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情況?內山那傢伙不是部署了一個聯隊麼,怎麼把商橋放開了?」
下午三點,電報傳回臨潁,青木成一有些錯愕地看著田中十五。
田中十五想了一會,然後嘆了口氣:「或許是戰場太開闊,也可能是12師團這幫指揮官心比天高,完全不把支那軍當回事,您能想像麼?聯隊指揮部被敵人不到一個營的部隊打進來了,外線部隊壓根就來不及回防!」
青木成一的眉頭更緊了:「馮治安居然還有餘力組建突擊隊?」
田中十五癟著嘴:「具體的情況內山旅團長沒有告知,但至少可以確定,這不是馮治安的部隊,或許內山君不太願意承認,他對於漯河的封鎖工作乾的簡直就是一坨狗屎。現在連46聯隊的指揮官是不是還活著恐怕都不能確定。」
青木成一:「那馮治安呢?」
「應該是被接應出去了,半個小時前,戰車大隊就轟平了皇帝廟,裡面的石雕都被炸的粉碎,但是,他們的確沒有發現19軍團指揮層的屍體。」田中十五面露失望之色,他翹首看著青木成一,「師團長閣下,這次的錢是不是……其實責任應當是內山12師團那邊,我們已經全力進攻了。」
「交易搞砸了,村山司令官就是給我們回饋,我也不會收的,商人交易,也必須要有原則——」
青木成一說得很篤定,儘管村山翔二這次給出的價碼極高,但他的反應就像是金融市場裡闖蕩許久的大鱷,即便是看著「K線墜入谷底也淡定地表示是技術性調整。
田中十五微微頷首:「不過支那軍的作戰意志,果真超出了我的想像,戰鬥進行到最後的時候,似乎是馮治安的警衛部隊?當然,我沒法準確判斷,他們裝備不錯,在皇帝廟以北,他們向我們展開了反擊,抱著炸藥包,他們從周圍的破房子裡衝出來,就朝著我們戰車的履帶上撞,有的腸子都被擠出來了,但……」
「前線統計了一下,敵人這樣的自殺式進攻出現了四十多次,我們損失了各類戰車快二十輛,其中一半都已經沒有維修的意義。」
青木成一抱臂沉默須臾,後來他認真地回過頭:「田中君,說實話我倒覺得不如跟他們交易,我們在攻擊上保持克制,他們給我們許下一些承諾,或者說達成一些協議什麼的?這似乎都比相信其他師團的部隊要靠譜得多。」
「啊……」
……
馮治安再次甦醒的時候,人已經在汽車的後廂里,油麻布裹在頭頂上,黑幕下圍著十幾個戰士,唯一面熟的就是參謀長劉自珍。
「醒了!軍團長醒了!」
周遭瞬間齊呼一陣,劉自珍帶著淚光撲了過來,一把攥緊馮治安的右手:「太好了,太好了!!」
馮治安露出乾癟的苦笑:「老劉,你別被弟兄們看笑話了。」
「看就看了!」劉自珍笑了出來,他環顧四周,「你們這些小毛頭孩子,誰要笑我,我就打斷誰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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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是.……」
「已經過了潁河,還有十幾分鐘就能抵達漯河,已經與司令部取得聯繫,池峰城部會接應我們入城。」劉自珍擦去眼淚回答道,「哦對,是42軍直屬特務營接應我們,蘇哲荀的部隊。」
「蘇哲荀啊,那我們豈不是又欠竹長官一個人情了?」馮治安欣慰地咧起嘴,他下意識四下張望,找李副官的身影,「這份情得記下來啊,讓老李,老李呢?」
「哦,在別的車上呢。」劉自珍別過腦袋漫不經心地回答。
馮治安一怔,周圍戰士陌生的面孔與反應讓他大抵明白:「不對,我問你話呢,老劉,李副官呢!還有,栗營怎麼樣了?」
劉自珍沉默,他在旁邊又開始抹淚。
「老劉,老子問你話呢。」馮治安奮力讓自己坐起來。
劉自珍率先按了過來,隨後聲淚俱下,每一個字都在顫抖:「仰之兄,我們一定要重建19軍團,一定要重建西北軍.……李副官沒有了,栗營在小商橋打光了,特務團犧牲在了皇帝廟,37師失去聯繫了,張凌雲和王長海兩位師長現在都還沒有消息。」
馮治安呆愣在原地,他的下顎神經性地抽搐著,他怔怔盯著劉自珍:「我們還剩多少人?」
劉自珍:「我們在回撤的過程中遭遇了日軍,指揮部也遭到了打擊,除了十一個傷員,可能還剩下三個參謀,兩個勤務,栗營還剩下一個通信兵,然後就是我,還有你。」
「呼——剛好還剩下19個弟兄。」馮治安狠狠地咬緊牙,「老劉,就用我們這19人,把19軍團再拉出來!」
