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後,金鋪戰線上的暫編預備群在黃國梁的指揮下逐漸撤出陣地,經邵店向西,沿宿鴨湖北面的小路向黃埠鎮前進,用以提前構築上蔡背後的防線。
竹石清提前在無量寺落位,在方圓二十里唯一的高點上指揮全局。
此刻的戰場就像一張碩大的棋盤橫亘在他的腳下,這當然不只是象棋圍棋那樣的平面博弈,在他的四周,有豫西的山川,有豫南的平原,有皖西的河流溪汊,有自北向南的平漢鐵路。
竹石清沒有將指揮部安排在之前日軍所搭建的場所里,而是搬到了山峭邊一處緩坡上,天線在這裡隱蔽地沖向蒼穹。
一輛看起來比較新的德國出產的霍希牌軍官乘用車斜停在山路邊上。
竹石清端著望遠鏡向東眺望,喃喃低語道:「上蔡方向的動靜越來越近了,他們壓力確實很大啊。」
蘇明方沉聲應道:「恐怕這一仗要徹底傷了桂軍的元氣了,我剛剛抽時間與大悟前敵總指揮部同步了這幾日的軍委會的指示,軍令部和侍從室(老蔣本人)那邊倒是沒有過多干預,這要是換以前,怎麼也得出來施展一下,然後大悟再敷衍敷衍表示認真貫徹才算完。」
「老蔣當然沒有意見,現在頂在漯河的是西北軍,頂在上蔡的是桂軍,他怎麼會坐不住呢?」竹石清無奈地搖頭笑笑,「武漢那邊永遠是這樣,不過,這一仗打完,大家都能有一口喘息的機會。」
「報告!」
談話間,機要參謀一路小跑過來,「竹長官,蘇參謀長,南線留守的偵察部隊回報,十分鐘前,日軍14師團一個大隊的兵力已經占領金鋪,目前他們還在金鋪,沒有北上,另外,18軍黃維部防守的老君廟打響了,宿鴨湖以南大概縱向六里全線開戰。」
蘇明方沉吟一聲:「繼漯河、西平、上蔡後的第四個戰場了。」
「還會有第五個,淮河-正陽戰場,竹內隆介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對他有利的戰略點的。」竹石清衝著無量山的東南方向揚了揚下巴,隨之他回頭對機要參謀囑咐,「你通知機要室,勻出一部電台專門負責信陽-汝南-羅山之間的通訊,尤其是要和羅山司令部的苗長青中將取得聯繫,讓他每隔兩個小時向這裡匯報前敵情況。」
「是!」
機要參謀敬禮而去。
蘇明方眯著眼,迎著山間吹來的涼風:「竹長官,秋天是真的來了,我已經感覺到涼意了,這場仗打得可真夠久的,還有這場戰爭也是。」
「你越是這麼說,我越是有些感慨。」竹石清撇下望遠鏡,自顧自說道。
「哦?竹長官有什麼感慨?」蘇明方好奇一問。
竹石清換左手攥著望遠鏡,右手在廣闊的地域間橫掃,饒有種古之大帝揮斥方遒的派頭:「僅僅不到一年的時間,國家的東西南北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戰爭下的生活,要知道,這是與和平時代截然不同的生活狀態,人們奔波,流浪,經歷死亡與離別,感受食不果腹和人倫類傷,但同樣的,他們選擇在長江畔高歌,在西南的山峪里奔忙,我們的民族總是在這樣的苦難中變得堅韌,因為五千年我們都是如此走過來的。」
「真不容易。」蘇明方聽完後短嘆一聲,眼神也不自覺地右瞥,「現在守在陣線上的,大概已經是那些剛摸槍不到兩個月的新兵了吧?」
「一戰下來,都是老兵!」
竹石清切齒道,剛準備回身,突然聽見後面急喚一聲,是之前騎馬跟在竹石清身後的薩利滿,這傢伙現在更像是竹石清的私人保鏢兼聯絡官:
「竹長官,緊急軍情!」
「什麼情況?」
薩利滿沒有執電文,看樣子的確是非常緊急,他抵近後再度開口:「北線的日軍12旅團突然放棄了突破宋集,轉而向南進軍,直撲西平的側翼,目前第6軍、74師都部署在左右兩端,按照目前的態勢,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就會交兵,羅長官擔心暴露主力位置,但如若放任不管,西平縣恐怕會被突破,因此左廟指揮部來電詢問了。」
