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沿江到揚州,轉入大運河,行至淮安清江浦上岸,眾人便騎上快馬一路北上。
越往北風越冷硬,進了山東境內便是一副天寒地凍的景象了,騎馬趕路十分遭罪,但為了應對來年隨軍西征,蘇錄有意磨礪體魄,讓自己習慣鞍馬勞頓,每天堅持行進一百二十里,方才到驛站歇腳歇息。
連日鞍馬勞頓,蘇錄確實筋骨疲乏,但精神卻還健旺,顯然這些年的八部金剛功沒白練。
一路上除了趕路,他也留神查看沿途的情形,只見官道兩側已經看不到戰火的痕跡,遠處的田地也已經不再荒蕪,盡數種上了冬小麥。
薄雪覆蓋著田野,處處都露著麥苗深綠的青尖,一塊接一塊,一直鋪到天盡頭,已經看不到拋荒的田地了。
這是自然,北方清丈之後,官府把土地分給了百姓,現在又在五年免稅期,大夥當然要把能種的地都種上了……
這會兒臘月農閒,老百姓也沒歇著。沿途時不時就能看見,官府組織百姓興修水利,清淤挖渠築壩補堤,工地上號子聲時不時傳到官道上,讓蘇錄心曠神怡,忘卻了身上的疲勞。
但當他停下來,走訪沿途的農戶時,所見的情況還是很不容樂觀……
家家戶戶住著茅草土坯屋,四處透風,屋裡跟屋外一個溫度,卻不到夜裡不捨得生火。大人小孩身上補丁摞補丁,好多人甚至沒有棉襖,只能穿著填了葦花柳絮的假棉襖,或者把破舊麻布捶爛捶松填進袷衣,在屋裡都凍得麵皮發紫,十根手指跟蘿蔔似的。
吃的就更不用說了,家家吃糠咽菜,見不著一點油星。沒有幹活的吃飯,就連鹽都不捨得放……怪不得男丁都要跑去修水利,雖然官府不給工錢,但好歹管飯,而且比家裡吃的好。
不幹活的時候,全家人就擠在炕上躺著,互相依偎取暖,同時也減少消耗,這樣一天吃一頓飯,就能挨過去……
這生活水平別說跟頓頓乾飯、隔三差五見葷腥的江南百姓比了,便是比蘇錄老家的四川山民,也差著一截。
蘇錄不禁深感憂慮,怎麼地也分了,稅也免了,老百姓的日子還是這麼艱難呢?
於是每天在驛站投宿,他都讓人找些農戶來,擺上滿滿一桌吃食,請他們邊吃邊聊。
蘇錄便盤腿坐在炕頭上,聽農戶們嘮,想找出癥結所在……
「這位大人搞錯了,我們現在的日子比從前強多了,這都得感謝蘇大人啊!」誰知農戶們卻還知足得了不得。
「這就強多了嗎?」蘇錄問道。
「那當然了,這兩年家裡有種不完的地,還不用交皇糧,全家不愁吃喝。蜂窩煤也便宜,不用擔心冬天買不起柴火被凍死了。」
「可我看你們的日子,還是很艱難啊……」蘇錄緩緩道。
「哎呀,窮了幾輩子,哪能一下子就好起來?」鄉親們七嘴八舌道:
「一個是地本來就不行,拋荒之後又反生,得好生養個幾年才能有出息。」
「再就是從前拉的饑荒還能不還了?雖說官府按著大戶的頭,給我們免了利息,但本金也得還啊。」
「地里打出糧食來,我們也不捨得放開了吃,還得預備著度春荒呢……」
蘇錄聽來聽去,歸根結底還是畝產太低的緣故……
一戶五個壯勞力的八口之家,可以授田百畝,但因為土地貧瘠只能半耕半休,所以其實每年僅耕種五十畝,另外五十畝休耕以恢復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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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北的水澆地才能一年兩作,麥粟連種。絕大部分旱田只能兩年三作,甚至一年一作。平年時,畝收三至五斗,扣除種子,辛辛苦苦一年下來,也就能打個二十來石的糧食。
而一個八口之家全年的口糧,就得十六石要是頓頓都吃飽,還得打油買鹽,再頭疼腦熱抓個藥,遇上點紅白喜事幾乎存不下積蓄。
這還是朝廷沒有收稅,沒有水旱蝗災的情況下……
待五年限滿,重新開始繳皇糧,或者再遇上前些年的天災,老百姓剛剛安穩的日子又要崩潰了。
所以窮怕了的老百姓,就算缸里有糧也不敢放開了吃,只敢維持個饑飽。白天也不敢生火取暖,只敢晚上生火,凍不死就行……
這就是北方多災多難的真相。
地是都種上了,可華北平原的土地種了幾千年,地力早耗盡了。莊稼要高產,全靠肥頂著,老百姓一冬天不敢閒著,人糞尿、草木灰、牲口圈土,一點一點攢成堆,還是遠遠不夠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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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背上趕路時,蘇錄不停地想,該拿什麼拯救北方的土地。
興修水利當然是見效最快的,水澆地畝產直接翻倍,還能一年兩作。可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北方太旱了,就是把溝渠修遍整個華北,給每個村都打上井,大部分土地也變不成水澆地。
所以還是得提高土地的肥力,才能解決普遍問題……氮磷鉀的道理他自然懂,可沒有化工業,沒有合成氨,光靠糞肥、草木灰,依然不解決問題。
事實上,華北平原也是在用上化肥之後,才重新實現了高產……
他實在沒有能力點亮氮肥的科技樹,只能先用更簡單粗暴的辦法來解決北方的困局了——給老百姓換塊地種!