「是!!!」劉自珍的整張臉都在顫抖,稍稍平息下來之後,他把汽車角落裡正在聽電台的通信兵攬了過來,沖馮治安介紹道,「仰之兄,這就是警衛營的獨苗,許牧之,不是軍校生,是武漢臨時電訊速成班出來的,參軍還不到一年吶,之前一直被機要處安排在機要室打下手,這一次,我實在是沒人可用,就把他配屬給了栗帆,現在看來,的的確確起了大作用。」
聞言,馮治安對著許牧之露出欣慰的笑容:「難怪對你沒印象,原來是19軍團的新人。」
「軍團長,現在我是19軍團的老人,建軍元老。」許牧之笑著回答道。
「是!你就是建軍元老,是19軍團未來的希望,來,讓我跟元老握個手!」馮治安激動地伸出手,結果許牧之沒有接茬,他神神叨叨地退了回去,右手摁著耳機。
「誒誒誒,你小子,軍團長在手都伸出來了!」劉自珍看傻了,恨不得自己上去把這傢伙的手拽住。
許牧之臉色驟然變得嚴肅,他看向馮治安和劉自珍:「大悟前總有軍情通報。」
「你記。」馮治安迅速擺了擺手。
一頓記錄後,許牧之開始根據有些殘破的電碼本開始翻譯,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他已經是笑容滿面,他猛地轉過頭,朝馮治安興致沖沖匯報:
「軍團長!上蔡前線,我軍各部再破第7師團,52軍、37軍、第6軍、第84軍各部自西平路、小洪河、黃埠邵店、百尺鄉、平輿路等多處發起強襲,敵數聯隊之兵被困洪河之南,上蔡之北,血戰半日,敵守勢已潰,此間已分散突圍,我軍之追擊截殺,超越攻勢已如火如荼,大悟前敵總指揮部於九月一日下午三時二十三分告前線之各兵團。
同告各集團軍、軍團、軍、師、旅各建制,勝利已在近前,死生一線之間,唯有咬緊牙關,豫南,吾人光榮所在!
——前敵總指揮部,總指揮,張治中。」
「第7師團也是關東軍的勁旅啊!」劉自珍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轉向旁邊,結果一直躺著的馮治安直接坐起來了,容光煥發,嘴唇也不發白了,眼睛也不眯眯了,右拳也是攥起來了,「仰之兄,第7師團可是剛派上來不到一天啊!」
「你也不看看是誰在指揮!」馮治安笑道,隨後「舊疾復發」,連著咳嗽幾聲,劉自珍趕緊湊上來,但被他攔住,「別管我,我是太激動嗆到了!」
「哈哈哈哈——」
周圍發出一陣鬨笑,悲壯的氣氛很快又喜氣洋洋起來,活著人從不曾忘記那些已經逝去的同胞,但是,如果他們泉下有知,想必也會一同高歌,19軍團最後用歡笑與歌聲,為臨潁阻擊戰畫上了句號,斷裂的鐵路橋上留下的痕跡,鐫刻著西北軍血戰的篇章。
未來,我們會捲土重來。
……
竹石清沒有因為這則通告就喪失對戰場的警覺。
在第3兵團徹底突圍出來之前,所有的勝利都是鏡花水月,在擊退第7師團後,總突圍的時機已然成熟,除了上蔡以北至商水的這條橫向通徑內還有幾支日軍聯隊在負隅頑抗,而這些力量,在早已囤積重兵的西平走廊區域顯然不怎麼耐看。
至少在兵力上的確如此。
下午五點,前線的追擊作戰已經進入尾聲,洪河是竹石清親手畫出的攻擊停止線,一旦渡河作戰,風險係數太大,且有可能遭遇第7師團預備力量的反撲,此役他們重創了安達二十三兩個孤軍深入的聯隊,儘管如此緊迫的攻擊時間不足以讓中國軍隊全殲他們,但絕對是一場擊潰戰,而外線負責增援的28聯隊,在剛出朱里鎮的時候就遭到了74師李漢章部的迎頭痛擊。
德械師以逸待勞的戰鬥力在這片平原上優勢盡顯,激烈的野戰之下,愣是逼得28聯隊退守鎮子區域,這時候已經開始挖掘塹壕了。
可以說,漯河、遂平指揮部用盡最後的手牌,換來了第三場勝利。
「竹長官,關帝廟附近,又有四百日寇主動投降,繳獲沒來得及渡河的馬匹一百多匹,三八式步槍一千多支,還有一些彈藥手雷什麼的,看樣子第7師團是想把關帝廟當場他們的轉運中樞,沒囤多少貨,就讓咱們打了,早知道就養肥一點了。」
蘇明方摘下軍帽,邁著驕傲的步子進到竹石清的辦公室裡面,繪聲繪色道。
竹石清沒有抬頭,依舊俯首看圖:「看樣子追擊很順利?」
蘇明方頷首:「相當順利,竹長官,現在可以確定,日軍109師團暫時還沒有抵達周口一帶,所以,這支第7師團看似眾星環繞,但其實,沒有後援,本多政才唯一的後援,就是他的28聯隊,結果被李師長死死摁在了朱里鎮,要不是您下令不讓他們全力攻擊,李師長就準備上150mm炮去轟他們了!哈哈。」