蘇明方聞言色變:「難道是12旅團已經意識到我軍的戰略意圖了?」
「先不要下定論!」竹石清自然也是心頭一緊,但他還是屏息壓住了節奏,「我們在西平方面的部署並沒有出現什麼漏洞,據我所知,關麟征也始終沒有放棄給山下奉文壓力,除非有軍一級以上的指揮官叛國投敵了,我想,即便是有人要投敵賣國,也不是這個時候。」
蘇明方冷靜三分,馬上追問:「左廟方面還有沒有別的細節補充?」
薩利滿搖搖頭:「沒有。」
「我親自給羅卓英打個電話。」竹石清將望遠鏡擱在桌子上,戴上軍帽,折身向著廟院內去,蘇明方和薩利滿倆人緊隨其後,回到室內後,竹石清迅速抓起掛在木樑上的電話匣子中的話筒,「我是竹石清,給我接左廟,要羅卓英。」
……
「我是竹石清,尤青兄,12旅團是什麼情況?直奔西平麼?什麼!完全放棄了和山下奉文會師?這幫畜生在搞什麼玩意,等等,你的意思是他們連吳城都給放空了?別急別急,我得想想,我得想想。」
竹石清深吸一口氣,回過頭盯著蘇明方,
「地圖!」
蘇明方見狀,立刻挺著身子沖參謀們吆喝:「地圖!來地圖!」
幾個參謀迅速整理桌面上的圖紙,挨個遞了上來。
「不要淮西的地圖,拿走拿走!」
「這張比例尺太大了,你讓竹長官怎麼看?你怎麼不找一張中國地圖、世界地圖來給竹長官參考?」
「就這張,豫西這張可以!」
蘇明方總算挑出了一份準確標出了豫西南地區的草圖,他稍作檢查後立刻遞給了竹石清,並奉上了自己前胸口袋裡別著的一支鋼筆。
竹石清把西平和吳城給勾勒了出來,鋼筆停在吳城的圓點上很快暈染出了一個鮮亮的墨點。
對於這個意外情況,竹石清在腦子裡進行了簡單的推演。
這12旅團實際上就是自己按在砧板上的一塊待宰的肉,只是宰他的時機需要根據其他戰線的情況而確定,現在「肉」突然開始亂動,是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要被宰?
似乎概率不大。
因為向南攻擊極有可能提前竹石清動刀的時間點,難不成12旅團捨得犧牲自己來為日軍所謂大局奠定全勝?
那麼,另一種可能是,12旅團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幾支中國軍隊重重包圍,他向南運動是執行日軍更高級別指揮部的偵察試探任務,但如若是偵察與試探,為什麼又放棄了自己的退路?甚至放棄了和山下奉文的殘部會師?
竹石清感覺日軍高層還不至於下這麼南轅北轍的命令。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
12旅團沒有意識到危機存在,而其南下並非是受迫性的執行任務,更有可能的是他們意識到此刻突襲西平,便能在竹內隆介排出的強大攻勢下分得一份關鍵性的戰果,這遠比去與一個落魄的山下奉文會面要划算很多。
「石清?」
沉寂大概十幾秒那頭羅卓英的聲音再度響起。
竹石清猶豫片刻後果決部署:「尤青兄,西平正面仍由52軍進行駐防,且戰且退,如抵擋不住,那就放棄西平縣,許12旅團入城。」
羅卓英一怔:「西平是我們西線戰場唯一的根據.……更何況,也是你所在無量山的北面屏障啊,西平都不守的話,石清,我心裡沒底。」
竹石清一字一頓:「尤青,請相信我,西平就是12旅團的墳場。」
「我讓第6軍抽出一個師去拱衛你那邊,這不是開玩笑的,如果日軍悶著腦袋一頭撞下去,整整一個旅團!調動不及,你出事了我沒辦法向文白兄與辭修兄交代,也沒臉再見國人了!」
「我建議你們把兵力轉向更西邊。」竹石清接話補充道,「吳城空虛.……」
