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正午,距離豫南主戰場的大概110里外,皇帝廟的左翼防線已經被突的千瘡百孔。
第24旅團的部隊同張凌雲37師殘部在樊莊、小王莊一線絞殺。
但他們終究是兵力有限,再無法同臨潁地區的兄弟部隊取得聯繫,兩條線陷入孤立。
半個晚上的時間,被村山翔二許以重利的大阪師團也加緊了攻勢,王長海部140團集體殉國於七里北,139團血染周臨公路。
12:35AM,第4師團的戰車大隊轟轟攻下了臨潁縣城,自此,漯河北線的最後一道屏障被關東軍撬開。
……
「進攻皇帝廟的部隊安排好了麼?」青木成一扶在臨潁縣的南城牆磚邊,眯著眼眺望蜿蜒向南延伸的公路。
田中十五微微頷首:「將軍,已經命令戰車大隊先行出擊,另外,騎兵大隊分作三股,對皇帝廟作包抄迂迴作業。」
青木成一:「據說12師團打了一晚上也沒能拿下皇帝廟?」
田中十五:「從實際的情況上看,好像的確是這樣,但據職了解,馮治安的身邊最多只有兩個團,且都已經陷入了苦戰,48聯隊的阻擊線已經伸到了小商橋一帶,按理說,19軍團也是窮途末路,只差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很好啊那——」青木成一非常滿意,「我們來當這根稻草吧。」
田中十五苦笑著問:「閣下,這次的任務並沒有什麼難度,怎麼司令部願意開出這麼高的價碼?」
青木成一冷哼一聲:「我們的村山司令官缺時間吶,看看豫南都打成什麼樣子了,朝鮮師團被打的東逃西竄,再這樣下去,就不是我們大縱深包圍,而是支那軍守株待兔了。」
聽聞此話,田中十五這位少將旅團長顯得有些神傷哀婉:「閣下,局勢有些錯綜複雜,我總有種前路渺茫的感覺,這次投入整個華中攻勢的師團,已經快折了一半了。」
「你還關心這個?」青木成一有些吃驚地轉過頭看了眼田中十五。
田中十五低下腦袋:「戰爭總是引發我的許多思考。」
青木成一聞言,微微一笑,再度正視南面的廣袤平原,他徐徐說道:
「田中君,其實我不太認同為天皇赴死的思想,這你是知道的,日本的政治革新也沒有多少年,甚至沒有超出兩代,三代人,國家和社會所創造的價值大多只是內閣會議桌上的數據分析報告,我們為之奮鬥、為之玉碎、為之纏繞疾病與貧困,但事實上呢,內閣之內,軍部之下,傾軋鬥爭始終不斷,盡忠玉碎者未必會登上榮譽之壇,沽名暴政者反倒受到國民擁護——」
「這是一個扭曲的時代,田中君,沒有什麼是真實的,世界的明天不知道會走向何方,或許明天大本營就在海軍省的壓力下被迫執行南進,這些,於我們而言有何意義?」
「我們無非是繼續接收著軍部傳來的電令,今天他們讓我們離開滿洲前往武漢作戰,明天也可以將我們扔到東南亞的叢林裡去,後天……或許就在堵美國人和英國人的艦炮了。」
田中十五聽得冷汗直冒,他的腦袋下意識壓低了些,並且不敢多餘出一聲。
「,你有在聽麼,田中?」
「有的!閣下,我在思考。」田中十五緊急接話道。
青木成一再度露出笑容:「時代會變、形勢會變,但經濟始終向前發展,這不會變,所以,我更願意追求能實實在在給自己,給你們帶來好處的東西,即便是捨命,也要把命花在自己身上。」
田中十五鏘鏘回應道:「閣下高瞻遠矚!」
「實話講,我這是自私自利的商人思維罷了。」青木成一搖搖頭,「我還在想,中國錢和美國錢,還是都換成金條會好一點,蔣介石搞出一個法幣,之前給我們造成了不小的影響。要不當初那些殖民國一定要中國支付白銀呢?哈哈。」
言罷,倆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南面的曠野。
兩個人都在心裡感嘆:「中國真大啊。」
……
目光繼續向南延伸,皇帝廟的外線依舊炮火紛飛,日軍48聯隊咬著牙撕咬張凌雲的防區,他們的部隊分作了上百個作戰小組,從錯落分布的村莊間向皇帝廟急進。
整個地區打成了混戰。
敵我雙方的縱深完全交錯在一起,在某一個村子裡拐個彎都可能看到一小隊鬼子兵在狂奔。
這導致戰場上流彈亂飛,有時候戰士們壓根看不見人在哪。
西面的阻擊大抵如此。
