰上迴蕩著一個聲音:「別怕弟兄們!黃泉路上團長陪著你們!」
轟隆——
又一聲轟鳴,但不是地雷和手雷的聲音,這是炸藥包的巨響,日軍左翼的碉堡工事被炸了個中心開花,整個碉堡群都在震動,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終於,一直在打電話的副官向大尉報告:「已經和後方取得聯絡!聯隊長已經命令兩個中隊增援我們!讓我們務必守住!」
大尉沒有回話,連綿不絕的爆炸聲讓他感覺有點懸。
而同樣清晰的是守方的機槍火力逐漸稀疏,或者說,至少在這位日軍大尉的視野內,只有自己身前的三挺歪把子還在繼續戰鬥,而汪安瀾已經瞪著血紅的眼睛撲了上來,他手裡抱著一個已經拉了引線的炸藥包,周身就像是一塊膏藥緊緊貼著堡壘。
「天吶!瘋子!快撤!」
大尉嚎叫一聲,後撤步就往外跑,然而,在幾秒鐘後,所有的一切都被一抹亮光所吞噬。
煙霧盡散,山腰的通路逐漸清晰。
「快!跟上!不能讓122團的弟兄們白忙活!」
金連城和劉芳貴一左一右押著上千的攻擊群趟著這條不再開火的路線一路急進,如入無人之境,而上方不斷有崩碎的水泥石向下砸下來,而邁過雷場的時候,金連城感覺到了自己腳下餘溫尚在的土壤。
空中飄著戰士們殘缺的衣片,衣片已經被徹底烤焦,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還散著白氣。
最後,金連城只發現了汪安瀾的半截屍體。
「旅座.……」劉芳貴在旁邊關切地出聲。
「接管陣地!日軍的增援很快就到,你的惡戰還沒有結束呢!」金連城急喝一聲,把劉芳貴驅走,隨後自己慢悠悠蹲下來,強行止住淚水,撕去了汪安瀾的胸章,實際上由於軍情緊急,軍政部都沒有來得及給他頒發21師的胸牌,上面的番號是一個臨時番號。
——國民革命軍暫編第46師三團團附汪安瀾。
金連城是汪安瀾的舊友,他很清楚兄弟之前的經歷:
徐州一戰後,走投無路的汪安瀾儘管有著黃埔生的頭銜,但奈何不是前五期,也不是浙江人,因此無法得到了軍政部和軍令部的青睞,在武漢閒置一段時間,甚至要被分到警察部隊去擔任中隊長,這對於常年奮戰在一線的指揮官來說無法接受,適時,竹石清的德系兵團正在鄂東做改革,成立了參謀總隊和湖口、廬山訓練營,終於給了汪安瀾一個機會。
這實際上是他初到江北的第一個月,而他從江西一路輾轉到豫南,實際上花了四十五天。
然後,他的半截身子現在就出現在了這個無名高地上,如果不是有一座寺廟,估計都不會有人叫得上這個地方。
金連城泣聲道:「兄弟,好好休息吧,今天黃泉路上人多,我們都不孤單,到了那邊,也都相互照應著哈——」
噠噠噠噠噠——
前線的槍聲又密集起來,121團和日軍的增援部隊絞殺在一起,但這一次日軍決然奪不回陣地了,整個山腰上占滿了士兵,他們急切地等待著一場刺刀見紅。
雙方甚至短暫地對視了數十秒。
上刺刀、退彈。
然後,金連城和劉芳貴走到了最前端,他們瞪著前邊的烏泱泱的日本兵。
「殺!」
「攻擊!」
兩邊的旗幟同樣揮舞,肉搏戰在山腰處爆發。
……
山下,21師最後的部隊124團已經完成集結,連同師直屬警衛營,侯鏡如準備著最後的攻擊,他們必須拿下無量寺,必須!
這時候的時間已經到了次日的凌晨十二點四十,距離軍團部要求的時間還有最後不到半小時,侯鏡如領著部隊抵達山腳,他轉過頭:「弟兄們!我們沒有退路了,就算是拼光了,也給我拿下無量寺!如果我倒下了,踩著我的屍體,踏過去!」
「是!」
「殺!」
漫山遍野的殺聲卷著山體向上,攻勢如浪潮一般蔓延,他們把剛剛兩撥戰士的路又重走了一遍,擠著猙獰的面孔,戰士們繼續前進!
「快讓開!旅座不行了!快讓開!」
前面忽然傳來驚呼聲,很快,黑幕中有三四個戰士沖了出來,第一個戰士背著一個人,抵近之後,正是金連城,侯鏡如大驚,他立刻命令部隊繼續進攻,自己迅速跑到四個人面前,側過角度的時候,才看見一桿三八式步槍的刺刀扎穿了金連城的胸脯,戰士們愣是沒敢拔,就這托著槍桿一路背了下來!
「快!快送下去!」侯鏡如催促道,但他又立刻改口,「慢點!注意腳下!別把老金摔著,操!」
他還是不放心,跟著四個人往下跑,一面衝著已經奄奄一息的金連城吼叫:「睜開眼!金連城!21師61旅少將旅長金連城,我命令你回答的話!無量寺還沒有打下來,你在幹什麼!你這是臨陣脫逃!你要上軍事法庭你知道嗎!?金連城!」
「金連城我在跟你說話!」
侯鏡如沒意識到自己的眼淚已經淌下來了,這時候,金連城的手忽然往外挪了一下,微弱的聲音從後背與臉之間的縫隙傳出來。
「老金,你說什麼!?」
金連城帶著一抹虛弱的慘笑:「師座,我做到了,你欠我一包.……」
「操!」
侯鏡如徹底淚崩,吼叫變成了哀禱,「老金,你TM要是活著,你後半輩子的煙我都管了,老子還沒給軍團部打報告讓你轉正呢!」
侯鏡如一直跟到了金連城被送進衛生室,軍醫告訴他前線處理不了,金連城又被緊急用汽車送往遂平的戰地醫院,目送著汽車離開,侯鏡如才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喘粗氣。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電話的振鈴聲把他強行拽了起來,他抓起話筒:
「我是侯鏡如。」
對面還是李仙洲不客氣的聲音:「侯師長,軍團長讓我再度跟你確定,無量寺現在是什麼情況!?」
侯鏡如第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他不在前線,坐在指揮部然後拍著腦袋說某某地區已經奪取,那是日軍指揮官常幹的事,他不喜歡這樣,恰在這時候,劉芳貴渾身帶血地朝著師部走來,他向侯鏡如比了個大拇指。
剎那,侯鏡如的淚水奪眶而出。
「你TM怎麼婆婆媽媽的!別磨嘰,情況到底怎麼樣!」李仙洲扯著嗓子罵道,但他回頭瞥了一眼正在和參謀商量事情的關麟征,又偷偷壓低聲音,「老侯,你別急,我想辦法給你派援兵過去!你千萬別急!」
侯鏡如哽咽地吼叫道:「報告軍座,無量寺,我們打下來了!無量寺,我們打下來了啊!我們算是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任務了吧,我們沒有辜負92軍吧,我們沒有給竹長官和當初東進兵團丟人吧!」
李仙洲大鬆了一口氣:「你小子,嚇死我了,那你哭哭唧唧的!」
「我的21師,我的旅長,我的團長,我的戰士們.……你們賠!」
「你們怎麼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