「哦!明白你的意思了。」羅卓英迅速反應了過來,「但是警衛部隊還是必須的,這一點沒得商量,這樣吧,我把32軍團的警備團配屬給你,他們剛好就在北汝河邊上,你不許再推辭了,你要是再推辭,我就帶著指揮系統的軍官全部死守在左廟和西平共存亡,要死我們死你前邊!」
竹石清:「好吧,尤青兄,你們一定要審時度勢,及時後撤。」
電話自此掛斷。
羅卓英呆立在電話機前,緩了緩心情,這時候旁邊的關麟征湊了上來:「竹長官是什麼意見?」
「繼續隱藏主力,由你軍團零星部隊進行阻擊,必要時放棄西平縣,指揮部全線後撤。」羅卓英簡明扼要地說明著。
關麟征愣住了:「這……為何啊?」
「戰場對弈的態勢始終是此消彼長的,12旅團向南發力,實際上是給西面留出了更大的空當,因此石清還命令,你部立刻組織一支特遣隊,經12旅團陣型的背後向西運動,占領他們的老巢吳城鎮!讓他們能進不能出!」羅卓英偏過頭盯著關麟征道,「這只是第一步,待到後面組織3兵團突圍的時候,你的這支部隊必須發揮足夠的攻擊作用,與3兵團裡應外合!」
「是,保證完成任務!」關麟征敬禮而答。
羅卓英抬起右手:「另外,大戰將至,指揮部各部要提前做好準備,不必要的文件從現在開始焚毀,沒有得到作戰任務的部隊番號傍晚前上報匯總,輜重、彈藥儲備留下兩天用量,其餘向南轉移,讓後勤處提前與信陽方面溝通,前敵的部署令備份後發與大悟指揮部與軍委會查看,但傷兵不要貿然南撤,這是鐵律!哪支部隊要是讓日軍判斷了我軍的戰略意圖,我TM活剮了他!」
「是!」
……
正午時分。
上蔡保衛戰的激烈程度更進一步。
日軍14師團一個半聯隊在中島和親自指揮下攻到了邵店外線,留守在此處的暫編58師拼死抵抗,勉強將日軍主力拖在了邵店,但此處距離上蔡的南城門也僅僅只有不到二十里地了。
杜詩渠。
午時偏白調的陽光正射在這條趟過的溪河水面上,激盪起粼粼波光,副軍長黃固率暫編19師的殘部在這裡構築陣地,兩個小時裡大概接收了四百多188師的潰兵,但始終沒有尋見師長劉任的身影。
根據覃連芳的命令,為了給中軸線上的朱廟提供側翼支撐,所以處於休整狀態的凌壓西189師也被拉上了陣地,望遠鏡里黃固能看見一波又一波的戰士正在和日軍爭奪公路上的每一個緩坡。
「手腳再麻利一點!快!前線撐不了多久了!」
黃固在河灘邊巡視時厲聲吆喝著。
轟隆——
忽然之間,一頓炮響如平地驚雷在黃固耳邊炸響,一時間黃固腦子一蒙,回頭瞥了眼,公路線上升騰起濃密的黑煙。
「報告!副軍長,軍座讓你立刻返回指揮部,有緊急情況!」
「知道了。」黃固怔怔地點頭,隨後把暫編19師代師長李雲騎喊到邊上,「雲騎!杜詩渠就交給你了,我必須要回上蔡一趟,抓緊構築工事,如果前面頂不住,你們這裡就是最後的防線了。」
李雲騎抬手敬禮:「放心吧副軍長,人在陣地在!」
「即便是再缺人手,偵察部隊還得往外派,84軍這兩個師,從潁河以北一路打過來就沒容易過,能活一個是一個了,都是我們的兄弟。」
李雲騎目光閃爍,切齒道:「是!」
……
在黃固回到蔡都指揮部的時候,這時候前線的情況已經進一步惡化,他看見覃連芳捂著臉,滿身疲憊地坐在長凳之上,整個身軀上下起伏微微發顫:
「老黃,朱廟已經失守了,135師獨立團屢次反攻,最後無一活著回來……我喊你過來,本是想把軍直屬預備隊調配給你讓你繼續堅持,為21集團軍那邊爭取時間,唉,你抓緊讓188師、189師撤下來,能撤多少是多少,層層抵抗,實在不行,就撤到上蔡跟鬼子打巷戰!」
黃固一怔:「軍座,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失守是半小時前。」
「半小時!?」
黃固吃驚地抬腕看表,自己抵達蔡都指揮部花了大概也是半小時,他頓感不妙,「完了,快!電話,給我電話!」
