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法國小伙子裡昂 下場試單國家繩索公司
拉里和K先生趕到雷丁公司紐約營業部的時候,正好是中午12點半。
兩人下了馬車,兔和虎默契地跟著拉里和K先生進入營業部,犬則守著馬車,停到了街尾的一個陽台樓下。
拉里推開營業部大門時,正好遇到中午休市,幾個客戶坐在報價板前高談闊論,一個身著營業部客服人員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跟他們解釋什麼。
交易大廳局部很熱鬧,一圈人正圍攏在黑板前,觀看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在黑板上畫著一個複雜的圖表。
拉里沒有理睬這些閒人,而是站直了身軀在穿制服的人群中尋找巴魯克,直到他聽到了瘦高年輕人用有些含糊的英語在大聲說,「先生們,請相信我的預測國家繩索公司必然會出現下跌,並且是斷崖式下跌。」
拉里和身邊的K先生都被嚇了一跳,兩人轉頭望去,就見這位年輕人舉著胳膊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圈起了圖表的坐標軸和一些讓人看不懂的複雜公式,繼續說著,「————唯一不撒謊的是數學,因為數學本來就不會撒謊。通過我繪製的曲線,我能夠準確地預測市場運動。」
人群中發出了一陣不算太禮貌的笑聲。
拉里認真的掃視了這小伙子一眼,他瘦高,臉色蒼白,栗色的捲髮蓬亂如同鳥窩,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快速移動像是在閱讀看不見的公式。
衣服已經非常過時了,但襯衣領口雪白,外套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鋼筆和一把黃銅計算尺。
「像是法國口音!」K先生上來嘀咕了一句。
拉里點了點頭,見那瘦高年輕人還在跟圍觀的客戶推廣他的圖表,轉頭去忙自己的事o
拉里扯過一個營業部的客服人員,「我找你們前台經理巴魯克!」
「巴魯克先生嗎?他現在是營業部代理總經理————您稍等,我去找他。」
拉里點點頭,舉步走到報價板前,在眾多股票的報價中尋找國家繩索公司。不一會兒他就找到了,只見代表這公司的縮寫字母後,跟著一個花體字的94.5這意味著,國家繩索公司上午最後一個報價就是94.5美元。
「高價股————不錯!跌倒的聲音聽起來也會非常脆的。」拉里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闆,您熟悉這個公司嗎?」k先生湊上來問道。
「不是很熟悉,這種股票是我之前在證券營業部或者是對賭行不會碰的那種,因為這股票有明顯的控股莊家。」拉里回答道。
K先生不再說話,怕打擾拉里的思維,可拉里卻不滿足於報價板上這一個上午收盤價,他剛想招呼營業部的工作人員取過有關於國家繩索公司的紙帶,就又聽到那個瘦高個年輕人用法國強調喊著,「————這不是賭博,是概率的舞蹈,區別在於只有我知道舞步的公式。你看,根據我修正後的圖表,國家,繩索公司將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內下跌超過3%!」
拉里再次轉頭看向人群中那個瘦高個,隨即目光轉移到黑板上的圖表————看了幾秒,拉里忽然驚訝了。那竟然是用數字坐標軸表現的國家繩索公司股價走勢圖。
縱軸是股價,橫軸是時間,只不過他用的是幾條曲線來代替股價,所以讓圖表顯得比較抽象。
法國人還在喋喋不休,人群中一個本地口音的老傢伙忽然喊了一句,「閉嘴吧,里昂!讓你的導數見鬼去吧,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法國人眼睛看向說話的人,右手的粉筆在空中停滯了一下,「你能說說我在哪裡錯了嗎?」
「孩子,市場不吃你那些法國麵條式的公式,他吃的是恐懼和貪婪—一這兩樣,你的小本子上有嗎?」
「我們倆說的並不衝突,我指出的是股價背後隱藏著的真實走勢—您難道沒有看出來嗎?股價正在說謊,但數學不會說謊。先生,撒謊的是寫下那些數字的人。」
「你根本不懂,國家繩索公司是最穩健的藍籌股之一,他怎麼可能會崩潰?」
「讓我用另外一種語言為您翻譯一下目前的處境,用數學的語言————」那個叫里昂的法國小伙子,粉筆開始在黑板上飛快地寫著數字,可周圍的人群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他們是聽聞這小伙子說國家繩索公司股價會跌才圍觀的,滿心以為這人會有什麼內幕消息————誰知道他說來說去都是在強調數字和概率。
沒等法國人寫完,剛剛出言質疑他的老人,就咒罵著走開了。有了他帶頭,其他人也都陸續散開————
