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我們與師團部失去聯繫了，電話線被炸斷了，就連吳城鎮方向的聯繫也被敵人切斷了。」
西平縣南郊，木村松治郎原本憤恨地凝視著不斷從無量寺上潰退下來的24聯隊，但喧天的炮聲和炫目的火色奪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這時候，機要參謀飛奔而來向他匯報著南北兩線的戰情。
停留在馬背上的木村松治郎第一時間沒有反應，依舊切齒看著無量寺的方向。
旁邊的參謀長正在四下吼叫著部隊向著有槍響的地方偵察情況，聞言後他勒馬向前，移動到木村松治郎的邊上，急聲建言道：「閣下，是德制野戰加農炮，十有八九，支那軍就等著伏擊我們，西平走廊地形狹長，我軍沒有高點，就連吳城鎮都失去了聯繫，現在必須馬上後撤。」
木村松治郎眼裡透著恨意：「無量寺還沒有拿下來！命令24聯隊再發起一輪攻勢！」
「閣下！」
參謀長無可奈何地沖這位少將旅團長嘶吼一聲，周遭相對安靜了下來，他盯著木村松治郎，「木村旅團長！難道你要讓整個12旅團都死在這條走廊上麼！？」
木村此間喘著粗氣，整個人就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他的理性很輕易地就能判斷出他們現在的處境可謂進退維谷，但是，他的胸中並無應對之策，脫離師團部的指揮、貿然南下、越級匯報、分散用兵，這其中任意一款都不足以讓他恥笑於陸軍，現在的他只想保持沉默，永遠地融入這片黑暗之中。
潛意識裡，他開始自我懷疑，如果當初堅持突破宋集和山下奉文會師，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見木村松治郎長久不語，參謀長沒有辦法，自行指揮下面的聯隊長開始分散領兵阻擊不斷向12旅團腹地進攻的中國軍隊，同時，他攤開地圖，迅速研究著突圍的路線。
「豈可修……這簡直就是調虎離山！竹石清是故意以自己為誘餌，騙我們讓開了吳城鎮的門戶，現在的吳城鎮通道八成已經被竹石清給鎖死了！」
參謀長喋喋不休地咒罵著，地圖上的每一支線條這時候都代表著死路。
「現在還能與誰取得聯繫？」參謀長瞥向機要處長。
機要處長：「前敵總指揮部還能取得聯繫，但他們的命令是……」
「是什麼？」
「反攻，盡一切可能拖住敵人第3兵團。」機要處長猶豫片刻後如實道出。
「意思是向北轉進？」參謀長一怔，扭頭嘀咕一句，「真是可惡，北邊至少有三個軍的支那軍精銳，這幫馬鹿還在指望我們替他們建功！」
旁邊的作戰參謀顫顫地附和道：「對啊，分明有更有把握的路線，整個東線部隊在攻破上蔡之後必然要向遂平進行追擊，他們完全可以繞道把我們接應出來……」
幾名參謀的話無疑是正確的。
但可惜的是，藤田進的前敵指揮部本身就不在乎這支關東軍旅團的傷亡與否，木村松治郎的視角還不知道整個豫南的對弈格局已經發生了巨變，在這個時候，無人理會他們，倒是誰都想用他們的性命去挽回一些疏忽與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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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轉進吧，我們打回吳城鎮去。」
木村松治郎最後還是選擇相信了竹內隆介與藤田進，他閉著眼下達了這一則可能把12旅團推入火海的命令。
話音落地，舉眾皆驚。
軟弱性與投機性在這時候被發揮到了極致，無論是總指揮藤田進，亦或者是號稱絕對智囊的竹內隆介，包括僅僅只是旅團指揮官的木村松治郎在內，日軍絕大多數指揮官都認定竹石清的核心目的是為了疏通西平走廊而讓孫連仲的3兵團撤下來。
所以拖住、耗住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
悲哀的是，木村旅團沒有認識到，周遭濃密的槍炮聲針對的不是他們的退路，而是12旅團本身，落得如此下場和他們是否選擇向南推進沒有任何關係，因為他們無論在哪個位置，竹石清都要將這支部隊吃干抹淨。
木村旅團選擇西平縣作為他們最後的墳墓倒的確是能為這條戰略走廊的結局畫上一個不錯的句號。
「旅團長閣下，三思啊！」