竹石清笑著問:「你不是剛從汝南回來麼,羅司令那邊氛圍怎麼樣?」
「張總司令的通告的確具有力量,汝南的百姓已經自發開始遊行,據說豫南地區的百姓也被極大動員起來,都奔赴信陽參加了民夫隊,如果您問的是司令部的情況的話……」蘇明方在這裡停頓片刻,「幾位高級長官都認為,竭盡全力打通西平走廊的機會到了,而且,我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
竹石清有些出奇地屏住呼吸,沒有回應。
蘇明方敏銳地察覺到了氛圍變化,他安靜下來,抵近低聲問道:「竹長官,您是有顧慮?看樣子目前不是最佳的時機?」
「毫無疑問是最佳的時機。」
竹石清手裡的鉛筆停了下來,他瞥向蘇明方,笑容雖不減,但神態已經多了些許複雜,終於,他的面部肌肉鬆軟下來,擲下鉛筆揉了揉太陽穴,「我就是心裡有點不踏實,機會到了眼前,我卻有點擔心我們把握不住。」
蘇明方在竹石清標註的地圖上用手比劃著名:「各部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我相信短時間內,敵人沒辦法重新布防西平走廊,至少,一晝夜的窗口是一定有的。」
實際上這樣的攻擊線已經被竹石清標出來了。
竹石清抿著嘴:「或許是決心和士氣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戰鬥力呢,不知道你有沒有仔細注意前線的戰報,儘管這一仗摧枯拉朽,但更多建立在兵力和士氣的絕對碾壓上,就以37軍反攻上蔡的戰鬥舉例,黃國梁手上捏著兩個師,用來主攻駐守上蔡南城的一個不滿編大隊,但是,他們啃了兩個小時沒有打下來,是後面的84軍率先突破了左翼,第6軍從右翼洪河殺到敵人側後,他們才順利入城。」
「你或許會覺得兩個小時已經很快了,但我看不是這樣,這樣的攻擊效率不代表37軍的攻擊力,難道衛戍部隊的士氣不高昂麼?必然高昂,但是,這意味著他們已經沒有重武器可以投入使用了。」
「這樣的情況很多,在局部,弟兄們用血肉之軀驅動著車輪前進,用輪番進攻摧垮著日軍的抵抗意志,但掩蓋在背後的是什麼?」
跟著竹石清累月的汲取,讓蘇明方立刻明白了癥結所在,他脫口而出:
「後勤。」
「沒錯。」竹石清微微頷首,「我甚至不用統計,我們從一開始後勤就是不充裕的,第三次戰役打下來,估計除了幾支中央軍外,其他部隊連彈藥和手榴彈都快打光了,昨天,我們還能集中炮群覆蓋上蔡縣,今天,我們開路都得用擲彈筒硬湊了,我絕不懷疑戰士們的鬥志,但這樣的客觀困難,我沒辦法不考慮。」
蘇明方:「那是不是先等信陽的後勤運上來?但是這樣耽擱太久了,到了前線還得二次中轉,敵人外線還有五六個師團呢,但,背水一戰的話.……竹長官,我理解您的意思了,如果總攻發起,就是一錘子買賣,要麼吃不下來,我們全軍覆沒,要麼全勝而歸,是這樣麼?」
「一點沒有錯。」竹石清指向地圖,「那麼,實際分析,目前我們面前,還有哪些日軍?第12師團的一個旅團駐紮在舞陽,在我們左翼,正面是山下奉文的一脈部隊仍在頑抗,右翼是第7師團剩下的兩個聯隊,除此之外,還有那個不知道走到哪裡的109師團,如果是三天前,我壓根就不會把這些歪瓜裂棗放在眼裡。」
蘇明方:「竹長官,我們還是得打。」
「對,機會僅此一次,各部隊必須咬牙堅持,但你我要做的是,如何讓我們的勝算最大。」竹石清右拳錘向桌面,「我看,需要召集所有高級軍官,今晚開一個短會。」
「我來組織!」蘇明方自告奮勇,「地點安排在哪裡?」
「就在我這裡,遂平。」
「好!」
「哦對了,武漢方面有沒有什麼情況?尤其是軍委會,尤其是委座……他們應該沒有什麼意見吧這幾天?」
竹石清嘀咕著,他很擔心老蔣在這個時候心疼自己的部隊。
蘇明方:「完全沒有,竹長官,委座完全支持我們打到底,他甚至想親到前線來督戰。」
「別!有這份心就行了。」竹石清急忙搶話道。
「哈哈竹長官,你太緊張了,委座現在可不會來,他目前應該正在接受採訪,張治中總司令的通告發出後,武漢現在是鬥志昂揚,百姓上下群沸。」
竹石清輕輕笑了笑:
「挺好的,不管明天走向何方,且讓這些擔驚受怕的父老鄉親享受今天的勝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