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九月一日的凌晨五點。
天已經快亮了。
竹石清靠在椅子上，雙腳翹在另一把椅子背上，他已經練就了炮彈在身邊落下也能入睡的技能，哪怕是日本人現在打到臉上了，他要是從精神上不理會，那他也可以強制休眠。
戰役進行到這個環節，指揮的重擔基本落在軍團部、軍部這一層級的指揮官身上。
而遂平、汝南指揮部只需要監控戰果，處理突發情況即可。
否則如果事事都盯著的話，大兵團指揮官各個都會腦溢血的。
蘇明方依舊守在竹石清的辦公室外邊，在作戰中堂接收著各個參謀遞上來的電文，然後每一個都會親自交代幾句重點，並且將最新的情況立刻更新到作戰沙盤上。
雖然他只是上校參謀，或許此時此刻還有點像竹石清的貼身副官，但至少在遂平指揮部內，人人都喊他「蘇參謀長」。
「蘇參謀長，32軍團來電，日軍在五溝營方向增兵了，他們的進攻受阻。」
機要參謀戚永川端著最新的戰報走到蘇明方的跟前。
蘇明方順手在地圖上西平東北方向劃了一條橫槓：「第7師團的增援到了？」
戚永川：「理論上是第7師團沒錯，但具體的番號仍待確認，按照竹長官之前的部署，是要調關軍團的52軍掉頭打上蔡，現在上蔡正面已經勢如破竹，那他們？」
「別急，我看看。」蘇明方捋開地圖，思索須臾，隨後他看向戚永川，「你的意見是……先收回來，暫避其鋒？」
戚永川微微頷首：「對，我是這個意思，32軍團是豫南的主力部隊，這一次進攻是全線投入，關軍團長的52軍且先不論，這次進攻上蔡的李仙洲92軍，侯鏡如師已經打光了，羅奇師呢，雖然驍勇，但也傷了元氣，既然局勢稍稍穩定，讓他們下來休整休整也好。」
蘇明方嘆了口氣：「哪裡停的下來，這第7師團不是也開上來了麼？明晚興許還有個109師團，日本人跟吃流水席一樣，一道菜一道菜往上端，我們要是打了個飽嗝就縮了頭，怕是不行。」
戚永川沒有反駁，附和著點點頭，隨即問：「但是，以現在的戰鬥力，倒是也突破不了日軍了，雙方估計會打成野戰，我在想如果早些時候就把預備隊派上去一些，是不是興許就成功了？當然啊，我沒有否認竹長官保留預備隊的決策，我只是提出一個設想。」
「哈哈哈，戚兄，你說話不用這麼緊張，在竹長官這裡大可不必畏首畏尾，有什麼說什麼就好了，我們又不是舍不下臉的軍閥份子。」蘇明方哈哈一笑，隨後瞥了眼辦公室里，遮著半邊嘴低聲道，「更何況竹長官歇著呢，咱兄弟之間，有什麼就說什麼。」
戚永川：「多謝蘇參謀長，其實我的意思就是，預備隊沒必要捏那麼死，我們手上還有三個師呢.……」
「少了。」蘇明方搖搖頭。
「啊？少了？」
「對，少了。」蘇明方重複一遍，「以竹長官的性格，我們至少留出五個師左右的機動師，這一次要不是為了徹底打垮山下奉文，是不會這麼部署的。」
「用竹長官的話說，對於勝勢，我們要精打細算地去鞏固，留有餘量，是為了我們能抗擊一切風險和意外，而且我實話告訴你，我們的預備隊，可不是只有遂平三個新編師哦——」
蘇明方吐著挑逗的語氣，意味深長地沖戚永川揚了揚下巴。
戚永川當即靠了過來，兩眼放光：「什麼情況啊蘇參謀長，竹長官還有後手呢？在哪啊，咱幾個參謀都沒有看到啊，遂平最近除了運輸輜重的，沒其他人了。」
「這個是機密。」蘇明方笑笑，其實壓根不是什麼機密。
「太不夠意思了！兄弟們只是好奇，誰不想看看竹長官是怎麼打仗的？」
戚永川「交學費」式地給蘇明方塞了一包哈德門牌捲菸，笑嘻嘻問，「蘇參謀長，咱也不是外人啊是不是？」
蘇明方故作不情願地抿了抿嘴，把煙收入囊中，擺了擺手：「好吧好吧，平輿，看見平輿的位置了麼？」
戚永川一怔：「這不是18軍的防區麼？」