在偏南的方向,張凌雲的警衛營正在嘗試打開缺口,但要回撤到漯河,他們就必須越過小商橋的那座河面上的鐵路橋。
警衛營奉命循河南下,提前摸清楚商橋附近的情況。
「弟兄們快!」
在茂密的雜草間,中校營長栗帆手裡的MP18花機關頂著火,他們腳下的速度很快,因為19軍團最後的特務團沒可能一直擋住南下的第4師團。
「弟兄們,加快腳步,我們必須搶在前面!」栗帆扭頭掃視著部隊因極速行軍而有些散漫的隊形,儘管有些擔心,但他顧不了那麼多,「通信兵呢!通信兵不許掉隊!」
「我在!」
不遠處,一個背著小型電台的戰士晃晃舉起手,展示了自己的存在。
有熟悉地況的戰士指著前排左手邊的一排草屋叫喚著:「營長,過了小楊莊,就到小商橋了!」
栗帆極有經驗地高舉左手:「做戰鬥準備!一班,向前!其餘人,小楊莊,先不要出!」
「是!」
一班遵令向前急進,沿著鄉路向前,抵達道路拐角處的時候立刻放慢了腳步,官兵謹慎地伸出頭,看向莊外的畫面,商橋鎮在小楊村的東南面,視線逐漸開闊。
緊急著,他們看見了日軍的挺進部隊正在從西南面向小商橋進發。
一班長猛地急剎車,隨後立刻朝著後邊的主力部隊比劃戰術手勢,顯然,雙方現在奔著同一個坐標而去。
栗帆遠遠瞄著,沒有任何猶豫,把手如閘刀般斬下!
「營長指示,打!」
一班長瞄著百米開外奔走的鬼子抬手就是一槍!
砰!
噠噠噠噠噠——
左右的突擊手和機槍手迅速開火,火舌燎過曠野上的植被,徑直奔著小商河沿岸而去!突如其來的槍響讓同樣高速移動的鬼子兵一驚。
其指揮官轉過頭,順勢做了個屈身下壓的動作:
「支那軍!射擊!」
其實這時候,雙方出現在對方視野內的兵力都不算多。
栗帆這邊,他把通信兵留在莊子外線的院牆內,立刻下令:「日本人已經提前摸到了鐵路橋,電告皇帝廟,告訴軍團部,必須馬上突圍,我們會盡全力奪回這裡,並且守住它!請軍團部速決!」
「是!」通信兵手腳嫻熟的在角落裡架起電台,兩個士兵在旁邊保護著他,他一頓操作,再抬頭看向營長的時候,他已經率領大部隊打上去了。
嘶吼聲瞬間填充了這條小河北岸的寧靜,夾帶著各種槍枝的射擊聲,就像是號角一樣,雙方的注意力頃刻間匯聚於此。
而日軍小隊在面對警衛營數百人的火力傾軋下,很快就傷亡慘重,他們貓著身子在草垛子裡起起伏伏,試圖在河灘上繞過一段向來時路後撤。
帶頭的指揮官竭力嘶吼:「撤退!快撤退!」
而在遠端,大概西出一里外的安莊,46聯隊反應很快,聯隊長西本真弘在觀察哨處用望遠鏡遠眺,隨後揮動右手:
「小商河爆發戰鬥!第三大隊,立刻馳援!」
……
幸運的是,警衛營擊退日軍先頭部隊後,先行占據了小商橋,沿著小商河南岸,栗帆開始緊急布防:
「日本人很快就會打過來,一連長,把麻包搬上橋,設置兩挺輕機槍!快!」
「二連、三連,守在河灘,就地挖掘野戰工事!」
在此間歇,通信員在兩個戰士的護衛下跌跌撞撞朝橋南跑來。
轟隆——
轟隆——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日軍的九二式步兵炮開始向小商橋北面的區域發起炮擊,黑煙騰空而起,炮彈落在這片翠綠的土地上,每一聲巨響就形成一個焦黑色的大坑。
「媽的,去幾個人,接應一下!」栗帆撇下望遠鏡,「一班!阻擊西邊撲上來的鬼子,草他媽的!」
「是!」
……
「八嘎!誰讓你開炮的!」
西本真宏聽到炮聲嚇得渾身一緊,他加快腳步,上去就給那個傻帽炮兵大尉一個大嘴巴子。
炮兵大尉捂著臉,第一時間是滿臉委屈:「聯隊長閣下,敵人立足未穩.……」
啪——
西本真宏反手又是一巴掌:「你把鐵路橋炸塌了,鐵路運行要如何保證!?難道我們還要花人力物力重新去河上架橋麼!」
「哈依!哈依!」大尉捂著臉狠狠點頭。
西本真宏還不忘給副官命令:「通知第三大隊,全力進攻,但決不能摧毀橋體!」
「哈依!」
……
通信兵從硝煙中闖了出來,整張臉已經完全被碳化物燻黑,停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劇烈地咳嗽著。
「給他水!」
結果小傢伙還沒喝上一口,就被栗帆緊追著問道,「總部有沒有回覆?軍團長開始後撤了沒有!?」
