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馬上向軍團長匯報，侯師長，你們辛苦了，後面的戰鬥，交給我們吧。」
李仙洲略有些神傷地掛斷電話，他一轉過頭，關麟征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關麟征臉色微沉：「21師是一支好部隊，你日後還得把他們帶起來。」
「是，軍團長。」李仙洲猛地擦拭了一周眼眶，隨後切齒道，「無量寺打通了，山下奉文跑不了了！」
關麟征轉過身子，面向懸掛著的軍事作戰地圖：
「命令！直屬炮旅撤出黃埠鎮前線，由牽引車拖曳，限他們兩個小時內奔赴無量山構築新陣地，拂曉之前，我們的炮彈必須砸到山下小兒的頭頂上！」
「吳桂生（炮旅少將旅長）做不到，就撤了他！」
「汽車營搞砸了，就擼了他們！」
「誰要是敢把21師拼出來的成果白白浪費了，誰就是我32軍團的罪人！我關麟征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他！」
關麟征的怒氣呼哧呼哧從鼻下與口中噴出來，排成兩列的參謀與文員們都為之一顫，身處前線、裹在炮聲中工作的人，沒有人不為21師的決然而暗泣，現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直到關麟征再次怒吼一聲：
「都聽清楚了沒有！」
「是！」
所有人挺直胸脯回應道。
……
村山翔二認為自己在北線發起的攻擊進展不錯，很順利。
兩師團的鉗形攻勢迅速撕碎了19軍團的防線，無論是久戰不支，還是戰法奏效，反正日軍的確是取得了巨大進展，要知道，早先在許昌的時候，馮治安的這個軍團阻擋了他們快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所以他現在非常想要馮治安的項上人頭，而且，根據戰情判斷，他清楚的知道19軍團主力盡散，且突圍速度並不快。
新鄉司令部內。
村山翔二守在機要室和作戰中堂的連接走廊里：「第24旅團在搞什麼啊？內山英太郎之前在滿洲的時候也不像這樣啊，磨磨唧唧的。」
吉田雄一笑著開脫道：「閣下，穎河沿線泥沼廣布，天色又較暗，他們既要拉開戰場距離兜住馮治安，也需要向南派出部隊，阻擊有可能北上接應的孫連仲的增援部隊，所以，時間慢上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村山翔二眉頭微蹙：「這一次總不能還讓馮治安跑了吧？那我們豈不是成了笑話？你知道麼吉田，上一次我剛為大阪師團速克許昌而感到高興，結果怎麼樣？我從第二軍的一些將軍那裡聽說青木成一這馬鹿居然目送19軍團從許昌西郊撤走了！」
吉田雄一知道這件事，所以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閣下.……這不正是大阪人的一貫作風麼？要我說，今晚的追擊，24旅團要兼顧的方向太多，反而是大阪師團更適合撲殺馮治安！」
「我不太信得過這幫菜販子。」
村山翔二喃喃自語道。
吉田雄一腦袋湊近了些：「多給點錢就值得信任了.……」
村山翔二猛地轉過頭，瞪著吉田雄一，但居然無話可說，他只能恨恨低聲罵道：「我真不懂，帝國就缺少這麼一支作戰師團麼？非得讓這幫商人上戰場！現在國家財政緊張，難道我還得自掏腰包去哄著他們打仗麼？」
「閣下，大阪人誠信啊，就這一次，您給了，保准19軍團沒有活路！」
村山翔二斜著眼，語氣堅定：「我現在是正式意義上的第三軍司令官！我絕不可能縱容這樣的現象出現在我的部隊裡！」
吉田雄一抿了抿嘴，他不多勸，因為這一次村上司令官確實顯得極其篤決，沒準，他很快就要發起一場運動，好好整治一下關東軍內部猶如4師團這樣不遵從軍令的不法部隊，並給這些大發戰爭財的軍官一個慘痛的教訓！
是的，他有這個實力的。
這個時候，機要秘書入內匯報：「報告！第48聯隊已經突破潁河灘頭中國軍隊防線，正在向商橋鎮迂迴，支那軍主力還聚集在皇帝廟，沒有撤離！」
「太好了！」