「第74師，一萬多官兵，竹長官親自訓練的，滿配德械，就在這裡，已經到了，兩個小時前就到了！」蘇明方驕傲地用了多個定語，最後身子微微後仰，「這支部隊堵在這裡，還需要我多說麼？所以現在52軍不能撤，還要焊死在西平走廊上，因為不管戰局怎麼變化，不管日軍是哪個師團、哪個師團長接管指揮，他們都不可能放棄這裡。」
「——這就進入了我們的節奏。」
聞言，戚永川恍然地點頭：「高明！太高明了蘇參謀長！」
「行了，去機要室整理資料去，有任何最新消息，第一時間與我通報，尤其是上蔡攻堅戰的情況！」
「是！蘇參謀長！」
……
戚永川的激動與欣喜仍在臉上停留著，撒腿就回了機要室，蘇明方這時候才感覺到了一絲困意，高壓的環境總算有了點喘息的時間，這讓他放鬆地哼起小曲，在整理完一整套文件夾的往來電文後，他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推開竹石清的辦公室門，將文件擱下，背過身子準備離開。
「東西拿來，蘇參謀長。」
辦公桌後邊傳來一聲低吟。
蘇明方剎那間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機械地轉過身子，竹石清沒有任何動作，連眼睛都沒有睜開，也沒任何後續，他都懷疑是不是他累出幻覺了，他愣了一會後，聲音又來了：
「竹長官，您醒著呢？」蘇明方這次聽清楚了，他湊了過來，看見竹石清的眼睛眯出一條縫，「竹長官，剛好，有些新情況，您別起來，我念給您聽？」
竹石清微微笑笑：「不必了蘇參謀長，你剛剛分析的沒有什麼問題，按照您的部署進行就好了，日本人會被我們打退的，我躺在這裡，抽抽菸看看圖就好了——」
「誒喲，竹長官，這都是他們瞎叫，您就別埋汰我了，我就是您的司機，您的副官！」蘇明方不好意思地打著手勢，但他立刻恢復正行，求問道，「情報顯示，洪河一線的日軍數量似乎變多了，尤其是無量寺以北、五溝營東郊一帶，目前，上蔡縣的肅清仍在繼續，我想，我軍是需要鞏固住上蔡的絕對優勢的，因此我沒有讓52軍撤下來，請竹長官指示。」
竹石清吁了口氣，望著天花板：「52軍不撤下來，這沒什麼問題，正如你說的，這條神經我們打不斷，也不能讓日軍鬆懈，他們的部隊自東向西運作，需要時間，指揮和協調上也會受到影響，而且，關麟征在這裡拋下那麼多具屍首，你想他撤，他都未必願意哩。」
蘇明方瞄向竹石清：「那就還是那句話，鞏固中間，周旋兩翼，任憑日軍來哪個師團，我自以不變應萬變。」
「嗯，除此之外，還要注意有的放矢，靈活用兵，彈性防禦，如果第7師團的戰意昂揚，讓他們深入一些也未嘗不可，如果他們的師團長捨得親自帶兵衝鋒，我甚至不介意把上蔡再讓給他，只要無量寺的高點在，左線即可無虞。」
「但是.……」蘇明方拖著椅子坐到竹石清的邊上來，還是有些猶豫，「竹長官，此法確可使我軍立於不敗之地，但今天來個第7師團，明天后邊壓上來一個第109師團，可能後面日本人還會把108師團什麼的也頂過來，我擔心這樣的添油沒個結局……」
「只要不是一起來，就沒什麼問題。」竹石清思考須臾後答道，「很重要的一點是，日軍儘管陷入了一種情緒上的急躁與癲狂，但其高層總有人看得懂這場會戰的形勢，如果關東軍都要死在豫南，那麼他們大老遠占領武漢的意義又是什麼呢，攻得下來，他守得住麼？」
「從第1師團的潰滅，到第20師團的敗退，我們已經在這裡連勝了兩場，在同一個區域，先揍近衛師團，又打朝鮮師團，如果如今的「熊師團也半道夭折，日本人還會有什麼信心繼續打下去？」
蘇明方：「第74師已經急行軍抵達平輿，目前已經在休整，白天就可以投入戰鬥，竹長官您看？」
竹石清反問：「蘇參謀長您看呢？」
「欸！」蘇明方也懶得糾結稱呼上的事情了，他直接回答，「就順著剛剛竹長官您的思路，第7師團敢冒進，吃！咬斷他的喉嚨！」
