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思想碰撞產生火花 拉里 麥克米蘭和甘迺迪都若有所悟
協調會結束之後,蓋奇特意找到了拉里,要跟他「今天晚上就表達對利文斯頓先生的敬佩」。
拉里婉拒了。
蓋奇先生太過精明了!拉里總有種感覺,這傢伙所圖謀的絕不僅僅是「清算銀團」這個看似「大贏特贏」的結果,這就如同拉里得知他的「臨時交易憑證」的計劃之後,天然的能感覺到蓋奇的目的遠不止於此。
所以,蓋奇現在拋來的橄欖枝,拉里一概不接。必須回去做好功課————起碼知道他想做什麼之後,然後再隨機應變。
作為「小有名氣」的作手,拉里必須要做到「復盤」,才能繼續前進。
當天晚上,拉里就拍了一封長電報給波特先生,將這裡發生的事和銀行家蓋奇的奇怪操作、一五一十的做了匯報,並且請求得到波特先生的指點。這份電報很長,拉里足足花了12.5美元的電報資費。
完事之後,他回到了久違的帕爾默豪斯酒店一這是拉里來芝加哥住的豪華酒店,但之前自己因為擔心聖路易斯的泰勒狗急跳牆,搬出了酒店,躲在嘉吉公司的小隔間。
而現在,風險解除了,因為從報紙上得知,泰勒先生已經在跨越伊利諾州邊境時候被逮捕了,他的幾個核心手下也被陸續抓獲。
伊利諾州指控他們陰謀襲擊工人,因為人民黨的副主席兼副總統候選人的指認。州
政府打算將這個泰勒和他的黨羽一網打盡。
記者在社論的最後說,泰勒一行人將被押回芝加哥受審,警察局要徹查工人襲擊案的——
幕後黑手。
拉里看到這張報紙之後,當即就打算搬回高級酒店。
馬修很不解—為什麼之前不搬回酒店,但得知泰勒落網之後拉里就著急搬回之前的酒店呢?
拉里笑著說道,「因為這事了結了!我不是說泰勒先生的落網導致我們變得更安全————而是說,這事完全結束了!以後不會有人再追查這個事了。我們參與的痕跡將會被抹去,我們也不需要再東躲西藏了!」
馬修不能完全理解拉里的意思,畢竟警察局已經信誓旦旦的說要徹查到底了,怎麼就完全結束了?
但他們倆還是搬回了酒店居住。
與此同時,鄧巴先生等人已經陸續回到了芝加哥。
周日一早,嘉吉公司的麥克米蘭就前來拜訪拉里,拉里也趁勢將協商會的結果通知了他。
當得知小麥將可以被銀團承諾兌現時,麥克米蘭撫掌大笑,「太好了!感謝上帝,這是我和我的岳父最擔心的事。既然有銀行作保承兌,那麼就能應付的過去了。」
拉里點頭微笑,「對————周一或者周二,我將去老嘉吉公司盤點初始500萬蒲式耳的小麥交易情況,到時候,所有嘉吉公司的帳面也可以被完全清理了。」
「那就太好了!」麥克米蘭轉而問道,「對了,伊士曼先生呢?」
「他已經回羅切斯特了,開始購置土地等具體前期工作。」
「這麼說,您這裡已經正式啟動這項工作的前期籌備了嗎?」
「是的,現在小麥是抵押品,還不能轉運。不過也好,等兩個月後,電力磨坊建造成功,小麥也大概會解除抵押,那時候就正好能開始磨製麵粉。」
麥克米蘭點頭表示贊同,「利文斯頓先生,恕我直言。您的車輪滾滾向前,幾個項目多向推進,我都快跟不上您的節奏了。別的不說,就說您的臨時信用憑證這個主意,這簡直太厲害了,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憑證做背書轉讓,既然銀行承兌的話,我們甚至可以拿這些憑證沖抵負債————」
背書轉讓?沖抵負債?
