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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豫南的「興登堡防線」

2026-10-13 05:36:09 作者: 唯物小豐子

  戰時的民心極易察覺,民眾的情緒往往很快就體現在了他們的切實政治行為中。

  武漢街頭空前綿長的應徵隊伍與在中山大道上遊行募捐的社會團體證明了亂世危局中人民對於這座第二故鄉的感情與信念。

  這樣的畫面讓軍政部專門抓壯丁的人都傻眼了。

  如果說把執行暴力的經費投入到戰前宣傳和組織動員上,沒準新兵人數早就上去了~

  ……

  前線的局勢依舊很動盪,四面八方的戰場全部陷入了混戰,許多部隊都在調動中失去了聯繫,而那些並沒有通訊設備的團、營級作戰單位,有的接不到撤退命令,就活生生困死在其駐紮的村莊裡,在九月三日的清晨,他們首先發現電話線路的切斷,隨後,大批量的日軍開始包圍他們腳下的土地,緊接著,便是倉促的血戰,直至全部犧牲。

  這樣的故事在豫南、淮西的大地上要重複上百次之多。

  「看樣子,委座是選用了那小子的方案,哦不,我估計那小子壓根就沒有時間整理出一份方案出來,軍委會選擇了相信他。」

  大悟指揮部的辦公室內,白崇禧簡單收拾著自己的個人物品,他搖了搖頭看向遲遲沒有舉動的陳誠,他嘆了口氣,催促道,「辭修,十分鐘後就出發了,武漢還等著你主持大局。」

  陳誠輕輕晃了晃腦袋:「健生,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這裡等一段時間。」

  「等?等到什麼時候呢,其實我們幾個在這裡對前線起不到任何幫助,相反,還會讓前線的將士畏首畏尾的。」

  「我就是覺得在前線更踏實一點。」陳誠瞥向立板上的作戰地圖,「如果是在武漢的作戰室裡面,所有的情報都需要用電文拼湊,很多軍情甚至要滯後好幾個小時才能送回,這幾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都會將發生巨大變化,這種時候,我認為我作為會戰的總負責人,我有責任站在這裡守著他們,他們最終如果能成功回到這裡,就代表著武漢還有得打,如果.……如果一路潰到大悟,我陳誠當就地組織殘部,和突入的日本人血戰到底!」

  白崇禧吁了口氣:「真是.……你,還有石清,我都不知道說什麼,你如果執意要留下,那我也攔不住你。」

  「武漢的事情就勞煩你和老徐操心了。」

  「唉。」白崇禧第二次嘆氣,「既然軍委會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走到底吧,一堆破磚爛瓦,就算是真拼到了大西南的山溝溝里,也照樣重建。走了!」

  言罷,白崇禧戴正帽子,同陳誠告別後便大步上了指揮部門口的車,引擎轟鳴下,拉起一段煙塵,奔著西南而去。

  剛好這個時候,另一輛車從尾端急速駛來,前敵總參謀長李楚岳跌跌撞撞下車,人的重心還沒完全踩到腳上,肚子裡的翻江倒海讓他腦袋一撇,撐著汽車的車前蓋就是一頓乾嘔,旁邊的副官趕緊下車,掏出手帕上前,結果一眼撞見了站在門口的陳誠。

  副官立刻並步敬禮:「陳長官!」

  病懨懨的李楚岳強行站正身子,也朝著陳誠準備敬禮。

  陳誠先靠近,順手還扶了一把:「老李,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李楚岳接過副官遞上來的手帕,怔怔擦了擦嘴巴:「車速太快,給顛的。」

  副官補充道:「陳長官,參座後半夜臨時決定返程,所以沒有坐火車,開車一路南下的,但……山路不太好走。」

  陳誠抿了抿嘴:「苦了你了,先進來歇著,不過你不能歇太久,我還得找你了解情況,對了,文白也在等你,他現在到大悟縣城裡接洽武漢方面來的物資去了,很快就回來。」

  「我倒不礙事,陳長官。」李楚岳說完之後就撕心裂肺地咳嗽著,一個沒吃飯的人經歷這麼曲折的山路連續十個小時,的確不容易.……他扭頭踢了一腳軍車,「安排修械所的人處理一下吧,我感覺路上跑丟了不少零件,萬一不知情的人上去了,搞不好會撞到溝里去。」