竹石清滿意地點點頭：「很好。」
「那我先出去，竹長官您再歇會，如果有什麼情況，我再進來。」蘇明方笑嘻嘻起身。
剛要走，竹石清猛地抽出腿，一下子站了起來：「煙呢！你TM一直打岔，把哈德門拿來，老子都看見了！」
蘇明方一怔，慌忙從兜里把剛剛收繳上來的戰利品「充公」，竹石清撕開嶄新的外包裝，彈出一根捻到嘴裡，啪嗒點燃，過肺之後，滿足地吐出一個煙圈：
「煙我就收下了，你當參謀長的事情，我會找機會去跟廖耀湘說的，你等著吧——」
「是竹長官，那我先出去了！」蘇明方隨口答應道，走出兩步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等會！！？」
……
日軍方面。
也就才過去了一晚上，村山翔二還沒來得及整死第19軍團呢，豫南又賠進去了兩個半聯隊，而且他還要給山下奉文和本多政才斷官司！這給他氣得……上蔡也失守了，他壓根沒有任何心情聽任何一個師團長的辯解！
「告訴山下奉文和本多政才！如果今天之內不能把上蔡反攻回來，誰都不要回來見我！」
村山翔二暴躁地掀翻桌子的時候，所有的參謀都在看著他，這個曾經沉默而冷靜的參謀長，如今在司令官這個位置上似乎也已經性情大變，甚至於，他好像越來越像那個還在送審東京路上的宮川良雄了。
看來，神壇不是那麼好上的——
……
對於司令部的最後通牒，兩位師團長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態度。
山下奉文把自己的臨時指揮部設置在五溝營、百尺鄉中間靠河的鄭家集，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跟著他突出來的部隊，77聯隊大概剩下五百餘人，78聯隊七百餘，算上沒有傷到元氣的80聯隊，整個20師團包括警衛、勤務、參謀文職人員大概還有兩千五百人。
巔峰既然已經不在，那不如躺平擺爛，等待東山再起。
山下奉文看得很開了已經，在不久前，他還壯志凌雲準備找竹石清復仇來著，後來被一巴掌給扇醒了，現在他搭建好臨時指揮部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勤務兵鋪了床，然後部署防禦線，五溝營、百尺鄉的出入口堵死，然後開始睡覺，一分鐘後便鼾聲如雷。
至於那些留在指揮部的人得到的任務是——立刻在洪河上修建可以過人的浮橋。
沒錯，只要能過人就行，汽車他不在乎全部拋棄。
另一頭，本多政才開始調兵遣將，衝突平息後，他首先電令安達二十三在華陂鎮做進攻準備，命令中島吉三郎的25聯隊集中用兵，向南突破恢復上蔡的北面據點關帝廟，又命令27聯隊越過東洪鎮，沿上商公路（上蔡-商水）進攻上蔡縣城，這還沒完，他將第28聯隊也作為預備部隊投入到攻堅戰之中，作為關東軍的主力師團，他並不願意相信軍力並不集中的中國軍隊能奈何他什麼。
拂曉，日升東方。
安達二十三帶著警衛部隊回到了華陂鎮指揮部。
剛進指揮部，情報參謀迎面沖了上來：「閣下！緊急情況，東洪鎮的27聯隊遭到中國軍隊猛烈攻擊！」
「東洪鎮？」
安達二十三眯著眼睛嘀咕一句，隨後撇下手槍匣子，奪過電文迅速衝到地圖前邊，指著東洪鎮的位置，「支那軍怎麼會出現在這個位置？」
情報參謀俯首：「閣下，竹石清應當是抽調了部分兵力，沿小洪河北上，他們的路線應該是從洙湖至塔橋，但沒有辦法判斷，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截擊我進攻部隊，還是想要包抄20師團！」
「支那軍有多少人？」
情報參謀：「暫時無法評估，閣下，因為岩田武雄聯隊長接到的師團部命令是徑直反撲上蔡，配合正面的25聯隊，如果要正面回擊這支中國軍隊的話……額，那關帝廟的中島聯隊就是孤軍作戰了。」