幾個參謀還想再勸，但木村松治郎心意已決，他拔出將官刀，隨即指向了炮火最濃密的北向，竭力怒吼一聲：
「第14聯隊，第24聯隊，跟隨我的戰刃，跟隨天皇陛下的榮光，攻擊！」
終於，整個木村旅團在一片混沌之中開始層層轉向，如同波濤一樣捲動著南北各部分，無量寺、遂平沿線的日軍逐漸抱團，循著喊殺聲向西平北郊衝殺而去。
咻——
這一次照明彈來自國民革命軍德械第74師，西平走廊上的嘈雜場景瞬間清晰如白晝一般，緊急著，隘口處的六挺M34機槍發出電鋸般的惡魔嘶鳴。
「可惡，給我沖！帝國軍人是戰無不勝，不懼生死……」
先頭指揮的大隊長一嗓子還沒有嚷嚷完，就被流彈打穿了胸脯，通用機槍的射速成功把他打成了篩子，一具無法再發出污言穢語的軀體沉重倒下。
遠端，參謀長薛禪端著望遠鏡凝視著日軍的突圍畫面：
「打電話，讓穆楓的新2團壓上去！我要看到這傢伙當了竹長官那麼久副官應該體現出來的實力！」
……
無量山上，竹石清的胳膊處已經纏上了繃帶，但鮮血還是滲過了白布，只是在暮色下並不明顯，這一槍沒有打中骨頭，但是也給肌肉組織傷的不輕，以至於竹石清無論用什麼姿勢，他都感覺神經刺痛。
「明方，你把那個地圖拿給我看看。」
獨臂竹石清站著山頭上沒扭頭就吩咐道。
但好一會兒都沒人理會他。
他蹙眉轉過頭：「蘇明方呢？」
一個參謀長聞聲快步而來，按照竹石清的要求把地圖遞了上來，又擺手指揮著勤務兵擰來煤油燈。
「竹長官，蘇參謀長中槍了，現在正在山下臨時醫院做手術。」
「怎麼一點點小傷就要動手術？」竹石清故作輕鬆一問。
參謀賠著笑容道：「雖然是貫穿傷，但是部分骨頭渣子需要挑出來，傷口也需要縫合一下。」
「好吧..苦了他了，一直跟著我犯險。」竹石清抿了抿嘴道，「這次增援過來的是哪個團？」
「443團。」
「哦！我知道，我知道。」竹石清恍然，「就是一周前最先抵達淮北阻擊竹內隆介11師團的那個團嘛，團長叫郭子民對吧？那個上校。」
「竹長官好記性啊，就是郭團長，一點兒也沒有錯。」
「讓他來找我。」竹石清揚了揚下巴，「我這條胳膊得找他報銷，還有我親愛參謀長的肩膀。」
「這……」
參謀不太了解竹石清，還以為竹長官真的要找一個上校團長算帳，所以他顯得十分猶豫。
這時候竹石清冷眼瞥了過來：「還不快去？」
「是！」
很快，郭子民便從指戰前線撤了回來，他看見竹石清的胳膊單吊著，瞬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上前敬禮：
「竹長官，屬下該死，救援不力，讓您都掛彩了。」
「我這條胳膊你肯定是有責任的！」竹石清厲聲說道，不過嚴厲的措辭很快打住，轉化成了詢問，「我問你，日軍24聯隊現在是什麼情況？」
郭子民思索片刻後答道：「已經趕下了山，似乎敵人也沒有再次攻山的意圖，一定是北線的合圍部隊全部抵達了攻擊位置，給足了壓力，尤其是我們的炮兵部隊。」
竹石清好奇地問：「你的部隊目前在執行什麼任務？」
「居高而觀，我判斷日軍目前是全力向北進攻，企圖拖住我們的主攻部隊，尤其是不希望我們和3兵團匯合，所以職下命令各部以高打低的優勢，四面出擊，以班組為作戰單位，深入敵後，進行斬首行動。」
說完，他又補充道：
「我們距離這個木村松治郎的路程也是最近的，所以我們團有優勢，在您喊我之前，我團官兵已經擊斃了日軍兩個大隊長，五個中隊長，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們的聯隊長也跑不了！」
看見郭子民臉上露出笑意，竹石清也附和著笑笑，誇讚道：「你很不錯嘛，郭團長，在戰場上有獨立的作戰判斷，並且有膽量付諸實踐，不錯。」
「謝謝竹長官誇獎！」
「不過李漢章給你下達的命令是什麼？」竹石清冷不丁補了一句。
郭子民被這個問題弄得怔了怔，他愣乎乎回覆：
「報告竹長官，師座命令，我443團立刻奔赴無量寺，拱衛竹長官指揮部！」
「那你看你的任務……」竹石清抬起胳膊。
「竹長官，職下該死！」
「不過我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或者說，指揮官，你剛剛的部署我很滿意，你之前在淮北的表現也是一樣，我都看在眼裡，現在我任命你為國民革命軍第74師代理副師長，戰後我會上報軍政部和銓敘廳。」
郭子民一怔：「竹長官，子民絕不為升官發財！」
「我知道，你是新青年嘛——」竹石清笑了笑，「這很容易，子民兄，如果你覺得錢硌得慌，到時候就把你上漲的那部分薪水給到我就好。」