  ……

  約莫半小時後。

  已經協調完物資事宜的張治中在作戰室坐定:「石清究竟是什麼想法,這批新兵才經過一個半月的訓練,連軍官建制都是不齊全的,壓根就沒有可能上去與關東軍硬碰硬。」

  李楚岳:「草人而已,他的原話是,仿效諸葛武侯扎草人作疑兵,日軍現在是長驅直入之勢,不僅是要讓日軍有所忌憚,也需要為前線各部提振信心,應該說,要注入強心劑才行。」

  陳誠雙手抻著腿:「這些部隊用作何處?」


  李楚岳瞄向地圖:「汝南遂平以東、正陽以北區域,汝河以南地區,竹石清計劃在這一段構築一條防線,貫通南北,以老君廟為軸心,南托東官莊,北接上蔡前線,以宿鴨湖為中間的銜接地帶,拱衛我軍的物資調撥。」

  陳誠眉頭一緊,下意識用手開始比劃地圖上的距離,大致一估算,頓時有些心裡發毛:「南北貫通至少70里地,這麼寬闊的防線,短時間內.……恐怕挖不出來吧?」

  「所以按照石清的意思,北線,由桂軍21集團軍31軍和第7軍堅守上蔡、金鋪沿線;中路,由18軍堅守老君廟,南線東官莊陣地由李漢魂29軍團駐守,以點帶面,而我們的新兵部隊,整合成20個師,臨時番號為「新師。」

  「新兵老兵交錯布置……」張治中微微頷首,「石清要給日本人看平漢路東線的一道銅牆鐵壁啊這是,但問題是,除了關鍵據點上有些許防守能力,廣袤的地域上依然和紙糊的一樣。」

  陳誠蹙眉:「石清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呢?他要給第3兵團打開一條道路?」

  「已經很難了。」李楚岳搖頭,「我從前線回來,情況我太知道了,部隊連續進攻多日,槍枝彈藥已經到了極限,體能精神也已經到了極限,3兵團已經遭到了北路日軍的全面攻擊,所以,石清並不打算讓3兵團按照原定路線突圍,他希望他們去豫西,完全和東線日軍拉開距離。」

  陳誠一怔:「問題是,文白費勁力氣構築的大別山塹壕群中有超過一半,都是理應由3兵團負責拱衛,現在戰情變化如此迅速,4兵團元氣大傷,大別山警備兵團也是自身難保,如果讓3兵團的有生力量都去了豫西,我們沒有後備力量守備大別山了,到時候很大可能,3兵團逃出生天,但武漢北面門戶洞開。」

  「德械兵團。」李楚岳壓低聲音,「二位長官,德械兵團將全部北上,這就是石清最後的底牌。」

  「消息散出去了沒有!?」

  陳誠面色大變,迅速站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隨後把作戰室的門沉沉關緊,他再次看向李楚岳,「石清應該不至於傻到大張旗鼓宣傳北上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寧願3兵團整個被日本人吃掉!」

  這倒不是因為陳誠對德械部隊感情好。

  原因很骨感,每支部隊都有各自的防守位置,例如薛岳的1兵團、張發奎的2兵團此時軍隊建制也相對健康,但這邊並不意味著河南戰場危急軍委會就可以隨便調動這兩支長江以南的部隊投入戰場,因為他們還要防範浙贛鐵路乃至兩廣地區的日軍。

  德械兵團也是如此,他們駐紮鄂東,扼守武漢的水路門戶,皖西大戰已經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江泛區早已經不像過去那般泥濘,而岡村寧次的部隊也在逐步恢復元氣,某種意義上來說,日軍經鐵路南下的速度甚至可能還沒有日軍水路並進走長江得快,貿然的調動讓日軍鑽空子,這就是軍委會在戰略層面上的絕對失誤。