村山翔二驚喜地站起身來，拍著手看向地圖，「皇帝廟，皇帝廟，吉田君！」
吉田雄一立刻回應：「在！」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馬上讓大阪師團盡全力追擊，奪下臨潁縣後一刻都不要猶豫，合圍皇帝廟，合圍！」
吉田雄一剛想敬禮，但是怔住了，他看著村山翔二：「閣下，除了許利……似乎沒有別的好辦法了。」
「那就給錢！」
村山翔二脫口而出。
「啊？」
「聽不懂我的話麼，給錢！讓青木成一帶著馮治安的屍體來跟我換！」
「哈依！」
……
與此同時，漯河3兵團臨時司令部。
孫連仲在地圖前踱步，幾個高級參謀同時勸他撤銷池峰城部北上救援19軍團的命令，理由一致：很不划算。
19軍團的結局其實從日軍的鐵鉗刺入胸脯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即便是派上一支生力軍全力救援，又能扯回多少部隊呢？因此，擅長精打細算的參謀們堅決反對這一賠本的買賣。
孫連仲的臉上疲憊而陰沉，他掃視眼前的參謀們：
「你們還是堅持這個意見，對麼？」
作戰參謀低下腦袋：「司令，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誰對19軍團沒有感情呢，但是，如今更需要我們以大局為重，我們的情報很準確，潁河以南已經有日軍駐紮，他們正在封鎖河灘，池峰城部也好、馮安邦部也好，一旦壓上去，且不說能不能濺出什麼水花，後路被堵，這些人就算是砸進去了！」
情報參謀附和：「司令，都到這種窮途末路的時候了，我們還是應當務實一點，保全主力才是王道，我們一直以來都不是以此為目標麼，所以3兵團到現在還能保有四個軍的實力，我們撤到大別山，還能形成更強悍的戰鬥力量，還能繼續和日本人搏殺下去，現在的性情之舉，除了能給前線半截身子已經入土的那些戰士一點點心理安慰，其他的，還有什麼成效？」
「夠了！」
一直站在孫連仲旁邊默不作聲的馮安邦聞言爆發，一巴掌就拍在了拼接木桌上，哐一聲強行給現場開了沉默，他幾乎是衝過來到幾個主要參謀面前，食指狠狠戳在他們的鼻子上，
「也就是你們不在前線，你們有心氣說這樣的話！」
「你們是怎麼從許昌撤下來的，忘了麼？是誰在前線給你們堅守，是誰在禹州血戰！？」
「四個軍，是還有四個軍不假，按你說的，現在3兵團的四個軍就得像TM狗一樣窩在這個小縣城的四方八角里，坐視我們自己的兄弟們被日軍的刺刀屠戮！」
「我TM就不愛聽你們這幫人權衡出來的這些狗屁道理，左手顧全大局，右手謹慎行事！真要你們想點辦法，你們又要說無能為力，去你的吧，都滾，都滾回去！」
馮安邦和參謀們相隔的這片區域幾乎被唾沫星子無差別攻擊。
沒有人還嘴，只是默默地退了下去。
孫連仲趕緊把馮安邦一拽，以免產生兵團內部矛盾，扯馮安邦袖子的那一下，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整張臉都擰在一團：「孫長官，您難道真的不管仰之了麼？大家可都是從馮長官的麾下一路摸爬滾打走到今天的！」
是的，3兵團八成以上的將軍都是老直系。
孫連仲五味雜陳，他要考慮的事情更多，其實他倒很想請示一下竹石清，但這個時候上蔡戰役已經打得不可開交了，他也不便給遂平方面製造更多的難題，他拍了拍馮安邦的肩膀：「化民，我不可能丟下仰之不管，你放心，相信我孫連仲，我干不出這樣的事情！」
馮安邦目光灼灼：「孫長官，我親自帶著42軍的老弟兄們上去！」
這個時候，剛剛被罵的滿臉都是口水的作戰參謀悠悠然上前，微微欠身道：「孫長官，馮軍長，我倒還有個想法，雖說不應該拿著主力部隊犯險，但是否可以組建小股部隊進行援救呢？竹長官早先不是也來電，至少要把19軍團的指揮層和骨幹接應出來麼？池峰城部其實早就出現在了這個24旅團的眼前，我們索性就讓池峰城繼續在他們眼睛前面打轉。」
孫連仲讓出一個身位：「講下去！」
