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現形記(二)(感謝「偏取其溫偏守其涼」大佬的白銀盟!)
要把這三個女人安排著坐在一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話余鬧秋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需賀天然出面,這場會面就會順理成章,但其實很多問題在發生的當下,並不如說得那般輕巧。
這三個女人性格各異,三觀不一,在腦海之中,賀天然更預想了余鬧秋可能會提出的問題,想過曹艾青會如何沉默,也想過溫涼會不會當場起身離開————
最後,他推斷出的結果並不理想。
這場會面有極大的概率演變成一場對他賀天然的審判以及這三個女人之間的蠱斗,屆時是不是誰證明自己多愛他一些,多了解他一些,誰更可憐一點,就成為勝出者了?
那麼勝出之後呢?
曹艾青已經決定不再替他確認「誰才是完整的他」;溫涼知道了大部分的往事,現在也不強求要替他認領那段記憶,一個是他最不願繼續拖累的人,一個是始終保留著自己邊界的人,如果因為一場會面,有人遭受到了不必要的傷害,這不是賀天然希望看到的。
可余鬧秋的提議並非沒有可取之處,反而,這可能是如今復原他記憶原貌,最為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我需要一點時間。」
這是賀天然離開余鬧秋時,給出的一句答覆,女人沒有逼他。
這天夜裡,賀天然獨坐在書桌前。
他取出那支卡夫卡的鋼筆,在紙上依次寫下了曹艾青、溫涼、余鬧秋三個女人的名字,她們並列在紙上,像是三位即將出席的演員,而他自己則像一個拙劣的導演,除了角色之外,再也給不了她們合適的劇本。
鋼筆筆尖的那隻昆蟲在燈光下微微閃耀著,賀天然趴在桌上盯著它看了許久,直到眼皮沉重地合上,困意襲來。
男人做了個夢,夢裡是一間很久沒有回去過的教室。
窗外沒有風,黑板上也沒有字,那一排排課桌上摞著成堆五顏六色的書山題海,但教室里卻空無一人,賀天然就站在教室外的走廊朝里看,身後響起了一道低沉又稚嫩的嗓音:「你還記得吧,以前月考的時候,班上都是按成績來分座位的。」
賀天然扭頭一看,是還穿著一身校服的少年自己。
「我當然記得,但當時我並不在意這個,心裡想著就算在後排坐一坐也不是不可以,但別是最後一排,因為那樣存在感反而會變高~」
「可你還是想好好學一學,因為當時賀元沖的成績也不錯,你不想輸。畢竟對於這些在意的東西,咱們的勝負感還是挺強的。」
少年率先走進了教室,賀天然被揭了底,苦笑著跟在他身後:「所以我還記得,在高三那年的衝刺階段,我進步很大,還在某個月裡————」
「跟曹艾青坐到了一塊~」
「嘿~是。」
賀天然在中間的位置找了個座位,而少年卻跳坐上了講台,面對著他。
「我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你了,我以為————我快痊癒了。」
「什麼叫痊癒?找到記憶算是痊癒?分清人格算是痊癒?還是說,長大了與這個世界和解了就算是痊癒?得了吧,你根本就沒病,所以,不管你見沒見著我,我都會在這裡————」
講台上的少年拍了拍心口,然後豎起食指與中指,比作視線,朝著賀天然一甩。
「看著你!」
這麼個中二的動作引得賀天然忍俊不禁,但笑著笑著,他看向窗外那好像亘古不變的夕陽光景,問:「那現在呢?現在怎麼又出現了。」
「因為這次,你好像又要考試排座位了。」
這話一語中的,賀天然一愣,漸漸地,在他左邊的斜上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倩影,那人趴在桌上,側頭看著窗外,夕陽的餘暉灑落在她的髮絲與後背,神聖又綺麗。
賀天然看不清楚那人的臉,但他很確定那是誰,因為這樣的場景,他以前窺伺過無數次。
「以前你想挨著誰坐的想法,可沒有現在這麼糾結。」
少年跳下講台,走到那道倩影的身邊坐下,朝著賀天然擠眉弄眼。
「但我以前也不敢大大方方在艾青身邊坐下啊,我當時的心境是好好學習,離暗戀的人近一點,至於能不能挨著她坐下,那是兩說。」
「就純看運氣唄?」
「還有實力。」
「你那麼有實力,那怎麼現在膽子反而小了呢?」
賀天然苦惱地捏了捏眉心:「現實中有很多規則;每個人心裡也有許多————顧慮。」
「那你現在還會做夢嗎?」
「我現在不就是在————」