聽了麥克米蘭無意中的這句話,拉里一凜,思考了兩秒,點頭說道,「對的————這種信用憑證,作用還挺大的!銀團這次將多一項業務了,也多很多客戶了!」
「不止於此!」麥克米蘭笑著說道,「銀團相當於把您之前在農民中積累的信用證券化了」,銀團兌現業務只是增加了一條業務,雖說也能多賺些錢,可相對於能利用您的信用創設的新票據,這些業務反而算不上什麼了————我們之前在收購中就遇到過這種事,如果交給銀行中間作保承兌,他們可以利用買賣雙方的這次交易憑空設立票據、而票據還可以用來抵押————這就叫做————」
「————未來收益提前變現??!」拉里忽然打斷了他。
麥克米蘭一怔,點了點頭說道,「應該是您說的意思————更深的金融知識我不懂。但銀行之前總是把我們糧商的錢提前拿出來流通————我知道他們這些業務真的挺賺錢的。」
原來是這樣!!
拉里心裡一直疑惑蓋奇另有圖謀,但自己對銀行業務並不是很懂,無法真正理解他背後的意圖。
尤其是對方一直「上趕著」找自己,明顯是想「及早確定一些事」,拉里之前並不知道他的訴求,但很顯然,讓蓋奇這樣的共和黨金主兼銀行家「上趕著」找自己的事,肯定更有利於他的利益。
現在被麥克米蘭這麼一說,拉里隱隱約約找到了方向一原來自己這價值近2000萬美元的信用,這麼值錢呢!!
這可得好好琢磨一下,千萬不能隨隨便便答應他的條件。
就在兩人交流的時候,門被敲響了,馬修咔嚓一聲擰開了門把手對拉里說道,「甘迺迪參議員先生來了!」
「啊?參議員先生來了?現在嗎?等我親自迎接————」拉里急忙站起身來。
可他這面還沒來的說什麼,馬修身後就傳來了甘迺迪爽朗的笑聲,「拉里!我的朋友,好久不見了!」
說話間,甘迺迪的身形已經出現在馬修身後。
拉里急忙走前幾步歡迎甘迺迪,兩人寒暄幾句坐了下來。
「這位是?」甘迺迪看向麥克米蘭。
「參議員閣下,很榮幸見到您。我是嘉吉公司的總經理麥克米蘭。」麥克米蘭忙站起來自我介紹。
「哦!你們這次可出了大風頭,嘉吉公司幫助農民渡過困難的事,中西部人盡皆知。」甘迺迪笑著看了拉里一眼,這句看似是在誇獎嘉吉,其實是在說拉里。
「我們正在談論如何償付農戶們的小麥,呵呵,這也是一項很複雜的工作。」拉里笑著說道。
「哦,說說詳細經過,我也想聽————」甘迺迪臉上露出微笑。
「來根雪茄————邊享受邊聊!」拉里忙從櫥櫃的保濕盒裡取出雪茄,分給他們。
雪茄點燃期間,麥克米蘭已經將本次收購小麥前後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當聽到周一晚上拉里已經料定空頭會出招應對時,甘迺迪臉上露出驚奇,他轉頭看向拉里說道,「————我的兄弟,你們能料定對方會讓運糧船回到芝加哥?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準確的說,我不知道!」拉里笑著回答道,「可是,先生。面對如此緊急的情況,空頭不會束手就擒的。他們必然會做些什麼————我只是合理猜測。」
麥克米蘭笑著附和道,「對,正如拉里所說一同一行業的人聚會,即便是為了嬉戲娛樂,最終必定以針對公眾的密謀而結束。這就是他們圈子帶來的必然。」
「你說的??!」甘迺迪更驚訝了,轉頭看向拉里,「雖然我不能完全把握您這話的意思,但聽得出來,您的話蘊藏著深意!」
拉里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說的,是亞當·斯密。事實上,批評行會是《國富論》