現在可是大航海時代,當下的版本答案是自己生病,別人吃藥,內部的問題外部解決!
既然沒本事解決華北平原的土地問題,那就跳出去……在河套、關外乃至南洋,都有無窮無盡的沃土,在等待著人們去開墾!
必須趁現在國力上升,把河套收回來,把東北實土化,把南洋變成大明的種植園!大明的百姓配得上這些肥得流油的土地……
大航海時代就要用大航海時代的解法,不僅要仗劍經商,還要仗劍開疆!
這就是蘇錄思來想去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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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後蘇錄到了霸州,這個他曾經主政過的地方。
他強烈地想看一看,霸州的情況會不會不太一樣,便吩咐道:
「今晚不進城了,找個農家投宿,看看霸州這兩年有什麼變化。」
「是。」宋小乙和程萬舟應一聲,兩人商量一番,便領著蘇錄來到了最近的孫家寨。
大隊人馬剛到寨門口,就被手持刀槍的民兵攔住了,為首的一個小伙子,站在寨牆上高聲道:
「天都要黑了,你們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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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寨牆不高,蘇錄看清那年輕人的面孔,放聲大笑道:「柱子,你不認識本官了嗎?」
「你是……」柱子聞聲一個激靈,也看清了蘇錄的臉,登時驚喜叫道:「老父母!」
「哎呀,真是老父母!」其他民兵也認出了蘇錄,齊刷刷跪地磕頭,歡喜叫道:「恭迎老父母,拜見老父母!」
蘇錄在霸州知州任上時,曾親自來孫家寨處理過耕牛昏睡案,當時就去過柱子家,後來還火燒神婆,破除了士紳的謠言,孫家寨的百姓當然對他印象深刻……
「都起來吧!」蘇錄笑著一抬手道:「一直挺想你們的。正好路過孫家寨,就拐過來看看,你們這兩年過得好不好。」
「好好好!都是托老父母的福……」民兵們忙不迭地打開寨門,然後簇擁著蘇錄往寨里走去,生怕他跑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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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母大駕重臨的喜訊,轉眼傳遍了整個寨子,村民們歡天喜地,齊聚村公所拜見,還沒一個空著手的……
幾個壯小伙把村里最肥的一頭年豬四蹄一捆,槓子一穿,抬了過來。
村民們又牽了五六頭羊來,雞鴨鵝更是數不勝數,
還有凍得硬邦邦的海魚,新炸的葷素丸子,各種山貨鹵貨……流水似的往村公所的灶房裡送。
蘇錄被他們的熱情嚇住了,連忙謝絕道:「大伙兒千萬別破費,本官跟你們吃一樣的飯就行。快都拿回去吧,不過了嗎這是?」
「老父母這是哪裡話!」村民們卻堅決不依,「這都是我們備下的年貨。您還能想起我們來,進我們寨子看看,那是天大的喜事,我們正好提前過年了!」
根本不聽他的勸阻,當場就開始殺豬宰羊,殺雞宰鵝,然後熱水退毛,熱火朝天地烹飪起來。
柴火灶燒得旺旺的,大鐵鍋咕嘟咕嘟滾著泡,切得薄透的白肉片、灌得緊實的血腸、酸香撲鼻的醃菜一股腦下進去,熱氣帶著肉香騰起來。另外幾口大鍋里的口蘑燉雞、豆腐燉魚、蘿蔔燉羊肉也咕嘟嘟冒著誘人的香氣……
鏊子上,蔥花餅烙得金黃,燜子驢火更是必不可少,自釀的高粱燒燙在銅壺裡……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張羅起了十幾桌豐盛的酒席!
利用這一個時辰,蘇錄在寨子裡轉了轉,看到的景象讓他深感欣慰。孫家寨的男女老少都穿著厚實的棉衣,顯得粗胳膊粗腿有些笨拙,但那是新彈的棉花把棉襖撐起來的結果。
人們一個個笑聲洪亮,中氣十足,精氣神跟山東百姓,完全是兩個模樣……他清楚地記得,兩年前自己來霸州時,這裡的百姓明明也是一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悽慘模樣。
短短兩年功夫,霸州怎麼就大變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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