賀天然不耐煩地再次抬頭,但眼前卻發生著膽大妄為的一幕,只見少年忽地扯過同桌的書本,那與少女時代的曹艾青長得一般無二的女生正扭轉頭來正要發作,而一臉嬉笑的少年卻突然湊近了腦袋,吻向了少女的臉頰。
「我尼————」
賀天然失聲驚呼,嘴裡最後一個髒字正要脫口而出,但在少年吻向少女臉龐的霎時間,少女的身體突然幻化成了一堆斑斕的氣泡,它們瀰漫在少年四周,或是碰觸到少年的唇齒鼻尖,一閃即逝,或是漂浮在他的發梢眉眼,絢爛多姿。
一吻落空,少年也不沮喪,收斂住動作後隨意擺了擺手,遮擋在他眼前的氣泡接連破碎。
「你————不像是少年時代的我,我當初可沒你這麼勇————」
賀天然咂舌地搖搖頭,仍是對少年剛才的舉動不可置信。
「現實中不敢,夢裡還不敢嗎?」
他這話說的,仿佛做夢就是他這個年紀的人所擁有的一種特權。
少年重新從座位上站起來,腳尖碰觸到了斜照而下的光,整個夕陽都像是被輕輕踢了一腳,教室的光源如同水一般的盪了盪,漸漸暗了下去,而那些本是圍繞在他身邊的氣泡開始聚攏,上升,發出點點光亮,貼著天花板緩緩旋轉,宛若倒懸的銀河。
而每一枚氣泡,都映照出賀天然不同的模樣。
那裡面,有幼時的悲傷、有站在舞台上的侷促、有要到暗戀之人聯繫方式的雀躍、有旅行路上抬首望著路燈的無聲崩潰、有而立之年悵然若失的麻木;當然,還有一些畫面完全陌生,裡面的人影或遠或近,像是尚未發生,卻早已被少年想像過無數次的未來與夢。
「做夢是一件很棒的事,對吧!夢裡不需要考試,也不需要成績就可以把椅子搬到暗戀的人身邊;也不需要期待她的一回眸,去含蓄地表達一次你對她的喜歡。至於她樂不樂意,願不願意跟我們坐一塊————」
少年抬手戳破一枚氣泡,裡面的光落在他肩頭,將校服的一塊浸成了一片金色。
「那都是醒來之後的事。」
「可夢又有什麼用?」賀天然望著那些虛幻的光影:「醒過來要是一個都沒實現,不更殘酷了。」
「但夢裡能給出心之所向啊!」
少年說著,從講台下摸出半截粉筆,隨手一丟。
一張張課桌從海面升起,書本翻開,紙頁化作白帆;公式、單詞與那些做錯過無數次的習題,則變成一群銀色飛鳥,朝著陽光鋪開的航道遠去。
少年站在漂浮的課桌之上,儼然成了這場瑰麗夢境中的導演。
「想一想,你今天為什麼會夢見我。」
在對方的刻意引導下,賀天然終於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因為我好像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我看不清她的樣子————現在,我必須把有可能是她的人聚在一起,這可能還會拉上艾青,我不想隱瞞她,但湊在一起這件事的本身,可能會傷害到她們————所以我想,你一直都在這裡,所以你是不是知道,我忘掉了些什麼?
又或者————你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嗎?」
少年皺著眉聽完,半晌,忽地嗤了一聲:「我不知道。」
「你————」
「就算知道,我也懶得幫你認。」
少年蹲下身,望著海面之上倒映的自己:「我知道你們大人要顧慮的事有很多,既怕這個不開心,又怕那個不高興,以至於忘掉了一個很重要的人,也不敢去輕易確認。但為什麼非要去費這個腦子呢,你更希望是誰,更喜歡誰,腦子做不了決定,心還不能有偏向了?」
「如果心也會認錯呢?」
少年眨了眨眼:「那又怎樣?這又不是什麼標準答案,你只管往你希望的方向去走,又沒說走過去以後,別人就一定會挨著你坐,就跟你讀書考試那陣一樣不就好了。」
賀天然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少年用腳尖一勾,從一旁挑過來了一張椅子,坐下後他拍了拍一邊的空位,賀天然所站立的課桌緩緩朝對方的位置漂浮而去,最終兩人的課桌合攏在一起,兩人也並肩而坐。
「你知道的,如果是你的請求,她們都會來的,但除了害怕她們受傷外,你應該還有更糾結的東西————」
「我————有嗎?」
「你有,要不然你不會出現在這裡。
你怕選錯人,你怕記憶復原之後的結果,你怕影響到現在的生活,你怕到最後你一無所有,這是你之前最顧慮的東西,不管是先前的作家」還是主唱」,你一直都把一切的過往藏著掖著,現在好了,你如願忘記了最重要的人,你可以把生活就這樣過下去了,但咱們都是賤骨頭,記得的時候把事兒捂著,忘了之後反而想找回來,但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又開始猶豫不決,就像那首歌的歌詞,你延了又延,拖了又拖,你是真的寫不出來嗎?