通信兵狠狠點頭:「看回電是劉參謀長的口吻,他命令我們死守小商橋,皇帝廟會用最快的速度後撤,他說,拜託我們了!」
栗帆吸了一口氣,咬著牙暗暗篤定決心,他回頭掃視每一個圍著旁邊的警衛營戰士,聲音低沉卻落地有聲:
「弟兄們,我們是什麼?!警衛營!我們的存在就是為了保護我們的長官,上天給了我們盡忠的機會,我們應該怎麼做!?」
周遭嗔道:「死守!」
「就剛剛日軍那一輪炮火打擊來看,我們所招惹的正面至少是一個日軍聯隊,我坦白講,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能拖住他們多久,甚至要看日本人的心情,但這不重要,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難以完成但可以盡力完成的,19軍團到今天,到此時此刻,黃泉路上從不缺少同行的人,我的老長官,對,也就是王長海師長,現在在周臨公路上生死未卜,少將師長有此必死決心,你我孑然一身,有何不能死得其所!?」
現場的氣氛瞬間低沉到了極致,周遭再度齊聲:「營長,我們跟他們干!乾死了算球!」
這時候,執行警戒的戰士從橋頭回過頭,用尖銳的聲音高呼:「鬼子大部隊進攻了!!!」
栗帆:「進入陣地!」
「是!」
「攻擊!」
日軍中隊長的指揮刀會空中舞動著,膏藥旗隨著數股步兵的挺進而飄揚,小商橋北霎時擠進了上千號鬼子兵,群狼般撲向了困守一座孤橋上的不到兩百中國士兵。
「TM!來吧,小鬼子!」
噠噠噠噠——
彈幕交錯橫飛的剎那,血液開始浸染小商河。
……
馮治安的病痛讓他在隆隆炮聲下頭昏的死去活來,肺部撕裂般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弓著身子,他有一瞬間都想不如死在這皇帝廟裡罷了,尤其是他清晰地覺察到自己曾經那些優秀的戰士現在正在日本人的炮火下變成齏粉與屍首。
皇帝廟正在進行最後的撤離工作。
李副官收納著軍團部最後的文件,然後把馮治安背到了馬上,這時候馮治安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剩多少了。
「軍團長……別擔心,也別用力,司令部已經調派增援來了,很快就到,很快就到。」
李副官完成這一套動作後整個人差點累倒在地上,豆大的汗珠落在地上,猛喘幾口氣後才勉強支撐住意識。
參謀長劉自珍和特務團團長劉春生還守在指揮桌前打電話。
在與379團徹底失去聯繫的剎那,倆個人對視一眼。
轟隆——
忽然,一發從北邊打過來的榴彈炮在皇帝廟的北院炸開,塵霧瞬間擴散開來,還在廟內除了馮治安的所有人都下意識用手護了護腦袋,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這座破廟給活埋了。
「不行了參謀長!要撤了!」
李副官瞄著已經有些失去意識的馮治安,趕緊急吼一聲。
劉自珍轉過頭:「李副官,帶著手槍排,你們先走!我帶人留在這裡掩護!媽的,37師失去聯繫了,我不能把張凌雲丟在這裡,你們走!」
李副官雖然很不想在這種氛圍下過多拉扯,但他還是本能地喚道:「參座,你也走啊!!」
劉春生把桌面上早就擱好的花機關攥在手上,掃視這幾人:「你們都走,參座,這裡交給我就好了,全是我的人,我有數,37師待會我肯定給你們找到,小商橋還在血戰,只要大腦還在,19軍團就還在!再者,參座,軍團部里需要一個拿主意的人,軍團長已經倒下了,您有需要你承擔起的責任。」
「呼——」
劉自珍拱了拱臉部的肌肉,他盯著劉春生,咬著牙提醒道,「春生,不要戀戰,給自己留點餘量,形勢不對,馬上跑!」
劉春生笑笑:「這我最擅長了,參座。」
「好兄弟,我在漯河等著你!你一定要回來,爬,也給我爬著回來!」劉自珍似乎隱隱已經有一種分別的感覺,所以他哽咽地狠狠捶打了一遭劉春生的胸脯,「老子要是看不見你,你小心我在軍團名冊上除你的名!」
劉春生攏腳後跟而敬禮:「保證完成任務!」
「走!」
一聲令下,軍團部開始突圍,他們的人數也少的可憐,兩個手槍排,加在一起也就百來人,隨便遭遇一支日軍中隊都會讓他們直接夭折,但是,只要還有一絲希望,為什麼不試試呢?