副官立刻把電話機連帶電話線一起扯了過來:「副軍長!」
「給我接暫19師,杜詩渠的暫19師!快!」
「什麼!?打不通!」
黃固倒吸一口涼氣,旋即箭步邁出指揮部,舉著望遠鏡向東看,但蔡都地勢不高,甚至連戰場的形勢都看不清楚。
覃連芳跟了出來:「老黃,怎麼了?」
「如果朱廟已經失守了,那上阜路的日軍肯定全力進攻,那84軍竭力反攻馬鞍村還有什麼意義呢?現在不撤下來,頃刻間就會被日軍的鋼鐵之勢沖的七零八落!」
覃連芳當機立斷:「讓直屬通訊連上去!」
……
下午三時,日軍109師團與第3師團成功會師,並形成了鉗形攻勢逼近上蔡,第7師團儘管兵力無多,但仍然在北線如入無人之境,剎那間,整個桂軍的防線已經是千瘡百孔,風雨飄搖。
第7軍張淦的三個師先後出發,奉命駐守在上蔡東北地區。
這時候,廖磊手上再無機動兵力可用。
而同樣的,勝利的喜悅在日軍的攻擊群中蔓延,來自不同方向的密集槍響讓他們確信鐵桶一樣的合圍已經形成,這個時候,只要有一面打開了缺口,中國軍隊的防線就會像是被拉斷的彈簧一樣崩潰。
「燕農兄,所有的預備隊都派出去了,是非成敗.……已不取決於我們了。」
李品仙在兵團司令部內有些發愣地說道,「84軍在上阜路硬扛日軍兩個師團,逐漸不支,到現在,劉任和凌壓西兩位師長都沒有消息,我們派出去的偵察隊十不返一啊.……另外,朱廟地區,31軍也已經拼命了,但工事狀況的確是太差了,其實,壓根就沒有和日軍扳手腕的機會。」
廖磊右手掌在椅背上,深深嘆了口氣:「相信德公和白長官已經看到了我們的表現,廣西人沒有給國家丟臉吶,只是可惜了我這些嗷嗷的年輕人,他們本有不一樣的未來,現在全都把命舍在了這裡。」
「報告!」
機要參謀急吼吼沖了進來。
「講!」
機要參謀頓了頓:「長官,邵店失守,上蔡以南,門戶洞開了.……」
「什麼!?」廖磊和李品仙盡皆一驚,倆人對視一眼,「暫編58師呢?」
「日軍釋放大量毒氣彈,強行取道,目前暫編58師、暫編34師還在竭力反擊,但.……但他們的確不具備攻堅能力,所以效果微乎其微.……」
廖磊:「竹長官知道這件事了沒有?」
「暫時還沒有。」
「馬上接通竹長官電話!」
……
「是,我知道了,你們要儘快撤下來!儘快!」
蘇明方掛斷了左廟的電話後,折身向竹石清匯報,「竹長官,12旅團南下的速度很快,現在已經打到西平北城牆了,羅卓英長官準備回撤指揮部了,趙公武師一部稍作抵抗後便會向西面轉移。」
竹石清抬腕看表:15:53PM。
「比我預想的要早一些,你馬上聯繫李漢章,讓他派一支偵察部隊緊盯著這股日軍,有任何動向要第一時間與我匯報!」
「是!」
蘇明方剛準備轉身,這時候桌面上的電話又響了,「喂,我是蘇明方!邵店丟了?好,好,我馬上向竹長官匯報這件事!」
言罷,蘇明方捂著話筒,沖竹石清複述一遍。
竹石清挪步過來,食指在桌面上輕敲幾下:「電話拿給我。」
「好。」
「燕農兄,以我對暫編58師、34師的了解,邵店一旦失守,基本上就很難再搶回來了,你們千萬不要把兵力用在反攻上。嗯對,我知道你們外線基本上都失守了,對,燕農兄,我不想瞞你,西平,失守了。」
「西平也失守了!?」
這句話聲音極大,讓蘇明方聽了個清清楚楚,誰都能想像到這時候廖磊的心情,沒有比此刻更能稱為絕境的時候了。
廖磊:「竹長官,還按原計劃執行麼?」
竹石清:「嗯,按原計劃。」
原計劃就是桂軍要繼續堅守到晚上,即便不守到後半夜,至少要堅守到天黑。
倆人沉默須臾,廖磊婉言勸道:「竹長官,趁日軍包圍還沒有完全閉合,你先走吧,我會帶人守好上蔡。」
竹石清:「燕農兄,我坐鎮無量寺並不是你們的督軍,而是我相信我們的未來一定光明,我們還沒有輸,最後一班崗了,豫南的所有部隊,等天黑,我跟你們一起。」