安達二十三吸了一口氣。
他重新打量了一遭這份軍事態勢圖，他忽然意識到整個上蔡附近至少有75%的區域都被竹石清控制住了，難怪山下奉文跑得這麼決絕.……
想到這裡，他嘆了口氣：「看樣子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很多啊……竹石清完全占據戰場的主動權，要反攻上蔡，談何容易。」
情報參謀蹙眉：「閣下，岩田聯隊長在等候您的指示。」
安達二十三：「其實綜合分析下來，我的意見是.……或許應該放緩腳步，讓岩田聯隊長的部隊先鞏固東洪鎮，就地修築工事，等候後邊的28聯隊跟上來，兩部合一後，再互相支撐反擊，這樣會更加穩妥。」
情報參謀抿了抿嘴：「閣下，可是28聯隊至少要中午才能抵達洪河流域，師團部未必會允許我們耽擱這麼久。」
「貿然前進.……難道就不會出問題？即便是東洪附近只是竹石清的零星部隊，用來嚇唬人的，但我們的補給線和退路依舊在他們的打擊範圍內，你先給師團長發報，把情況如實上報，看看師團部的意見。」
安達二十三沖情報參謀揚了揚下巴，隨後伸著懶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長吁一口氣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有點快。
「報告！師團部回電了！」
沒等他平息下來，情報參謀又折返了回來。
安達二十三：「師團長閣下是什麼意見？」
情報參謀：「師團部馬上會給我們打電話。」
「打電話？」安達二十三下意識注目向桌子左手邊的那部黑色電話，下一秒，電話響了，他朝情報參謀比了個安靜的手勢，隨後右手接起電話，「莫西莫西——我是安達二十三，哦！師團長閣下！我已經回到了華陂鎮，對的，暫緩進攻的意見剛剛是我提出來的。」
本多政才在電話里顯得很氣憤：「安達君，你是我師團最有潛力最有能力的指揮官，全力反攻上蔡的命令並不是我本多政才對你的訓示，這是關東軍司令部的最高指示，不是你我二人一廂情願就可以更改的。」
「如今北線正處於合圍的關鍵時刻，軍心、士氣、勇氣都經受巨大的考驗，如果我們不能遏制竹石清的這種反擊勢頭，這會讓漯河縣內的孫連仲兵團有死灰復燃的希望，這是服從大局！」
安達二十三眉頭緊鎖，他有些無奈，或者說，昨天山下奉文當著中島吉三郎罵本多政才只是一個「言聽計從的小丑似乎今天就應驗了，以執行任務為先的他壓根不太關係前線是怎樣的波詭雲譎。
他試圖解釋：「師團長閣下，上蔡近郊，支那軍很可能已經站穩了腳跟，27聯隊已經在東洪鎮和支那軍接觸，而五溝營的關麟征部也沒有後撤，左右兩翼都處於高位進攻狀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部隊如果強行突破正面，最後的結局很可能就是被敵人鎖死在口袋之中.……」
本多政才的語氣不容置疑：「28聯隊不是已經在路上了麼？28聯隊背後還有109師團，你們在害怕什麼合圍？」
安達二十三站起身來：「時間呢？師團長閣下，您能否告訴我109師團增援抵達的準確時間？如果他們能在今天傍晚之前抵達華陂，我保證全線立刻發起總攻，我絕不猶豫！但是，您知道，沒有那麼快的，他們最早也得後半夜，更何況，他們的戰意並不濃郁，他們不是關東軍序列，對於援救我第7師團又持怎樣的態度呢？不得而知！」
情報參謀見安達情緒激動，上前想要拉一下，但被安達甩開了。
本多政才沉默片刻：「安達二十三，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希望你不要忘記了你軍人的榮耀，理性不是膽怯的代名詞！」