十五分鐘後,馱著馮治安的隊伍衝出皇帝廟,在蜿蜒的村路上向南而去,劉自珍回頭看向皇帝廟周遭沖天的黑色柱狀煙幕,那些還在激戰的槍響,與部隊最後的別離居然是用這樣的方式,不知不覺,劉自珍的淚水滑落在地上。
皇帝廟內。
劉春生仍在嘗試和斷聯的各部取得聯繫,但沒有等到他聯繫上東面的部隊,北面的防線已經先一步被突破,特務團最後一個營的戰士在皇帝廟的駐地集合起來。
「團座,最後413人,請您下令。」一個中尉向劉春生敬禮匯報導,他的胳膊上打著繃帶,疼痛讓他敬禮的手禁不住顫抖,顯然這些不是來自一個營的戰士,應該說,這是特務團以及軍團部拼湊出來的四百人,他放下手後,扭頭看了一眼北面,「日軍的騎兵部隊,坦克部隊已經接近皇帝廟外.……」
「我們回去找我們的兄弟。」
劉春生點燃一根煙,慢悠悠地說道,「我不強求大家,現在你們的眼前有兩條路,北,和日本人的鋼鐵來一場肉搏!南,去追隨軍團長,以後接著跟日本人干!我只有一點要求,選擇南下的兄弟,一定要保護好軍團長和參謀長,以後打回來,給我們這些人多殺兩個鬼子!好,就這樣,願意北上的人跟我走。」
劉春生沒有多說話,煙只抽了一口就扔到地上踩在水坑裡,他徑直提著花機關走到了隊伍的北面,一個人朝廟外去。
轉過身的隊伍默默跟在了他的後面,當劉春生走出大概兩百米的距離時,他扭頭瞥了一眼。
他身後,一個人不少。
……
「營長!TM狗日的把左翼架住了!」
「搶回來!」栗帆猛喝一聲,「三班!去把左翼的鬼子打退!」
三班長:「是!」
小商橋的戰鬥儘管規模比如皇帝廟,但仍然慘烈,兵力對比上的巨大懸殊壓根沒有給栗帆多少針對性部署的空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扛,哪裡漏了就補哪裡。
激戰至下午一時,他的一個排已經報銷了。
「左翼搶不回來了!」
「沒關係,死守橋面,左邊讓給鬼子,讓弟兄們提防著側邊。」
部下再匯報的時候,栗帆已經放棄了和日軍爭奪的想法,他端著望遠鏡,看著潮水一般湧上來的日寇,他知道他的生命也在倒計時了,於是他的聲音也變得輕柔起來,就好像是緊繃著的那口氣忽然鬆了,他低著頭到射擊死角的區域,沖通信兵小鬼揚了揚下巴:
「嘿,軍團部後續還有電報麼?」
通訊兵搖搖頭:「叫不上了,營長,您別擔心,極大的概率是因為已經在路上了。」
「我不擔心——」
栗帆和藹地笑笑,「小子,待會如果都打光了,你就背著電台往南去,日本人暫時不會深追,你一直向南,會找到孫司令的增援部隊的,如果碰上了,你就帶他們來,我們可都指著你呢。」
通訊兵一怔:「營長,您這是支開我呢,我不會走的。」
「你這小子.……」栗帆無奈地笑笑。
正面,由於不能使用大口徑的武器,日軍的攻擊顯得有些低效疲軟,一個小時愣是沒能吃下這兩百人,這讓西本真宏有些惱怒,他把第三大隊的中佐大隊長拎到跟前,惡狠狠道:
「沒有炮你就不會打仗了麼?混蛋!」
大隊長有些憋屈,解釋道:「聯隊長閣下,戰士們太過擔心損毀橋體……而支那軍的火力點布置的很好,所以才……」
啪——
西本真宏抬手就是一巴掌:「真是愚蠢!不能用步兵炮,使用聖彈瓦斯會嗎!?用,毒,氣,彈!會嗎!」
「哈依!哈依!」
大隊長連著回應幾聲,隨後迅速逃離了現場。
十分鐘後,數十發毒氣彈齊射小商橋上。
黃色的煙幕瞬間籠罩了正前方的道理,戴著防毒面具的鬼子兵在煙中顯得極為猙獰。
「媽的,這幫畜生。」