法國人在黑板上寫滿了數字,轉頭的時候卻發現人群已經散去,臉上一僵,不過他沒有顯出失望的神色,而是轉頭盯著黑板上的數字,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重新計算。
拉里走了過去,笑著指了指那些複雜的公式和曲線,「能談談你的模型嗎?」
法國人猛地轉頭,灰藍色的眼睛閃過一絲警惕,但看到拉里平靜的表情,還是推了推眼鏡,「您懂數學嗎?」
「不懂,但我想知道您的判斷基於什麼基礎?到底是概率,還是函數?」拉里笑著回答。
「都有,我正在寫一篇關於《概率論在金融時間序列中的應用》的論文,但我的老師說這是不務正業。」法國人皺著眉。
「你的導師錯了,概率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數學科目。」拉里仔細看著圖表,忽然搖頭
說道,「不過你的研究也有問題。你不該用數學預測下一刻的價格一那是占卜。你該用數學衡量風險。比如說如果我是錯的,我會損失多少,這個問題的答案比「我會賺多少」重要1萬倍。」
法國人愣住了,他轉頭看了看黑板的公式,一時陷入迷茫之中。
正在此時,巴魯克從辦公區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一眼看見拉里,忙出聲招呼道,利文斯頓先生!我在這裡。」
拉里轉頭看向巴魯克,臉上浮現出微笑,幾步走了上去。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巴魯克的聲音帶著笑意,「利文斯頓先生,您什麼時候回的紐約?有機會的話,我要晚上請您喝一杯!」
「喝酒的事改天吧,現在幫我查一隻股票————走,我們到您辦公室去說。」
巴魯克點頭,帶著拉里轉身走向辦公區,k先生和其他兩人沒有得到拉里的明示,沒敢跟上去,只能站在大廳里。
又過了三分鐘,那個叫里昂的年輕人忽然驚訝地喊出聲,「————您說的有道理,先生!我真的看錯了方向————先生?」
法國人轉過頭,卻沒有找到剛剛跟自己說話的人。
在巴魯克的辦公室里,巴魯克剛剛讓拉里坐在沙發上,就取過一個大帳本,準備向拉里匯報這一年來帳戶的盈虧!
「這個先不急!」拉里擺手,「你需要立即幫我查一下國家繩索公司。把它的交易量空單餘額最近一個月的大宗交易記錄全查一遍,越詳細越好!」
巴魯克聽到「國家繩索公司」,臉上微微一僵,「————您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吧?」
拉里點頭,「是聽到一些!」
「————可那個叫里昂的法國人,他的話並不能做數。」巴魯克儘量客氣地說道。
拉里明白巴魯克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擺擺手笑著說道,「跟他沒有關係————你先去查吧,我要所有的資料越詳細越好,最好還有歷史價格走勢————」
「好的,我們馬上就做!」巴魯克重重點頭,拔腿就往外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了,「————不過您說的國家繩索公司的歷史走勢圖,里昂手裡有,要麼我從他手上借來?」
「好————但我現在不想見他!你幫我取來,巴魯克先生,我們現在要爭分奪秒!」
「好的!您稍等!」
一分鐘後,里昂製作的繩索公司股價走勢圖被巴魯克遞給了拉里:五分鐘後,目前所有能找到的關於該公司交易資料也都被放在拉里身前的桌子上。
「與股東名冊和其他的資料,您需要稍等,大概一個小時總部就能送來!」巴魯克臉上帶著歉意。
「哦,不怨你————這年頭又沒有F10!」拉里隨口敷衍,眼睛盯在資料上,頭也不抬O
什麼是F10?
巴魯克心頭雖然有疑惑,但也沒敢問。
拉里看著資料,隨手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隻派克金筆,在資料的空白處寫下幾個單詞:
股本,流通盤,空單容量,對手盤————
這幾個單詞都是有感而發,拉里知道,現在最關鍵的是,這隻股票有多少股在外面飄著,有多少是死多頭攥著不動的,有多少是銀行質押著的,有多少是可以借出來砸盤的?
做空可不是賭博,而是算術!
儘管已經有了值得稱讚的事實證明,可做空本身就是一個高風險、高技術的活兒,貿然下手—如同基恩先生做的那樣——那就是找死!
在沒有搞清楚這些情報前,不能輕舉妄動。
時間到了一點半,下午開盤已經半個小時了。
拉里站在百葉窗前,隔著玻璃看報價板上的最新數字一95又四分之一美元。
國家繩索公司的股價,一如既往的顯示出超強的莊家控盤能力。市場不但沒有跌,還在繼續上漲————
拉里凝視著黑板,巴魯克一言不發地站在他身邊,陪著他看股價——說實話,巴魯克並沒有看出國家繩索公司的股價到底有什麼異樣!