「師團長閣下，如果戰敗，誰來承擔責任？」
安達二十三發出靈魂一問。
本多政才怔住了，他迅速接話：「怎麼會戰敗？等到北線和東線完全突破，等到109師團抵達，三路並進，你們怎麼會失敗？只要你們能把支那軍牢牢鉗制在上蔡，讓竹石清的兵力無所施展，這就是勝利！我不相信敵人能在一天時間內就擊潰英勇的第7師團！」
安達二十三嘆口氣：「那好，師團長閣下，我將完全遵照您的指示進軍，希望您在商水密切關注戰局，您的位置更高，看到的情況比我們這些前線指揮官要多很多。」
說完，他失落地掛斷電話。
情報參謀杵在旁邊，已經是汗流浹背：「閣下.……」
安達二十三擺擺手：「按原定命令執行吧，讓岩田留下一個大隊拱衛東洪鎮，等到28聯隊真的抵達之後，再遞補到一線，讓中島吉三郎每隔一小時匯報一次他們的作戰進度和現處位置。」
情報參謀：「閣下，可是如此風險很大……」
「我有什麼辦法，上命難違，我現在陣前抗命，一旦出了什麼問題，不只是這次失利需要我來承擔，就連上蔡失守的責任我都要替山下奉文那幫王八蛋去扛！也罷，賭吧，就賭竹石清沒有那麼大的胃口。」
「就賭，就賭村山司令官和河邊參謀總長能夠利用好這個白天，能夠真正突破支那軍的兩道阻擊群。」
「其他的，我這個少將也管不了那麼多咯——」
……
安達二十三雖嘴上如此，但實際上還密切關注著前線的局勢，他的責任心未泯。
早上八時，屬於第7師團的全線反撲在日軍航空編隊的重出江湖掩護下開始，有了空中力量的助陣，正面的突破有了質的提升，中島吉三郎率部成功占領關帝廟，這裡並沒有多少中國軍隊駐守，他們抵達的時候，一個連的偵察部隊聞聲而走。
緊接著，秉著不分兵、集中優勢兵力的原則，25聯隊擰成一股繩，開始自關帝廟南下，先後開始攻擊關王莊、董樓、吳橋、司馬莊等公路沿線村落，一路可謂兵不血刃。
另一個方面，岩田武雄也開始沿公路線推進，在留守一個大隊的兵力後，其主力經上商路向趙莊、柴莊突破。
在極短的時間內，上蔡以北就承載巨大的壓力。
第7師團的炮兵聯隊隨著汽車部隊的牽引逐層次南下，每一個防線幾乎都是用最生硬的炮火覆蓋來打開缺口，其集中用兵最直接的套路便是中央突破加兩翼席捲，三個大隊約三千餘人往上一排，生啃由黃國梁37軍防守的陣地。
截止早上十點半，兩路日軍都已經突破超過二十里。
黃國梁在上蔡北城不斷接收著兩處偵察哨匯報，他不敢耽誤，立刻向指揮部搖鈴：「請接遂平！要竹長官，我是黃國梁，有緊急軍情，緊急軍情！」
……
遂平指揮部。
睡了好覺抽了好煙的竹石清神清氣爽，滿血復活，他接過電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快：「喂，我是竹石清，哦，黃軍長，我知道日軍進攻了，他們推進到哪裡了？」
黃國梁：「竹長官，日軍強行突進，怕是其上峰下令死命令，我的部隊久戰一夜，城外沒有可依託的塹壕防線，因此.……已經丟了不少地方，按照這個速度，估計正午就能打到上蔡縣腳下，竹長官是否可以將桂軍調上來替我們拱衛左翼陣地？92軍撤下去休整後，無量寺地區有些空虛。」
竹石清：「日軍不會進攻無量寺，你放心，他們就是衝著你來的，老黃。」
黃國梁一怔：「衝著我？」
「他們自信於只要奪回上蔡，他們的後續力量就可以拱衛住通道，遂成功破解我們的兩翼攻勢，如果我沒有猜錯，日軍這次推進速度如此快，是因為他們連方圓五里內可能埋有伏兵的鄉鎮、村落都懶得排查了。」竹石清說道。
黃國梁猛猛點頭：「竹長官，你說的一點都沒有錯！就是如此！我已經命令全軍上下所有預備隊準備封死北門，和日軍背水一戰！」
