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施邁瑟的陰影 一個危險女人的交易
乍一看見羅根身後的女殺手安娜,拉里下意識的退後一步、並往後看了一眼鄧巴,而鄧巴已經默契的將手按在了腰帶上————
不過,這就是一種默契。一切引而不發,甚至連和鄧巴非常熟悉的羅根都沒有感覺到什麼。
倒是安娜腳步微微停滯了一下,不過下一秒鐘她依舊穩健的走了進來。
拉里臉上露出微笑,輕輕擁抱了羅根,「我的兄弟,你怎麼現在才來!我昨天在摩根銀行都沒有見到你————」
羅根滿臉都是欣喜,抱著拉里不放手,「喂!還不是因為你————你的軍火生意涉及到的進出口貿易和轉帳都很麻煩,你不知道。科斯特先生和我為了你的帳目,花了多少心思————」
拉里點點頭,這才假裝驚訝的看向羅根背後的安娜,「這位女士是誰?」
羅根表情明顯變得不自然起來,「————安娜,她是我上次————哦,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哪個安娜?」拉里故意裝傻。
羅根臉上湧起紅暈,猶豫了兩秒,沒有回答拉里的提問,而是側身對身後的女人說,「進來吧!」
安娜邁著碎步走到了羅根身邊。
她看起來20歲不到,身材纖細,穿著樸素的墨綠色羊毛套裝,戴著小巧的銀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頂黑色女帽,打扮像個教師或銀行職員。
拉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就移開了一不是出於禮貌,而是出於某種本能的警覺。
她的站立姿勢太完美了,重心勻稱分布在雙腳,膝蓋微屈,肩部放鬆那是隨時可以爆發出全速或向任何方向翻滾躲避的姿態。
她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但左手更靠近身體中線,右手則離大腿外側更近,仿佛那裡本該懸掛著什麼東西。
女殺手的職業病————
拉里得出了自己的判斷。
「利文斯頓先生,我叫安娜·赫爾德,很高興認識你。」
「哦,很高興見到你,漂亮的女士。我猜,你一定是羅根的朋友。」
儘管拉里在布爾人的隊伍里見過安娜,安娜也見過拉里。但表面上,兩人從來沒有過任何交集,所以裝成第一次見面沒毛病。
拉里假意寒暄兩句,很紳士的將兩人讓進包廂的沙發休息間。
鄧巴安排小麥卡錫讓餐廳服務員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端進來新的茶水,然後再退出房間,自己則一刻不離的站在休息間門口。
拉里跟羅根在笑談最近的見聞,他們先是談論了布爾人的步槍交貨和帳目問題,又談了些拉里剛剛會見《華爾街日報》三個創始人的事————
羅根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等拉里將話題再次轉向這次回到紐約的見聞時,羅根才皺著眉問道,「拉里,你真的————讓《華爾街日報》隨便披露你的問題?恕我直言,這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你或有足夠的控股權,但如果控制不了他們的行為,這是不明智的。」
拉里擺擺手笑著說道,「怎麼可能!既然我有絕對的控股權,又怎麼能讓他們隨便亂寫?話可以這樣說,尤其是針對理想主義的主編道先生,你得投其所好————但如果他真的不懂禮尚往來」,那他就會嘗到資本主義的鐵拳了。」
這其實才是拉里的真心話,收購意向麼————怎麼好聽怎麼說。真到入股之後,如果管理層不順著資方的思路,賈伯斯都能被踢出蘋果公司。
資本主義是不會真把承諾當一回事的。
羅根點頭表示同意,臉上露出了微笑,「不過,你讓他們報導真相,或多或少都會幹
預你以後的籌劃————」
「那就更不要擔心了!」拉里輕笑搖頭,「我小時候看過一本小說,裡面有句名言做壞事的人,如果連門都開不開,那還搞個屁呀!報紙也是一樣,如果我籌劃的事件還瞞不過報紙————那我就不會愚蠢到貿然行動。」
羅根再次點頭表示讚賞。但接下來的對話中,他還是有些走神。
當聽到拉里在耶魯大學上學的趣聞,羅根忽然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安娜,急匆匆的說道,「————拉里,你有沒有做一些安保工作?畢竟你現在跟原來的身份不同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就是你得有隨時保護自己的能力,最好有幾個貼身的保鏢————」
拉里點點頭,笑著指向鄧巴,「鄧巴叔叔幫我安排了兩個,他們輪流值班,跟著我來回奔走————還行,都是兩個靠譜的人。」
羅根點了點頭,咬著嘴唇思考了幾秒,仿佛下定了決心,才說道,「拉里,我這次來想要跟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拉里心說,來了,重點要來了。
「什麼事?」
「是救命的事!」
拉里沒有動,但整個人的姿態瞬間從朋友切換成了冷靜評估風險的決策者,「救誰的
命?」
出乎意料的是,羅根沒有看向安娜,而是一臉認真的看著拉里的眼睛,「你的!」
這次輪到拉里驚訝了,「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還是讓安娜跟你說吧————」羅根這才轉向安娜。
安娜臉色凝重,看向拉里,短暫評估了下,她終於開口了。
「我叫安娜·赫爾德,三天之前,我在布魯克林碼頭的2號貨倉用一根從三角鋼琴上拆下來的低音弦,絞斷了一個男人的頸動脈。那人叫卡爾·施密特,公開身份是德國駐紐約領事館的三等秘書。」