「賣出1000股!」拉里忽然說道。
巴魯克一怔,走上半步,「市價賣出1000股國家繩索公司?」
「對!」拉里的回答很乾脆很簡略。
巴魯克不敢再問,馬上跑出去找交易員下單。
之後的第三個報價,國家繩索公司的股價忽然從95美元以上,一口氣被砸到了93左右。不過下一個報價就又拉回了95美元。
拉里平靜的看著報價板,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又過了十五分鐘,「這次賣出1萬股,市價!」
巴魯克被嚇了一跳,不過,他屬於那種最專業的股票經紀人,沒有問客戶「為什麼」,而是再次核對了做空的數量和標的,隨後跑向門外找交易員下單。
拉里對身邊的事視若無睹,只是盯著窗外的報價板。
這次股價的反應要比上次靈敏得多,三分鐘之後第二個報價,國家繩索公司就一口氣被砸下了五個點。
黑板上寫出的最新價格是90又3/8美元,險守90整數關口。
拉里揚了揚眉,微微頷首,顯然,最新的股價變動讓他產生了預料之中的感覺。
一旁的巴魯克盯著拉里,沒敢打擾他,他滿心以為拉里還會發出交易指令,可沒成想,這兩個空單賣出成交後,拉里就沉默了。
眼看著繩索公司的報價一點一點地爬回了95美元,拉里也沒有再說什麼。
臨近收盤,差8分鐘到三點的時候,拉里忽然轉頭看著巴魯克,發出了他來到這裡第三個交易指令。
「幫我平回所有的1.1萬股國家繩索公司,平倉!限價95美元整。」
巴魯克心頭疑雲再起——拉里急吼吼的跑過來下單賣出,他以為這是拉里開始做空這隻股票了,可沒成想他尾盤竟然要平倉————
這是他在做短線嗎?可不對啊!如果做短線,剛才就應該平倉的,5%的跌幅對短線來說已經非常豐厚了!
可拉里竟然直接等到股價拉回成本價之上才平倉,那這就不是短線了,是割肉止損!
但巴魯克還是核對了交易指令之後去下單了。他把交易指令告訴交易員之後,沒有轉身回到辦公室,而是守在交易櫃檯前等待回報。
因為時間非常緊張了,到尾盤收市才5分鐘多一點,交易指令傳達到紐約證券交易所需要時間,巴魯克懷疑自己最大的客戶的這筆平倉單夠嗆被執行。
果然,3點零5分,交易員接到了電話,隨即鄭重地對巴魯克說道,「經理先生————利文斯頓先生的1萬1000股平倉指令沒有被執行—這並不是我們的單子下場不夠迅速,而是,我們的單子是2:57進入的市場,可95.5美元上有一筆很大的堆單,利文斯頓先生的限定價格根本達不到。」
巴魯克微微皺眉,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的時候,拉里的頭蹭的轉過來,目光炯炯的盯著他。
「利文斯頓先生,國家繩索公司最後的收盤價是95.5美元————」巴魯克臉上露出歉意的神色。
「我知道,我已經從報價板上看到了!」拉里插話道。
「可您的單子,入場之後沒有得到執行————因為您的限定價格是95美元,而95.5美元處有一大堆的多單,所以您的1.1萬股沒有等到對手盤。」
巴魯克說話的時候儘量控制住語速,力求讓拉里聽清每個細節,唯恐大客戶把交易指令沒成交的事,怪罪到營業部頭上。
哪知道拉里聽到這個消息,不但沒有皺眉,反而展顏一笑,臉色也變得輕鬆起來。
「哦,好的!這就很好,辛苦了,巴魯克先生。」
拉里說著話,竟然後退幾步坐在沙發上翹起腿,拿起剛剛法國人里昂的股價圖表看了起來。
巴魯克懵逼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根本跟不上客戶的思路,看著拉里翹著二郎腿展開圖表的樣子,覺得他今天整個中午的所作所為都不可理解。
只見拉里臉上帶著笑意,看了看圖表,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巴魯克說道,「巴魯克先生,您去催一下總部————我需要知道國家繩索公司內部人的持股情況————
最好有股東名冊,或者是任何關於股本情況的資料,越詳細越好,謝謝!」
「哦,好的!」巴魯克不敢再問,轉頭就要走————
「哎,等一下!」拉里忽然叫住了他,「那個法國人,叫里昂吧?您了解他嗎?」
「哦,他是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輟學生————是來紐約投靠總經理的,可惜總經理先生已經不幸過世了。總經理的夫人讓我給她在營業部安排一個活,可他————您也看到了,不務正業!」
「原來是這樣!」拉里臉上帶著笑容,思考了幾秒,「你讓他進來吧,我有些話想跟他說。」
「好的,利文斯頓先生!」巴魯克再次轉身————
「等一下!」拉里再次打斷,看向巴魯克的眼神帶上了歉意,「巴魯克先生,如果我想讓他跟著我————橫刀奪愛,您願意嗎?」
巴魯克再次愣住,思考了兩秒,他就大聲說道,「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