不是的。
你不是寫不出過去的東西,你只是不敢抱著過去的經歷,嘗試去描寫一個未來。」
這些話,正是從賀天然的胸腔最隱秘處挖出來,再由少年用最直白的方式,一句句攤開在了他面前。
少年與他,本是一體。
「如果————」
賀天然的嘴唇顫抖著,艱難開口:「如果最後的結果,選擇錯了,艾青也離開了,你說,賀天然」該怎麼辦?他會變成什麼樣?」
「你沒有底氣去接受這樣的未來嗎?」
「是啊————我沒有這樣的底氣————我知道我這麼說會顯得有些自私,但————但這會讓
我以前所做過的一切,顯得毫無意義————」
「但你還有我啊。」
少年脫口而出,賀天然啞然側目。
「我說,你還有我們,我,賀天然。」
少年嘴裡重複強調了一遍,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低頭端詳著那張朝著他仰望的成年面孔,目光乾淨又坦蕩。
「你以為只有她們才需要決定,要不要繼續看著你嗎?我也認識你很久了~你最膽小、最狼狽、最自私,腦子裡壞主意最多的樣子,我全都見過。」
「你這算是在安慰我?」
「還沒說完呢。」
少年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隨即重新露出笑容:「我小時候經常想,長大後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我想,我應該會開著飛機去很遠的地方,會拍很多很多電影,把那些現實里說不出口的事,全都塞進自己的故事裡:我應該見過很高的山,也見過很深的海,有一群很厲害的
朋友,在喜歡一個人時,不侷促,不自卑,所有的情話都能張嘴就來————
少年看向遠方。
海平面驟然升起一輪巨大而明亮的太陽,在那些光亮的斑駁中,海底的景觀逐漸呈現在兩人眼前,有雪原,有高山,有燈火輝煌的城市;他們頭上,有一架直升機從雲層中呼嘯穿行,長長的電影膠片追逐在機翼之後,那快速閃過的一格一格的畫面中,記錄的賀天然從小到大的生活日常。
「後來我發現,在未來,我可能也不是我期待里的那個樣子,我會猶豫,會害怕,會把想說的話咽回去,還總是把自己的感情生活弄得亂七八糟————」
少年停頓片刻,認真道:「可我還是高興能見到這樣的你,因為你真的替我活到了這裡啊————」
他指著那一幕幕光怪陸離,笑得無比燦爛:「你是我做過的所有夢裡,唯一一個正在發生的未來。既然我連未來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就敢喜歡它,那你已經身處這個未來里了,為什麼反而不敢相信明天了呢?
所以,就算你忘了故事裡的那個人,但你忘了那個當初反反覆覆,在一次次輪迴里,明明已經察覺這可能是個惡作劇,但仍會義無反顧去相信,去回應那個愛你的人的那份勇氣了嗎?
誠然,我為人處世幼稚至極,也沒有任何的社會閱歷,但你要說你現在沒了這份勇
氣,那你就算在成熟,處事在精明,我也看不起你————
而如果你現在想要嘗試著找回來,那我想,我可以幫你。」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鈴響,像極了某種徵召,將海浪、書頁、風聲、還有十七歲時那顆從不肯對未來認輸的心臟,全部匯聚在了一起。
天地驟變,恍惚間,賀天然又回到了那個往昔的教室,少年從講台上取來那半截粉筆,塞進賀天然手裡,隨後少年的影子沿著他的鞋尖向上攀升,兩道身影漸漸重疊。
少年的身體逐漸透明,嘴唇翕動卻悄無聲息,唯有一道心聲於心潮間迴蕩:「如果你不知道如何面對未來,那不妨就想一想,這個故事是怎麼開始的————」
少年的聲音徹底消失,融入進了賀天然的身體,沒有感覺是誰取代了誰,只覺得胸腔里原本錯開的兩道心跳,終於重新合成了一個節拍。
賀天然垂著頭,握緊手中的粉筆,低聲自語「是啊————我的過去我自己最清楚,我的未來,自然也該親眼去看一看。」
他看向空無一物的黑板,在寥寥寫下幾筆後將粉筆向後一扔,一邊拍著手上的粉末,一邊端詳了一番自己的筆跡。
他颯然一笑,扭頭望向教室的門,門外不再是走廊,而是一片光明的未知。
賀天然雙手拍打了兩下自己的臉頰,朝著那道光,義無反顧地跨步而去,當他整個身影遁入光明時,就像這個故事的一開始就被寫在黑板上的那一句一樣「Hero「sCome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