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段成式聽清楚話,想明白。就看到那古樸的壁畫上泛起了點點漣漪,周遭飄起霧氣。
他跌了進去。
入耳便是一串清脆的鳥叫,身邊是茫茫白霧。段成式頭腦發暈,從地上爬起來,和僕從蒲正站在一起,簡直像是兩個呆頭鵝。
段成式呆了一會:「你聽到了沒有?」
僕從也愣,卻說。
「小的耳朵沒聾。」
段成式開始打量著四周。他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一座山的半山腰,霧氣在山林中堆積。天台山的風極冷,段成式還特意換了一件最厚的袍子,但這……這裡面,卻是涼絲絲的清風。
仿佛已經不是在冬天。
幾隻鳥雀從林中飛過。
段成式怔怔望著那鳥,看著那樹,接著,又仰起腦袋,往天上看。
「這就是在畫裡?」
他沒覺這地方哪裡像畫了,倒有點像是他們在洛陽城外的那個仙山,有一種與世隔絕的異感,像是陶翁筆下的桃花源。
在他們不遠處,有個妖怪伸出小手,摸了摸樹上的葉子,又往山下看,這邊太遠了,只好像有一道道的墨漬,看不出什麼東西。
此時,她本來有點記不清的記憶,忽然被細緻想起來。
當時的畫,今天的畫好像是一個樣子。畫裡的天地,好像和他們來的那天,走的那天,萬萬年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妖怪盯著看了一會,忽然問。
「要是這畫壞了怎麼辦?」
「嗯?」
「被雨淋壞了,被風颳壞了。」妖怪說。
江涉想了想:「那畫裡的人就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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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怪緩緩睜大眼睛,心裡竟然生出了一點緊迫。希望在她們去畫裡玩的這段時間,風和雨都老實一點,千萬不要把畫吹壞淋壞。
她和人走在一起,左顧右盼,瞧著這座山,有沒有她變出來的小山好。
妖怪問:「我們還會看見那兩個採藥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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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可能。」
妖怪問:「我們還會看見那兩個仙女嗎?」
人說:「可能。」
妖怪又想:「畫上多了兩個人。」
他們這麼看過去,山腰的地方,竟然有個小亭子。仔細回想,這座山本來就有很多亭台樓閣。上一次來這亭子也在這裡,只是他們沒有注意到。
段成式渾渾噩噩。
他這一路受到了太多驚嚇。每當以為見識夠了的時候,前面竟然還有那麼多驚喜和驚嚇等著他。
段成式恍恍惚惚地想。
他就算現在去死,那也值了。
和僕從一起攙扶著走路,段成式低聲說:「我昨天晚上聽道觀里的小道士說,陳待詔晚年回到故鄉,而吳待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跟他一起來了江南,來過天台山,看到這幅畫……」
非但見到,他還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僕從這麼琢磨了一下。
「那畫上我看還有兩個外人,是不是就是那兩個畫師?」
段成式也是這麼想的,點了下頭,繼續往山上爬去。心頭涌動著一種激動。
吳道子是名滿天下的大家,段成式甚至覺,此後一千年,丹青之道上,也不會有這種人物了。傳說中的冠絕古今,就是這樣。
他雖然見不到作畫的人,但能看一看畫中的天地,也是一種遇了。
一路上,還能看到各種山果子,晶瑩剔透的。段成式忍不住摘了一個,揣進懷裡,準備一會口渴了再吃。
老鹿山神笑著看了一眼這後生。
亭子越來越近了,他們漸漸聽到細微的話聲。
江涉停住腳步,望了過去。
段成式也連忙停住腳步:「前輩?」
江涉撥開最後一重枝葉,任由上面晶瑩剔透的果子一晃一晃就快要掉下來,他往亭子裡望去。
兩個文人正坐在亭子裡,面目被樹叢遮擋,正在爭執什麼。
江涉聽過去,清清楚楚,吵的是:
「道子!我豹子!我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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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閎,你是不是偷偷換牌了?」
「哈哈哈哈,拿來吧你!」
江涉走到小亭,那兩個人聽見腳步聲,扭頭,忽然一愣。吳道子低頭看了看那輸局的牌,忽然一推,大笑問。
「江兄,你怎麼來了?」
段成式站在後面,暈頭轉向地聽著,吳道子怎麼也叫那位「江兄」。段成式又回想起自己,他真是好大的膽子,上來就叫人家「江兄」,都不知道人家是哪朝哪代的人。
陳閎扭過頭,活像見了鬼一樣看著江涉和過來的人。他一下子站起來。
「江先生?老……老先生?」
來的這幾人里,他也就認識江涉和老鹿山神。
有個妖怪按理來說和他見過了好多面,但此時變成了人,他沒認出來。吳道子認出來了,笑著對貓兒點了下頭。
兩人熱情,拉著江涉坐下,招待這幾人吃酒喝茶,小小的亭子裡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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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閎低頭一看牌桌,自己剛的豹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全被人推散了。
「好你個吳道子!」
吳道子充耳不聞,他拉著江涉坐下:「你們怎麼來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江涉回想了一下年號。
「會昌四年的冬天。」
吳道子沒聽說過這年號,他問:「聖人可還好?」
「死了多年了。」
「聖人已經作古了?」吳道子又是驚了一下,他在畫裡長年累月不知道時間,都不知道外面過去多少年了。
段成式聽他們說話,感覺有點上不來氣。
他深深吸氣,深深吐氣,努力呼吸。在旁邊安靜聽著。
要不是身邊沒帶筆墨,他都想把這些話,這些畫裡的東西,全都記下來。
江涉簡單說了說這一百多年發生的事。
天下亂了一場,皇帝換了幾個,年號變來變去,天台山的道觀換了幾個觀主,山下的國清寺更老了。
聽的吳道子和陳閎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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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過去了這麼多年?」
陳閎捏緊酒盞,又慢慢放下,他收斂了心頭的驚愕,說起自己和吳道子為什麼會在這裡。
「當時,我歲數大了,告老還鄉。吳道子也告老還鄉,但他這麼多年,也沒有成婚,家裡的人大多不在人世,我們就正好一起回去。」
陳閎笑說:「吳越山水好,他還沒見我這張畫呢!」
江涉問:「然後你們就見了?」
陳閎點了點頭。
「我和吳道子一起補了補那幅畫,他聽說我去畫裡遊戲過一場,心裡痒痒,就想在畫上另添一筆。」陳閎哼哼幾聲,「他名氣大,觀主就從了。」
「觀主是李含光道長吧?也過世了?」
吳道子在旁邊喝茶,忽然問:「我和陳閎是什麼時候死的?」
段成式側目而視。
這話說的平淡,就像不是自己死的一樣。
他吸了吸氣,繼續聽著他們說話,同時悄悄打量著兩人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活生生的人,嬉笑怒罵,完全想不到是畫裡出來的人。
江涉道:「陳待詔是天寶十四年過世的。吳生要晚上一年,天寶十五年。」
二人活在盛世,死在天寶驚亂前。
江涉沒說,世上沒有天寶十五年,只有改元的至元年。那一年皇帝離了長安,又換了一位。
段成式更不會插嘴去說這些,他緊緊攥著僕從的胳膊,把他拽生疼,蒲正看過來好幾眼,不明白為什麼自家公子這麼激動。
這不就是兩個死人嗎?
讀書人就喜歡大驚小怪……
聽到自己死訊。
吳道子大笑,很有些意,他看向陳閎。
「看來我還比你多活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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