  「沒有。」李楚岳斬釘截鐵道,「知道此事的,除了石清的那個貼身參謀,其餘不超過五個人。」

  現場就有仨。

  還有倆分別是老蔣和羅卓英。

  「環環相扣,步步驚心吶。」

  張治中凝視著地圖上的線路,「我們這條「武漢興登堡防線首先要能唬住東線的日軍,還必須要讓他們相信我們會在平漢線會師,3兵團的突圍時間要和攻擊部隊的接應時間相當,在分別後撤的過程中,還不能完全失去對日軍的阻擊,大別山防線還需要重新編排,而德械兵團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加入戰場,加入戰場後又當作何部署呢.……」

  陳誠笑著嘆道:「文白,你想的太遠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張治中抬頭看向李楚岳:「目前的戰鬥爆發在哪裡?」

  李楚岳指向洙湖:「這裡,彭善的11師在這裡作戰,但還是有少部分板垣師團的坦克過去了,大概兩個中隊,其餘的.……都在這裡絞殺著。」

  言畢,仨個人的目光齊聚於此:「嗯,洙湖.……」

  ……

  後方的思路勉強統一,前線的混亂並沒有得到緩解,目前竹石清只能依靠羅卓英和廖磊親自去對接各自部隊進行指揮。

  並且!

  告知各部,明確按照其直接負責的軍事長官命令行動,絕不可能交叉指揮,如:桂軍某師絕不可直接由32軍團關麟征指揮。

  這是減少混亂發生的必要舉措。

  在所謂「興登堡防線正在加緊構築的同時,三日上午最激烈的戰場仍然在洙湖。


  時人都說第11師是整個土木系的精髓所在,這支部隊誕生了許多名將,可以說是高級軍官培養皿。

  第一批衝進洙湖鎮和日軍絞殺的是11師31旅62團,截止早上八點,62團官兵已經損失過半,為了爭奪洙湖這個戰略要點,雙方均下重注,當進攻受阻後,除機械化第9旅團與昨夜投入的騎兵第3聯隊外,藤田進再度命令鷹森孝第5旅團的68聯隊加入攻擊。

  8:34AM。

  68聯隊先頭部隊抵達洙湖鎮以東由第9旅團武田一夫暫時接管的浮橋地區。

  當全副武裝的日軍步兵作戰編隊協同著十幾輛戰車再一次突襲洙湖鎮的時候,62團官兵在上校團長金子林的率領下繼續抗擊。

  轟——

  九七式的坦克炮無所顧忌地摧毀著洙湖的房屋,破碎的牆體被炸成了碎片,62團沒有單兵工事,擋在他們身前的泥土牆就像是一種心理安慰,實際上這玩意可能連重機槍的子彈都擋不住。

  「弟兄們!沒什麼好怕的!昨天來了一群騎馬的,讓咱們至少鋸下來幾百條馬腿,今天我們努把力,打退這一波,中午我讓炊事班給你們燒馬肉吃!」

  金子林上校在鎮東的麻包工事後邊鼓舞著士氣。

  這時候,車載機槍的彈幕壓制已經到了跟前,配合著日軍步兵擲彈筒小組的轟擊,鎮子口再度揚起了灰色的煙塵,上下官兵死死注視著日軍的移動,這時候天空中也傳來了破空聲,日軍的轟炸機編隊準時抵達了洙湖上空。

  在接下來的一分鐘時間裡,密集的炸彈被傾瀉到這片民房區,爆炸製造的震顫都緊握著槍的官兵感到虎口發麻,熱浪幾乎能給這些依舊保持站位的士兵燙去脖子上的那層皮,而肆意飛濺的石塊和房屋碎片一旦和皮膚接觸,其實是不亞於中槍的二次傷害。

  火光炫目之下,日軍的高強度推進開始了。

  金子林架著中正式步槍的右手此刻緊了緊:「弟兄們,準備了!」

  「打!」

  噠噠噠噠噠——

  相對零散的阻擊點此刻同一時間開火,安置在牆洞後面的馬克沁重機槍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噴射彈幕,高溫形成的蒸汽在機槍組的眼前升騰著。