拉里臉上略微僵直,但身軀沒有動,他認真的盯著這位憨直的有些過分的女殺手,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安娜下意識的看了看包廂的窗口,又緩緩轉過頭摘下眼鏡。她深栗色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上,兩點綠色的眸子盯著拉里,一張美麗的臉卻毫無表情。
「他追蹤我兩年了,從歐洲到美國,」安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東歐口音,「三天前,他帶著兩名手下在碼頭堵住我。說柏林同意終止調查」,恢復我和家族的聲譽——但條件是我為他們做一件事————」
拉里隱隱覺得這件事情不簡單,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聽見她說。
「————他們讓我接近一位名叫拉里·利文斯頓的年輕銀行家,獲取他未來六個月的商業計劃,包括他跟美國政府的關係、美國海軍的光學儀器訂貨,和他的家族背景————德國人不相信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人,有能力忽然在芝加哥開設一家銀行。」
包廂的空氣凝固了。
拉里的呼吸聲在寂靜中粗重的刺耳。安娜依舊一動不動,綠眸平靜的端詳著拉里,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已預知的反應。
拉里沉默了三秒,在這短暫的一瞬間,他腦中閃過十幾個可能一這是陷阱,還是試探?是苦肉計,還是離間計?
但實際說話時,變成了,「然後呢?」
「我拒絕了他!」安娜說。
「為什麼?」
這一次,安娜的綠眸深處,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閃爍了一下,不是情緒,更像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判斷。
「有三個原因,」安娜的聲音依舊平穩,「第一,我不為任何政府工作尤其是那些迫害我家人、逼我流亡的政府。第二,您恰巧跟我有極深的關係,不管是通過羅根·斯通,還是南非人————」
拉里點點頭,安娜直接把兩人的關係挑明了,這也是一種態度。
「第三,」安娜下意識的掃了一眼房間的所有人,「————施密特提出要求的時候,是用了不惜一切代價這個詞。
我問他一切代價包括什麼?他說,包括成為利文斯頓先生的情婦,如果必要的話,包括在他身邊潛伏六個月,一年,五年。
包括他在信任你之後,把他所有的秘密,一點一點,全部挖出來。」
安娜重新看向拉里,綠眸如同冰凍的湖面,「坦率的說,我研究過你,利文斯頓先生。過去半年,我讀完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你的情報——雖然大部分是胡扯。你的大部分身世和行為對我來說仍是一個謎,但我知道你不是一個普通人,你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所以呢————」拉里不置可否,繼續問道。
「所以我知道,」安娜一字一句的說著,「如果我答應施密特,如果我真的試圖潛伏在你身邊,挖你的秘密————遲早有一天你會察覺,而當你察覺時————」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非常清晰。
拉里看著她,如果她說的都是對的————那麼這個女人在生死關頭,做出了一個冷酷而精準的計劃:拒絕柏林,可能立刻就會死;答應柏林潛伏在自己身邊,將來一定會死而且會死在他手裡。
所以他選擇了立刻的威脅,換取一個渺茫的生機。
「你拒絕了,然後他做了什麼?」拉里冷冷的繼續問道。
「他說那很遺憾,因為他接到的命令是,如果我不能被招募,就確保我不會被任何人招募————當然,他們的身手差點。」
「所以你殺了他?」
「不止,還有另外兩個他的手下————」安娜點頭,「一個用匕首扎進了他的左肺部,另一個用我————哦,不是,是用您公司的自動手槍,幹掉的。」
拉里沉默了,他轉而看向羅根。
「你怎麼看?」
羅根臉上露出苦笑,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能怎麼看?我一路上都在想,該跟你怎麼說?畢竟這事太過————讓人意外了。」
拉里沉默的點點頭,轉而看向鄧巴,右手大拇指和小指翹起,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鄧巴不放心的看了看拉里,拉里微微擺頭示意自己能應付的來。
鄧巴走了,去給紐約警察局的查爾斯·貝克打電話,房間裡剩下三人,氣氛依舊有些凝重。
「你覺得,誰在主導這件事?換句話說,誰在暗地裡查我的底細?」拉里轉而看向安娜。
「應該是路易斯·施邁瑟,他表面上是德國駐美國的商業代表,但實際上,他負責新大陸的情報和軍火生意。」
「施邁瑟麼————」
拉里此刻思緒萬千他跟德國人是有交集的,因為博士倫公司分拆的事。從開始拉里就知道,德國人不是好惹的,只是上次太過順利,加之施邁瑟和他見面時,起碼在表面上是非常融洽的;再加之,這事都過去快一年了。
拉里都快忘記這事了。
但很顯然,自己忘記,不代表敵人也能忘記————
當然,這個叫安娜的女人出現的非常突兀,動機也很可疑。如果不是羅根確實救過她,自己簡直覺得她可能是刺殺秦王贏政的荊軻————等鄧巴走了,她就要圖窮匕見。
這事真的非常蹊蹺憑什麼一個女殺手、寧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跟自己通風報信?