的核心議題之一。」
「哦?那你說說看,我是真心求教!」甘迺迪凝望著拉里。
說到這裡,麥克米蘭也來了興致,因為兩人上次說了一半,他也很想知道《國富論》
里,亞當·斯密對這句話的論述到底是什麼意思————
「行業協會的本質是共謀者————」拉里思考了幾秒,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亞當·斯密雖說推崇自由貿易,但他沒有天真到以為自由競爭能解決一切問題」,斯密先生看清楚了一個問題——人性對安全和利潤的渴望,永遠會試圖凌駕於抽象的自由」之上。
他推崇的自由貿易,是指一個農夫可以自由選擇把糧食賣給誰,一個工匠可以自由定價他的產品。可這種自由競爭」非常脆弱,一旦利潤足夠誘人,他們就會聚攏成團,進行集體的利潤最大化。」
麥克米蘭若有所思,「————這有點像是我們經常打交道的鐵路公司?」
「是的!」拉里讚許的點頭,繼續分析道,「起初,各條鐵路線獨立運營,互相競爭,運價看上去是自由市場」的結果。可後來呢?很快,那些總裁和股東們就開始在紐約的俱樂部里聚會」了。表面上是商討時刻表、技術標準,但最終結果是什麼?是劃分勢力範圍,是制定共同的、遠高於成本的運費。
中西部的小麥運到東海岸的價格,不再取決於距離或成本,而取決於那張俱樂部晚餐桌上達成的默契。這就是斯密所說的密謀」,它披著行業協作」、穩定市場」的外衣,乾的卻是榨取生產者和消費者的事。」
甘迺迪微微皺起眉頭,「這不就是競爭必然導致的結果嗎?強者生存,最後留下最有效率的一個或幾個,這是自然選擇。」
「參議員先生,問題就在於此————」拉里身體微微前傾,「當「競爭」的目的不再是提供更好的服務或更低的價格,而是為了徹底消滅競爭本身時,它就已經背叛了斯密所設想的、能夠帶來普遍福祉的自由市場。剩下的不是最有效率者」,而是最善於構築壁壘、控制渠道、影響立法者。」
甘迺迪一怔,陷入深思之中。
「看看標準石油,它最初的效率或許很高,但它的帝國是靠比競爭對手更低的成本建成的,還是靠與鐵路公司的秘密折扣、操縱輸油管、乃至用政治獻金影響州立法來建成的?」拉里接著分析道。
「你是說————通吃的贏家,將會變成托拉斯或者卡特爾?」
拉里點點頭,說道,「斯密先生說要警惕行會,正是因為他預見到了這種自由」的異化。完全放任的自由競爭,如果沒有強有力的規則防止共謀和扼殺,其終點往往不是百花齊放,而是贏家通吃後的萬馬齊喑。
那些通吃的贏家,就變成了新的行會,新的托拉斯,新的卡特爾。他們內部也許還有爭鬥,但那已經是分配利益的遊戲,而非面向公眾的真正競爭。這種競爭」,不過是演給外面人看的一齣戲,好讓公眾相信市場還是自由」的。」
麥克米蘭眉頭緊鎖、繼續思考:而甘迺迪卻皺眉、帶著政客特有的審慎說道。
「等等,你是說,自發的秩序是壞的?可我認為,市場應該是無數個體行動的無意識結果,這種秩序優於任何人為設計的秩序。保護競爭過程,比關心競爭結果是否「公平」更重要!」
拉里點點頭,他思考了幾秒,笑著說道,「參議員閣下,麥克米蘭先生,請允許我做一個假設—個關於未來的假設。假設
在百年後,有一種神奇的藥物,我們姑且叫它清道夫」吧。它能精準地殺死人體內的致病細菌,根治肺炎、傷口感染炎症等這些如今致命的感染,讓病人徹底康復,重返工作。
但它有一個缺點」:療程短,一旦治癒,病人就不再需要它了。」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種藥,我們叫它安撫劑」。它無法根治感染,只能掩蓋發燒和疼痛的症狀,讓病人感覺好轉,但體內的細菌仍在肆虐。病人需要長期、甚至終身服用它。」