栗帆見狀,撇下通信兵,直衝煙中,他捂著鼻子嘶吼,「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但實際上已經沒人聽他的,所有戰士現在都張大了嘴巴在悶吼,在外側的一個步兵班甚至把毒氣彈當成煙霧彈使,拔出刺刀就衝鋒上去了。
在身體潰爛之前,把刺刀扎入日本人的胸口,足夠了。
……
蘇哲旬的特務營在幾經周折後終於開始向北全速挺進。
其實他們早就該抵達皇帝廟,但是24旅團的南下部隊封鎖了穎河部分河段,池峰城部雖然全力北上吸引火力,但依然還是需要蘇哲旬自己去甩開日軍,深入敵後。
汽車從林間小徑里開出,蘇哲旬在第一輛車上端坐,過了商橋鎮後,蘇哲旬依然沒有發現19軍團指揮部的隊伍,這讓他有些急躁。
很快,他們便聽見了槍聲。
非常濃密的槍聲!
「停車!」
蘇哲旬迅速下車,他迅速把軍事地圖撐開,然後鎖定了戰場的位置,「小商橋,日軍在和19軍團爭奪這座鐵路橋。」
旁邊的一連長問:「營長,我們怎麼辦?」
「你親自帶一個班,出鎮子西側摸上去看看,前面的地勢很開闊,你們躲在建築群裡面看,別暴露。」蘇哲旬收起地圖下令道,「我親自帶幾個人,我去小商河南邊看看,其餘人,緩緩前壓,汽車不要轟油門!」
「是!」
蘇哲旬開始了前敵偵察。
小商河並不是穎河,其流域不長,東西攏共只有六七里長,其最重要的意義就是這座鐵路橋,其實如果西本真宏能提前知道正面仰攻要花這麼長的時間,他還不如派部隊第一時間向西線迂迴到鐵路橋南邊去,這樣興許已經打開局面了。
但是,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再想落實,那反倒晚了,他不可能不計算沉沒成本,所以現在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那就是正面打下小商橋,好在,他們即將完成這個目標。
偵察很快有了結果。
蘇哲旬和幾個連長再次碰頭,一連長指著西邊的區域急促說道:
「營長,日本人的主力部隊從安莊來,我看前面的動向應該是剛好和咱們的人在這裡遭遇了,我能很清晰看到日本人的九二式步兵炮陣地,至少是一個聯隊的規模,但是不是主力都在這裡,這個距離沒辦法下定論。」
蘇哲旬點頭:「小商橋方向的情況我已經摸過了,守橋的部隊只有幾十人了,日本人放了毒氣,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失守,軍團部依舊不見蹤影,我判斷,這支部隊應該是提前來給馮軍團長開路的。」
「那這樣的話,得趕緊上啊,不然前面被堵了,馮長官不就撂挑子了麼!」二連長揚起脖子道。
「你坐下!」蘇哲旬悶吼一聲,「我們也就兩三百人,貿然上去和日本人纏鬥,恐怕也起不到什麼效果,我們的核心目的就是為了讓軍團部突出來,也就是我們只需要策應主幹線就可以了。」
「營長,你的意思是?」
蘇哲旬眯著眼,已經有了主意,他環顧四周:「留下幾十人,接應橋上的弟兄,其餘人,全部跟著我,我們直撲安莊!」
「安莊?」
幾個連長一怔,一連長接話:「營長,如果要繞安莊,可能要多出好幾里路,而且,我們並不確定莊內的日軍兵力情況,是不是有點風險?」
蘇哲旬決心已定:「富貴險中求!我相信幾里地對於汽車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我的要求是,沖入安莊,都不要手軟,用好我們手上的槍,日本兵多則多矣,少則少矣,攪亂他們!打散他們!激怒他們!」