作戰參謀繼續道：「讓池峰城師繼續在潁河南段保持接觸，讓日軍誤認為我們已經放棄，使其鬆懈、降低攻擊烈度，而另一端，我們將漯河東北面馮軍長的少量精幹部隊集中起來，配屬二三十輛汽車，沿公路線秘密北上，先把馮軍團長和劉參謀長他們接出來，隨即火速南撤，我們再讓池峰城部向北攻擊牽制日軍，前線部隊如果丟掉了包袱，分散突圍起來也更容易，畢竟日軍的注意力在軍團部而不是那些零星的阻擊部隊。」
說到這裡，作戰參謀慘慘一笑：
「馮軍長，請一定不要誤會，作戰處的參謀們都很敬佩19軍團的英勇作戰，我剛剛說的，其實也不是萬全之策，沒辦法保證所有同仁都能平安歸來，但至少，我覺得可以一試。」
馮安邦深感動容，他立刻抬手向作戰參謀敬禮。
作戰參謀回敬一個禮。
如是君子，不同亦和。
孫連仲把馮安邦一拍：「老馮，你手上還有多少人？我說的是精銳部隊，不是那幫等著重建的傷兵團、傷兵旅。」
馮安邦回過身子，細細盤算：「如果要說絕對精銳，只有一個特務營可以用了，這支部隊就是之前在許昌接應黃樵松師的警衛隊，但，你知道的，有點特殊，我一直握在手裡沒有砸出去。」
孫連仲一怔：「嗯？特殊，什麼意思，我怎麼沒聽明白。」
馮安邦抿了抿嘴：「現任指揮官姓蘇。」
「姓蘇？」孫連仲蹙眉，「姓蘇怎麼了，你家親戚啊？我告訴你老馮，你剛剛拍著桌子說那些話，你別現在跟老子又扯這些家長里短的，你小心我撤了你！」
馮安邦搖頭，隨後急聲道：「孫長官，我家哪來的姓蘇的親戚？您自己之前說的啊，竹長官的.……」
「打住！」
孫連仲猛地停住，他瞳孔微縮，如果是他自己的兒子，他都能毫不猶豫推上前線，但如果是竹長官的小舅子，C那還是掂量掂量吧，「蘇哲荀？他不是警衛連連長麼，怎麼幹上特務營的營長了？」
馮安邦：「火線提拔，主要是特務營的營長陣亡了。」
孫連仲一下子就犯難了，思考須臾後：「換個人，讓副營長頂上，你把蘇哲荀留下，告訴他，我們有更重要的任務。」
馮安邦面露難色：「蘇哲荀這傢伙有作戰的天賦，這支部隊只認他，當時突圍的時候，他帶著特務營擊潰了日軍兩個中隊，掩護我的軍部撤下來的，說實話，不讓他去，別人我也信不過。」
孫連仲：「那你到底幾個意思.……」
馮安邦：「要不要提前跟竹長官請示一下？」
「大戰之時，專門打一個這樣的請示，你這不只是在毀年輕人，還在給竹長官製造麻煩，搞不好還會動搖軍心！」孫連仲眯著眼道，「要不就讓這小子去吧，以竹長官的性格，肯定不會反對，相反會認為我們給了年輕人成長的機會。」
「前提是人沒有事……要是人死了呢？」
孫連仲深吸一口氣：「那我也管不了了，你去，你跟這小子把危險說說清楚，只要他自己願意，我孫連仲全力支持，如果他慫了，那就換人，就這麼簡單！」
「是！」馮安邦敬了個禮，迅速離開了兵團司令部。
孫連仲目視馮安邦離開，隨即立刻向機要秘書下令：「立刻給池峰城發電，讓他貼近潁河，讓日本人能看見他！讓30師的電台始終保持聯繫，這是死命令！」
「是！」
……
十五分鐘後，馮安邦在軍部找到了承擔警戒任務的蘇哲荀。
這個才二十出頭的瘦高小伙即便是在這樣的逆境裡猶然顯得意氣風發，果然，年輕人永遠不會輸，他們始終昂揚。
「軍座！」蘇哲荀向馮安邦敬禮。
馮安邦也不磨嘰，開門見山：「有一個任務，很艱巨，孫長官交給了我們42軍，我思來想去，也只有你們特務營能頂上，但是很危險，要深入敵後。」
蘇哲荀：「請軍座示下！」
「帶著你的人，北上，把19軍團指揮部接應出來，現在前線的情況很複雜，日軍進攻路線縱橫交錯，四面八方都是威脅，我能給你的幫助，也就是30輛汽車，一百支MP18衝鋒鎗，再就是讓外線的池峰城師稍微策應你們一下，其他的，包括電台，都只能等到你與馮軍團長匯合之後才可能獲取！這個任務，你不接，我就換人。」
「我接！」
「好！」馮安邦點點頭，「沒有多的時間給你，給你二十分鐘完成集結，車在東北門等你們，切記，注意安全！」
蘇哲荀抬手敬禮：「謝謝軍座！」
馮安邦苦笑一陣：「你這傢伙，讓你去赴險，你感謝我幹什麼呢？」
蘇哲荀正正回答道：
「軍座沒有因為職下的關係而棄用我，這說明軍座對職下信任且重視！我定當效仿竹長官，堅決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