「不要！」竹石清厲聲打斷道，「黃軍長，日軍最鋒芒的時候，不必與之正面交鋒，示敵以弱也未嘗不可，你的主陣地在邵店，你可以留下少量部隊用以阻擊，主力迴轉邵店，另外，我會電告桂軍84軍也回撤黃埠，放日軍進來。」
「竹長官，您是想做口袋陣？但小鬼子會上當麼，我感覺這戰術意圖有點太露骨了。」黃國梁苦笑道。
竹石清笑笑：「我只負責布置這個口袋，至於本多政才這傢伙鑽不鑽，那倒不關我們的事，就如諸葛孔明布置的空城計一樣，進或不進，全看小鬼子自己。」
黃國梁納悶：「如果日本人選擇不進呢？他們可以向兩翼進行掃蕩，甚至是威脅無量寺地區，在此期間，他們可以等待後續部隊的跟進。」
「非也，黃軍長，時間並不是日本人的朋友，時間是我們的朋友，請你相信，如果日軍極速入城，他們反而能多活一段時間，相反，如果他們猶猶豫豫，甚至開始進行局部掃蕩，那恭喜他們，活不過傍晚。」
「請竹長官示下！」黃國梁懶得揣測，直接開問。
「我們可不是只有一個口袋哦——」
黃國梁睜大眼睛：「竹長官，哦，我明白了，我已經瞭然了，我會按照部署，留下小股部隊干擾日軍，主力迅速回撤！」
「祝你好運，黃軍長，或許待會第一支殺進上蔡的，又是你們37軍。」
「一定盡全力！」
（雙重合圍示意圖）
……
掛斷電話，竹石清轉身到作戰中堂開始部署：
「命令，84軍回撤至黃埠，37軍撤至邵店，暫編第7師、76師經平漢鐵路進至無量寺高地，第6軍93師，北渡洪河，準備截斷東洪鎮日軍後路，第28師，進至塔橋，設置阻擊陣地。」
「另！命令李漢章第74師，即刻出發，跨過上阜公路，直撲朱里鎮方向，給我堵住一切妄圖增援上蔡地區的日軍！」
「是！」
所有在做記錄的參謀齊聲回答。
蘇明方依舊在勾勒地圖和擺弄沙盤，在他一頓手藝加持下，一個雙層包圍圈在地圖中顯現，小口袋被大口袋所包裹著，蘇明方看向竹石清：「竹長官，從兵力上推測，本多政才在商水興許沒有多少生力軍了，李師長的74師甚至完全有機會憑藉摩托化力量突襲他們的老家啊——」
竹石清眯了眯眼：「暫時不考慮，如果能完整的吃下第7師團，我倒是可以想想怎麼用商水釣魚，順帶著把109師團的腿也打斷一兩條！」
蘇明方感嘆一句：「竹長官，好像從來沒有打過這麼順利的戰役了，日軍似乎像得了失心瘋，一股腦往我們的刀刃上扎啊，我們坐守這條走廊，好像都已經取下了十萬日寇的狗命了。」
竹石清聞言，笑容反而少了：「只能是一種情況，那就是北線和東線的阻擊戰很慘烈，所以日軍不得不加快腳步，這就是整體性的急躁導致的，尤其是19軍團，我……欸？馮軍團長脫險了麼？」
蘇明方的笑容也凝固了，他搖了搖頭：「竹長官，今晨之後，後路已經被完全切斷了，臨潁附近的作戰團，被日軍切成數段，目前廝殺混在還在繼續，19軍團指揮部目前在其特務團和379團的掩護下困守皇帝廟。」
竹石清：「孫連仲沒有想辦法救援麼？」
蘇明方猶豫了一會：「孫司令遣出了42軍一支精銳小部隊，準備強行突破皇帝廟，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他們的任務就是接出高級軍官們，因為馮軍團長似乎還染了重疾，生命垂危。」
竹石清微微頷首：「這個決策是正確的，此時此刻不宜大規模兵力調動，用小分隊尤其是營級單位最合適。」
「還有一個情況，我沒有跟竹長官您說——」
「什麼？」
「帶兵的是您的准小舅子，蘇哲荀。」
「啥玩意！？」竹石清一怔，下意識把手伸向了電話機，然後，右掌化作了拳頭，他轉過頭問，「這傢伙是當上什麼官了？執行這種任務？」
「特務營營長。」蘇明方回答道，「和竹長官您當初那個預備營性質差不多——」
「我嘞個……」竹石清捂著臉，
「其實這條路不好走的，算了，明方，先來迎接我們的第三次大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