  「十點鐘,十點鐘方向有一組鬼子推上來了!打掉他!」

  副射手拖著彈鏈,一面注目著實時變化的戰場。

  「加水!換彈!」

  一條彈鏈迅速打光,主射手整個人顫顫地向後一躲,急速吩咐一句後,猛地舉起望遠鏡向前一瞅,「媽的,小鬼子增援部隊到了,人太特麼多了!」

  他觀察戰場的時候,副射手和彈藥手分工明確地上彈,加水,這是第11師作戰素養的直接表現,而日軍在這一整晚的時間裡也充分感受到了這支部隊的戰鬥能力。

  作為陳誠的直接嫡系,他們的裝備上乘,兵員素質優秀,且部隊規模很大,這並不是困守在孫店有作戰意志但沒有反擊能力的軟柿子,一旦被抓到機會,11師能當場展開反擊!

  「跟他們干!」

  主射手再度回到位置,雙手一托,電鋸般的吐息聲再度響起。

  轟——

  一發坦克炮正中牆體,下一秒,整個房子連片坍塌,暗槽背後的整個重機槍小組全部被掩埋,阻擊火力戛然而至。

  主陣地的側後,副官迅速沖向了金子林,急吼吼道:

  「團座!已經打到鎮子口了,前邊只剩下不到兩百個弟兄了……」

  金子林的望遠鏡里將情況看得一清二楚,關鍵還在於不斷前進的五輛九七式戰車以及旁邊的輪式裝甲車,金子林恨恨地砸向自己的大腿:

  「真該死,要不是為了快速行軍,帶上幾門蘇聯反坦克炮,也不至於讓日本人這麼囂張!」

  「怎麼辦!團座!」

  「放鬼子進來,集中最後的人手,和小鬼子打白刃戰!」

  最後時刻,金子林決心用最原始的辦法,通過近距離的絞殺爭取時間。

  而這句命令傳達到前沿,就只是轉化為三個字:

  上刺刀!

  「干他們狗日的!」

  九七式的履帶軋進鎮子主幹道的那一刻,隱匿在角落裡的62團官兵嘶吼著殺出,抵近坦克車的戰士早已經食指扣緊了手榴彈的拉環,在用刺刀捅穿第一個鬼子後,便以周身的力量撲向了九七式。


  「阻止他!」

  沒等旁邊的日軍小隊長呼喊結束,爆炸就已經發生。

  濃煙之外,挺著刺刀的滿眼血紅的戰士們持續向前,金子林也掩殺在其中。

  噠噠噠噠——

  跟在後端的裝甲車迅速開路上前,兩挺車載式機槍很快組成了交叉火力,在煙霧中又打出一團血霧,在十分鐘後,62團的戰士盡數倒在了洙湖鎮的東口。

  剩下的三輛九七式和四輛裝甲車齊頭並進,趾高氣昂地從煙霧裡衝出來,後續的日軍步兵也重新排好了編隊,打著膏藥旗大踏步前進。

  大隊長吉木元一在隊伍中央環視戰場,其手下正在對著地面上的屍體補刀,他忍不住感嘆:

  「不愧是中國軍隊的精銳,的確不好對付。」

  轟——

  下一秒,激烈的爆炸又讓剛剛鬆弛些許的日軍重新緊張起來,吉木元一回過頭,一輛九七式戰車被火球所裹挾,整個裝甲被完全擊穿。

  吉木元一大喊一聲:「隱蔽!」

  轟——

  轟——轟——

  緊接著又是數聲轟鳴,來不及轉向的戰車又報銷兩輛,已經突入鎮子內的日軍意識到,第11師的增援部隊到了!

  數百米開外,11師65團主力呼嘯著沖向前線。

  衝鋒號縈繞在整個鎮子周遭。

  「一營,攜反坦克連迅速上前,占據有利區位,給老子把那些東西全部變成廢鐵!二營,向前側迂迴,帶著機槍連,給我把突入的鬼子殺干!三營,帶著你的人和爆破組,直奔浮橋!」

  「是!」

  「通訊連跟我去鎮公所,接師座命令,我們需要在這裡堅守到日落!誰都不許掉鏈子!」

  65團上校團長胡鏈撇下望遠鏡環視眾人鏘鏘下令道。

  他眯著眼,看著洙湖鎮前血色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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