廖磊擦了把眼淚,哽咽地點點頭,絲毫沒有意識到竹石清根本看不到他的動作,他掛斷了電話,隨後看向李品仙:
「命令第4兵團第11集團軍、第21集團軍各部,全部收回上蔡縣城,準備與敵死戰,軍長死了,師長填上,師長沒了,旅長去填!如果都沒了,我們來填!」
「是!」
……
約莫二十分鐘後,84軍直屬偵察隊摸到了杜詩渠附近,僅僅完成不到一半的河灘陣地上堆滿了屍體,暫編19師最後的一千餘官兵將生命全部貢獻在了這裡,代師長李雲騎似乎是被燒夷彈活生生烤熟了,指揮部的整體框架還在,只不過一吹即散,而指揮部中的軍官們在其中「端坐」著。
公路上留下了交錯縱橫的履帶輪印,看上去是武田一夫的第9旅團所為。
很快日光逐漸變暖,潮濕的路上,覃連芳在蔡都收攏著前線的傷兵,他在指揮車上竭力呼喊著,最後他帶著大概一千多人向西回撤著,夕陽光灑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終於感覺到了筋疲力盡,整個人趴在後車的欄板上,感覺到天旋地轉,不斷乾嘔。
「軍座!」
覃連芳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仰著臉無助地看向天空:「這一天怎麼這麼長啊……」
……
傍晚。
日軍第3師團攻占蔡都、五里堡。
日軍109師團攻克朱廟、大王莊、柴莊。
日軍第7師團再一次奪取了上蔡北面的關帝廟、關王莊。
日軍14師團自邵店北上攻克韓莊、翟莊。
這便是桂軍所面臨的現實處境。
而在西平走廊上,第12旅團進駐西平,旋即派出大量的偵察部隊南下進行探查,並沒有第一時間動用主力進軍,旅團長木村松治郎則是向藤田進的前敵總指揮部致電匯報了他們的「勝果」。
「12旅團拿下了西平縣?嚯嚯,這倒是罕見。」藤田進看過之後把電文遞到了竹內隆介的手上,「竹內君,你看,這一次,我們對支那軍已經實現了全方位的包圍。」
竹內隆介眯著眼,輕笑兩聲:「不管我們的木村旅團長是出於什麼目的改變了作戰計劃,但是,西平縣的奪取的確是我們全殲支那軍的底氣。」
藤田進:「你覺得他為什麼南下?」
「如果將軍閣下不介意的話,我便直說了。」竹內隆介道。
「但說無妨!」
竹內隆介指著地圖:「因為這傢伙希望參與到打通上阜公路的戰役中,我們已經在上蔡取得了決定性的成果,這或許會成為整個豫南戰場,殲滅敵人3兵團、4兵團的最重要戰場,那麼這個時候,與其繼續和中國軍隊的精銳部隊在五溝營死磕,何不縱深迂迴,化之為我們的一臂呢?」
藤田進的聲音逐漸陰冷下來:「他倒是聰明,也罷,既然他拿下了西平縣,勻他一口湯喝倒也無妨。竹內君,這一次我真的看到了你的軍事才能,可以說在你的部署下,幾個師團齊頭並進,一步一步蠶食中國軍隊的防線,完全沒有留給對手任何的機會,了不起,了不起啊!難怪之前軍部都稱你是大日本帝國未來最璀璨的將星啊。」
「將軍閣下過譽了,我們還未能取得全勝,口袋還沒有紮緊,航空兵團偵察部隊下午傳回情報,竹石清正在根據宿鴨湖構築新的防線,對手雖然無力破局,但依舊還在平漢鐵路上尋求新的戰場,不得不說,他的頑強,超出了我的想像,甚至值得帝國軍人去尊敬。」
「長他人志氣的話就不必說了。」
藤田進擺了擺手,從這話就可以看出當初大場一戰,這傢伙對竹石清已經是恨之入骨了,壓根不存在任何所謂尊重一說,要說,那就是恐懼,「說說下一步你的打算。」
竹內隆介微微頷首,隨即來到地圖邊上:「閣下,總攻取得勝利不是難事,但要全部兜住,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我們必須要準備足夠的縱深追擊部隊,在敵人潰敗之後,以跨越式堵截的方式徹底阻斷他們的退路,這也是我在正陽、老君廟、甚至是淮河留下了戰略預備隊的原因。」