但更關鍵的是,從她嘴裡說出的情報跟自己的經歷能對的上————施邁瑟確有其人、安娜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經歷。
現在缺的就是動機了,她為什麼幫助自己,而不是選擇假意迎合,再做打算,而是直接當場殺人滅口————
拉里思考了一會,轉臉看向安娜,「感謝您如實告知,如果方便的話,跟我說說,您想從我這裡要些什麼?」
安娜思考了片刻,沒有回答拉里的問題,反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我不是職業殺手,至少一開始不是。我是華沙人,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鋼琴師。1888年,我全家因為父親參與秘密印刷被沙皇的警察逮捕,只有我逃出來————之後,我在蘇黎世被一個無政府主義小組吸收。他們教我用槍、用炸藥、用毒藥開始沒有讓我去殺人,只是保護流亡者和運送禁書。」
「但事情後來就變了。」安娜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綠眸深處有什麼東西裂開了細縫,「1889年,小組的領袖決定在柏林刺殺一名俄羅斯銀行家——那人在波蘭擁有大量土地,對工人極其殘酷。我反對,因為那會招致更瘋狂的報復。但他們說我是懦夫。任務當晚,我負責望風。」
她停頓了一下,思緒飛到了那天,「他們失敗了。銀行家沒死,但炸死了他的妻子和七歲的女兒。警察來了,小組成員大部分被捕,兩個被當場擊斃。我逃了,但從此上了柏林、維也納、聖彼得堡和巴黎的通緝名單————過去四年,我一直在逃命。偶爾反擊,因為不反擊就會死。」
拉里點點頭,對她的辯解表示認可,繼續問道,「那麼,您是怎麼跟那些南非布爾人攪在一起的?」
「他們庇護了我,帶我來紐約————我也得活命。說實話,我不算是個稱職的殺手,因為我的行動幾乎都失敗了————可他們需要一個關鍵時候能接近被害人的刺客————因為我是女人,一個還算漂亮的女人,能讓人放鬆警惕。」安娜平靜的說著。
「施密特死了,柏林不會罷休。」拉里緩緩說,「他們會派更專業的人來————如果我遇到這件事,我會假意答應他們,然後——哪怕你真的看在羅根的面子上放我一馬——遠走高飛,也不用涉險殺了德國人。」
「我父母都死了————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但史末資早就告訴我了。」
安娜回答的很乾脆,「失去了家人的俄國銀行家買通了警察,把所有涉及到的人的家人都殺掉了————我父母死在西伯利亞,被人吊死在白樺林里;我的弟弟本來逃出來了,在慕尼黑做鐘錶店小工,德國警察找他問話,從鐘錶店裡帶走了他————第二天,他的屍體就出現在河裡。」
「————好吧。」拉里一邊尋思該怎麼驗證她嘴裡的話,就聽見包廂外面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先進來的是「虎」布雷迪和另一個十二鐵騎的「犬」艾爾,然後才是鄧巴。
顯然,鄧巴不放心拉里一個人在這裡,專門叫了保鏢增援。
見到拉里無恙,鄧巴神色微微放鬆,湊近低聲對拉里說,「紐約警察局確實發現了三具屍體,跟安娜小姐說的一樣、傷口位置也對的上。」
安娜平靜的看向鄧巴,眼睛微微眯起,「我沒對你撒謊————老頭,我記得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說完話,她又看向拉里,「現在相信我的話了吧?我想————以後我們的合作,最好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共識之上。」
拉里點了點頭,擺手讓虎和犬退出房間。
等聽到了房門關閉的聲音,他才聲音沉穩的對安娜說,「好!感謝您冒著危險來這裡告訴我這個消息,現在,您可以說出您的要求了嗎?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安娜凝視著拉里,輕輕說了個詞,「安全————我不想報仇、我也沒辦法這樣做。在這個殘酷的時代,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是個女人————我不想再過這樣東躲西藏的日子了,我只想安靜的度過自己的餘生,並且儘量體面點。
而在我認識的世界裡,可能只有你有這個能力了,庇護我,幫我找個出路——利文斯頓先生。」
「您高看我了————」
「不,我沒有!」安娜再次環視眾人,仿佛在對所有人表達自己的真誠態度,最後又看向拉里,「你的能力強大的可怕————關係網也非常神秘,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我願意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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