「是!」
「行動!」
蘇哲旬說干就干,他將三連長留在原處,自己折身返回卡車的副駕駛,隨後,車隊開始借著前線槍聲的掩護開始調整隊形,最前排的司機戰士比了個手勢。
一場「狂飆」在小商河南岸開啟。
正面的小商橋上,栗帆吸入了不少毒氣,他返回橋南的時候,身上已經有些浮腫,整個人晃晃悠悠的,一屁股坐在麻包上,腦袋裡現在是一團漿糊,主陣地上,警衛營的戰士們東倒西歪,他們大都抱著鬼子兵一同躺下。
零星的槍響代表著這場抵抗並沒有結束,最後的十幾人退到橋南繼續阻擊。
「營長,你怎麼樣?」
通信兵湊到栗帆旁邊急切地問,順手遞上去一壺水。
栗帆擺了擺手,露出乾癟的笑容:「你聽過小商河的故事麼?」
通信兵這小鬼子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知道一點點,楊再興嘛。」
「小商河之戰,岳家軍名將楊再興就在這裡血戰金兵。」栗帆望著不遠前的小商河,這裡早就經過歲月的變遷磨洗,決然不是當年南宋的那副光景,但這種文化的底脈,卻讓已經極度虛弱的栗帆感受到了一種召喚感,似乎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他緩緩說道,「抵抗侵略,是我們中華民族刻在骨子裡的基因,或許,我們就應該死在這裡。」
通信兵咬著牙,靜靜地聆聽。
栗帆忽然問:「炸藥埋好了麼?」
通信兵點點頭:「已經布置好了,但是,營長,我們如果……」
「那也沒辦法了——」栗帆頗感遺憾地搖搖頭,「無論怎麼樣,不能讓日本人占領這座橋,這裡發生爆炸,相信軍團部也還有機會繞行,不至於一頭扎進來,就算是我們用生命為他們警示了。」
「是……起爆器在右邊的橋後。」
「交給你了,小鬼。」
栗帆輕輕一笑,這時候,日軍第三大隊已經全線攻上來,上百鬼子開始衝擊橋面,十幾個戰士很快招架不住,拼死在刺刀下,栗帆沒有猶豫地撐著身體迎了上去,嘶吼著朝日本人衝去,手刃第一個鬼子後用盡力氣往鬼子兵堆里一推,滿臉血紅地咬掉了一個鬼子的耳朵,這個時候,刺刀捅穿了他的身體。
通信兵在遠端看著,警衛營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
生命的最後時刻,倆人對視了一眼,通信兵含淚站起身,背著電台猛竄至橋體的斜面旁邊,疾呼一聲後按下了起爆器。
轟隆——
埋捆在鐵路橋中間靠北區域下方鐵支架間的炸藥發出轟鳴,火光迅速吞噬了這座橋體,巨大的氣浪把通信兵掀翻在地,而在最後一刻,栗帆聽見了安莊傳來激烈的戰鬥聲。
援兵到了——
緊急著,三連長帶著幾十個戰士也狂奔向小商河,他們看見了地上的通信兵,迅速上前接應。
另一邊,西本真宏本還在為橋面被炸而咬牙切齒,後一秒,子彈就打穿了他身後的防線,他猛地回過頭:「怎麼回事!?哪來的槍聲!?」
隨即,安莊的46聯隊指揮部大亂。
……
小商河上陷入了沉寂,和曾經說書先生口中的岳飛傳一樣。
中日雙方的屍體在斷橋上耷拉著,在沼澤地里漂浮著,在河灘邊上的雜草里掛著。
遠端,一座有些破敗的祠堂依然還存在著,掩映在林間。
名曰「楊將軍祠堂。
人們從不會忘記這些震撼人心的故事。
(現名:楊再興祠堂,後題詩:小商河上英名揚忠烈浩氣萬古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