說到這裡,拉里停頓了一下,確保兩人跟上這個殘酷的假設。
「現在,假設百年後的醫療體系,被一個由藥廠、保險行會和部分醫生組成的龐大健康行會」所深刻影響。這個行會定期聚會,研討行業標準」和最佳治療方案。」
甘迺迪已經預感到什麼,眉頭緊鎖。麥克米蘭則全神貫注。
「那麼,先生們,根據亞當·斯密定律,這個行會密謀」的天然傾向會指向哪裡?」拉里自問自答,「他們會不遺餘力地推廣安撫劑,而邊緣化乃至抑制清道夫」,甚至妖魔化「清道夫」。
原因再簡單不過:長期甚至終身服用的安撫劑,能帶來穩定、可預測的巨額利潤;而一勞永逸的清道夫」,是一次性買賣。」
「真會有這種事發生嗎?」麥克米蘭驚訝的問道。
「如果有一天嘉吉能控制全美國、乃至全世界的糧食走向、甚至可以利用庫存、信息
差從囤積居奇中獲得極端暴利————公司會在平有人因為得不到便宜糧食而餓死嗎?」拉里冷眼看向麥克米蘭。」
麥克米蘭思考了足有20秒,才喃喃的說道,「————應該,不會吧?」
拉里笑了,「你其實知道真正答案的,否則你不會思考這麼久。」
麥克米蘭沒話說了。
「你再說說那個————「安撫劑」和「清道夫」的事!」甘迺迪催更道。
拉里頷首、臉上都是嚴肅的總結道,「醫療、保險和醫生的這個密謀根本無需明面上的協議。它可以通過設計保險報銷目錄、資助學術研究」來證明長期症狀管理優於激進根除、甚至塑造一種醫療文化一將開安撫劑視為關懷」,開清道夫視為過度治療」來完成。
最終,整個系統會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共識:讓病人感覺尚可」地活著並持續付費,遠比讓他們徹底康復」離開對行業更有利。公眾的健康,在行會的利潤曲線面前,被巧妙地犧牲了。」
甘迺迪倒吸一口冷氣,「這————這簡直是魔鬼般的算計!」
「不!參議員閣下,這只是人性與資本在缺乏真正制衡的規則下的必然。」拉里笑著
說道,「或者我們這樣說,甘迺迪先生。對於政客而言,控制住這種利益複合體只能是在初級階段,這也是最有利於國家的,因為它們會有求於政客。可等他們做大————政客甚至國家,都將變成他們手上的玩偶。」
甘迺迪雙眸巨震,思考了一會,他才緩慢、堅決的點頭,同意了拉里的想法。
可此刻,一直被拉里的理論所折服的麥克米蘭卻懷疑的看著拉里—因為不久之前,拉里還闡述了自己打算從小麥、到食品工業、到零售終端的銷售壟斷計劃————根據拉里的設想和布置,他根本不反對這種「壟斷」,他甚至追求這種遠比壟斷大的多的利益和結果。
難道,拉里的潛台詞是————
麥克米蘭思考了幾秒,整理好思路和措辭,謹慎的問道,「所以,壟斷都是壞的嗎?」
拉里的目光看向麥克米蘭,看似隨意的說著,「壟斷或主導地位本身並不是原罪,關鍵在於是誰、以何種方式、為了何種目的掌握了它。壞的壟斷是通過密謀剝奪公眾選擇權;而好的主導,或許可以是————在光明正大的博弈中,用無可爭議的效率和資源,建立起一種新的、更不易被行會密謀所侵蝕的秩序。」
這次對話結束後很久,麥克米蘭一直將拉里所說的這些話,認為是符合亞當·斯密
的、由拉里·利文斯頓轉述的對美國壟斷的批判一直到十幾年後,利文斯頓成為美國首富。麥克米蘭才驀然警覺,拉里這句話的真實意思是「壟斷是壞的,除非是由我來壟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