「我想,總攻後的分工應當如此,由12師團和4師團負責殲滅漯河的3兵團,3、109、7、5師團聚殲4兵團,由14師團、11師團縱深橫向截擊,徹底切斷平漢鐵路。」
「待到108師團加入戰場後,再進行局部圍殲,不出一周,大局可定。」
藤田進聽後滿意至極,不斷地點頭:「喲西,喲西!非常好,竹內君!就按照你的計劃去實行!」
「哈依!」
……
與此同時,武漢方面。
何應欽在傍晚的例行匯報中向老蔣報告了豫南前線的情況,尤其是3、4兵團陷入重圍,後路被堵,突圍希望渺茫等,這一下就把老蔣的神經挑動到了極致。
老蔣親自到了白崇禧的參謀部,一份份閱讀竹石清在前敵指揮時的來往電報。
起初他不以為意是因為竹石清是拿西北軍和桂軍在前線當沙包,但是,以目前的情況看,不只是地方部隊,就連中央軍的七成戰力也都要全部填塞進去,這是老蔣萬萬不能接受的。
「這些部署你們都是知道的?」
老蔣攥著電文,有些激動地沖白崇禧等參謀質問著。
白崇禧只能前出一步,解釋道:「委座,前線戰情變化極快,武漢方面的消息滯後不說,前線部隊的指揮序列現在也是極其混亂,坦白講,石清能把目前這幫人兜著運作就已經是不容易了。」
老蔣冷聲:「問題是,他在一意孤行!我沒有反對與日軍決戰,他說什麼已經調動了德械兵團……」
「委座!」
械兵團四個字一出口,就被白崇禧厲聲打斷,老蔣察覺到一絲異樣後也是識趣地把字吞了回去,但強硬態度依然不減:
「健生,我不反對,但是,這兩天的戰報你看到了?上蔡要失守,他不撤,現在西平已經失守了,他為什麼還是不下達撤退命令?我沒看到他要撤退,我反而看見他電告我的52軍,我如此精銳的52軍向西繼續攻擊日軍的據點,我都在想是不是我看錯了,有沒有人告訴我,他到底想幹什麼?他腦子裡還有一點點利害得失麼?」
「委座.……仗已經打到這個地步了。」白崇禧吸了一口氣,「現在調整部署的話,恐怕會亂上加亂。」
老蔣沉默須臾,旋即親自向機要處長下命令:「你電告竹石清,丟了西平、丟了上蔡我都不會追究他的責任,但是,現在立刻停止一切反攻行為,第6軍、37軍、52軍、92軍這些部隊都要給我帶回來,馬上組織突圍,組織突圍!要他收到後立刻回復!是立刻!」
無奈,機要處長只能照做。
白崇禧和何應欽對視一眼,這時候何應欽抿了抿嘴,別過了頭,他想表示他真的只是例行匯報,沒有希望老蔣出面干涉前線的決策。
……
無量寺,黑暗已經吞噬了最後一抹晚霞。
竹石清抬腕看表,等候著52軍的消息。
蘇明方接了電話後轉身:「竹長官,羅卓英長官電話。」
竹石清眼睛一亮:「是吳城鎮已經拿下了?」
「不,部隊已經出發了,但是現在又有一個情況,委座向前線又發了電文,讓前線各部隊儘快組織突圍,並要求我們回復軍委會的電令,尤其是不允許再進行無意義的反擊,不要戀戰,要堅持長期主義抗戰。」蘇明方苦笑著道。
竹石清一怔:「開玩笑呢吧,現在跟我談什麼長期主義,你告訴羅卓英,按照原計劃執行,誰要敢違抗命令,我就讓他當下一個孟柯然!」
「好。」
「還有!以無量寺的名義通電豫南,從此刻起,一切行動以無量寺指揮部的命令為最高指示!」竹石清冷聲道,「委座.……哼,委座可知兵麼,坐在那張地圖前邊,就懂得什麼叫做戰略麼?笑話!」
蘇明方:「那復電怎麼辦?」
竹石清頓了頓:「要復電,好,復電武漢,決戰已經開始,再無回首之機,請委座靜候佳音。」
「行……」
「愣著幹什麼?馬上給關麟徵發電,限他半小時,拿下吳城鎮,我要發動總攻了!電告3兵團孫連仲部,全體待命,電告李漢章,現在就可以部署炮兵陣地了。」
「讓一切回到他原本應該的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