「啊……這.……」
「陸軍上校郭子民聽令！」竹石清驟然收起笑容，鏘鏘一喝。
郭子民瞬間立正敬禮：「到！」
「我現在命令你，率領443團，全線投入撲殺，不獲全勝，不要回來見我！」
「是！」
郭子民再度敬禮，旋即飛奔離去。
竹石清這時候才露出微笑。
嗯，很不錯，又挖出了一個好苗子，這種手裡有牌打的感覺真好。
他自顧自地向前挪了幾步，這時候竹石清看見了無量寺的西側正在焚燒屍體，他默默靠過去，無聲地站在一棵樹後。
火焰里一直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現在的天氣還是有些悶熱，戰場上不管敵我的屍體如果不加緊處理，很可能會爆發疫情。
忽然，竹石清看見了一個寬闊的身影。
「等一下。」
聽到聲音後，勤務兵和民夫隊這才發現了背後的竹石清，幾人迅速站定：「竹長官！您在怎麼在這裡，山郊的鬼子可能有殘留，您快回去吧，沒有您這個主心骨，我們可就全完了！」
「我看看。」竹石清穿過這些人，在火色下把這具屍體看了看，沒有看錯，正是蒙古騎兵薩利滿，他蹲下身子，用右袖口擦去其額間的血液，「英勇的騎兵戰士，多可惜啊。」
竹石清又揚起臉，沖身邊幾位笑道：「知道嗎，這傢伙馬騎的真的很好，比我會的多，我在他面前，就是個新兵蛋子，哈哈。」
一個勤務兵聽得暗暗抹淚，他前出一步道：「竹長官，這一仗我們算是勝利了麼？」
「從戰術上，還沒有，但從戰略上，我們贏得很徹底。」
竹石清蹲在地上喃喃回復，他最後看了薩利滿一眼，一字一頓道，「英勇的蒙古人首先是中國人，看看薩利滿，再看看那些庫倫城安坐的那些所謂蒙古貴族，哼.……遲早有一天我要把他們送上絞刑架。」
言罷，竹石清赫然站起，用右手敬禮，將一盒煙搭在薩利滿的屍體胸脯上後，他轉身離去，並沖剛剛的勤務兵點頭示意。
緊接著竹石清返回指揮部，抵達門口的時候跟機要參謀喊：
「馬上再聯繫孫連仲，問問他們到哪裡了！」
……
上蔡失守的同時，憑藉漯河西南地區的巨大缺口，3兵團上下官兵累加民兵民夫共計八萬多人一涌而出，在日軍外線部隊最疲憊的三更半夜，龐大的突圍部隊擰成了一股繩，衝出了那座只剩下血腥氣味的漯河縣城。
這幫生理和精神都抵達極限的「野人」在最後時刻憑藉腎上腺素提供的意志力在荒原上狂奔。
竹石清對於3兵團沒有任何阻擊任務的要求，孫連仲知道友軍會替他們搞定一切，而他們的剛性任務只有一條，那就是沿著西南方向一路衝到底。
孫連仲領著蕭之楚和劉膺古騎馬先行，帶著衛隊在前方開路。
漫漫黑夜之中，劉膺古氣喘吁吁問：
「司令，我們這個方向對麼？真的不會碰見鬼子麼，舞陽方向可一直是日軍布防的重點啊。」
孫連仲：「這是竹長官的命令，他這麼說，必然有他的道理。」
顯然，竹石清沒有讓3兵團傷腦筋，對於前線的部署與變化，他沒有讓孫連仲參與太多，因為這對他們本身就沒有什麼好處。
不過，眾人可以得見的事實是，這一路上，除了剛出漯河的時候碰見了追兵，跑出二十里後，動靜逐漸只剩下了馬蹄聲與凌亂的腳步聲。
咬著牙關堅持的3兵團就在這樣的困境下，一路走到底。
直到拂曉臨近，天邊燒紅了一些。
孫連仲的胯下的戰馬已經跑不動了，他勒馬懸停，前面的偵察兵快速回報導：
「報告司令！前面要繞一下，有山有湖！」
「有山有湖啊……」孫連仲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把蕭之楚和副官都喊到身邊，「把地圖拿來，看看我們到哪裡了？」
這時候，身後慢悠悠跟上來的戰士有的直接癱坐在地面上，他們已經顧不上軍紀和形象，爭先恐後地撲到湖邊去接水。
「大家真的跟我都過成野人了.……」孫連仲沒有斥責，反倒是苦笑著說。
蕭之楚正在比劃地圖路線。
還沒有等他確定，這時候有戰士驚叫：
「我們到燕山湖了！！這裡是燕山湖！」
這裡是保安鎮的燕山湖。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他們四下環顧，在逐漸明亮的環節里，他們看見了豫西的一切，廣闊的湖泊，遙望無際的山脈。
這時候，一抹暖紅色打在水面上，映射在戰士們的臉上。
冰冷與潮濕總算褪去。
在燕山湖畔，第3兵團活了過來。
孫連仲洗了把臉，他感覺自己也精神了不少，他看向蕭之楚：
「蕭軍長，我一度以為3兵團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