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我不怕被別人當槍使!」「我不怕別人不上鉤!」
周四晚上,位於紐約百老匯街71號二層的《華爾街日報》編輯部。
道瓊公司的水牌後,煤氣燈散發著橘亮色的燈光,油墨氣味還未散盡,辦公室里有種編輯部特有的克制安靜。
查爾斯·道坐在他那張堆滿校樣的辦公桌前,眼鏡後的灰色眼睛盯著手中一份剛剛送達的文件副本一那是一張當票的抄件,以及一份簡短的分析筆記。
送信人是一個大個子,他將這份文件交給道的時候就簡簡單單說兩句話,「利文斯頓先生說,您可能會對這個社會公正」的案例感興趣。他說,真相應該被看見。」
等那人走後,道急匆匆的打開了文件,結果發現這是一張當票。
當票上寫著:國家繩索公司優先股,典當人約翰·R·多西,公司財務副總監。
作為一個在華爾街浸淫多年的媒體人,他不需要拉里·利文斯頓告訴他該怎麼做。思考了幾分鐘,道拿起一支鉛筆,在便簽上寫下幾個關鍵詞:內部人財務危機、資產異常處置、可能的利益衝突。
利文斯頓的投資剛剛讓《華爾街日報》有了活下去的資本,合同裏白紙黑字寫著:編輯部獨立,報導自主。
有意思的是,上午合同剛簽訂完畢,錢就到帳了!還是全款。跟著,這個「獨家消息」就來了。
道知道,這是某種測試,也是某種————邀請。邀請他揮舞那把剛剛被授予的劍。
「愛德華,」道抬起頭,看向桌對面的瓊斯,「放下手上的事。我們需要去查點東西。」
「現在?」瓊斯看了眼懷表,晚上八點半,「關於什麼?」
「關於一個市值兩千四百萬美元的公司,為什麼它的財務副總監需要典當自己的股票,去還兩千美元賭債。」
道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他特有的深思熟慮,「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知道,這家公司的股價在過去一年從117美元跌到95美元的過程中,內部人到底在做什麼。」
瓊斯皺起眉,「這是利文斯頓的————試探嗎?」
「這是新聞。」道打斷他,灰色眼睛閃出一抹認真,「如果一家公司的核心高管在破產前夜典當股票,而市場對此一無所知,那就是新聞;而如果這家公司還在用可能屬於股東的錢托股價,那就是醜聞我們的工作,就是找到證據,然後刊登它。」
伯格斯特里瑟從門口探頭進來,「查爾斯,這可能會惹麻煩。國家繩索公司背後是——
——」
「我知道他們背後是誰。」道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紐約地圖前,「漢諾瓦銀行、紐約信託、至少三個參議員的老朋友。所以我們需要更小心,證據要更確鑿。」
他轉過身,看向兩位合伙人,「愛德華,你去找我們在司法系統的人,查過去半年所
有涉及國家繩索公司高管或關聯方的民事訴訟、債務糾紛。特別是————賭債。」
「查爾斯,你去拜訪紳士典當行」和至少三家曼哈頓的高端私人俱樂部。用《華爾街日報》的名義,注意,千萬不要提利文斯頓。就說是我們在做一個關於高管財務行為的系列調查。」
「我,」道拿起外套,「去拜訪一位老朋友他在州銀行監理辦公室工作,他們也負責檢查紐約證券的誠信問題。我要知道,國家繩索公司最近一次提交的財務報告,和銀行系統的內部評估,差距有多大。」
地下室里的空氣瞬間緊繃。瓊斯和伯格斯特里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猶豫和————興奮。
這是《華爾街日報》成立以來,第一次主動追擊這個級別的目標。
「查爾斯,」瓊斯低聲說,「如果利文斯頓是在利用我們,為他的做空操作————」
「那就讓他利用。」道平靜地說,戴上帽子,「只要他給我們的線索是真的,只要我們要刊登的報導是事實。如果我們的報導能阻止更多小投資者因為信息不對稱而賠光積蓄,那就算被人利用,也是值得的。我不介意被人當槍使!」
他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別忘了我們為什麼辦這份報紙,先生們。
不是因為理想,是因為憤怒——對那些躲在煙霧後面掠奪財富的人的憤怒。現在,煙霧裡伸出了一隻手,遞給我們一根火柴。我們要做的,不是問火柴是誰給的,是看清該點燃哪裡。」
編輯部的大門關上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瓊斯深吸一口氣,抓起筆記本,伯格斯特里瑟已經開始翻電話簿————
「干吧————比遭人議論更糟糕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無人議論!」瓊斯瞥了瞥自己的夥伴,自嘲式的說了一句奧斯卡·王爾德的名言。
在華爾街的另一端,拉里·利文斯頓站在華爾道夫辦公室的窗前,望著夜色中亮起煤氣燈和電燈混合光亮的街道。他知道那個《華爾街日報》的主編會怎麼做那個男人不會辜負自己的「人設」。
正直、偏執、對真相有病態的執著——而這,正是自己計劃中最精妙的一環。
4月20日,周四。國家繩索公司股價在輕微買盤推動下,漲至98.25美元。市場開始流傳著這樣的傳言國家繩索公司可能獲得了緊急貸款,所以危機解除了。
拉里在雷丁公司的主帳戶依然如昨天計劃的那樣平回了一半的倉位,而且是在交易最開始,搶先平倉的。這讓護盤資金輕鬆了不少,畢竟潛在的空單被平倉了,而平倉又導致股價上漲。
護盤資金很容易認為這是一種「空頭的認賠止損」。
同時,拉里的主帳號開始不停買入一隻是這次就沒有繼續平空倉,而是主動買入。
而在雷丁主帳號買入的同時,巴魯克按照拉里的指示,在96—97美元區間緩慢吸籌,全天累計買入約三千八百股。這種主動買入的動作也非常隱蔽,並且藉助了自己的各種券商渠道,將買入包裝分散在十幾個不同經紀商的帳戶中。
而這種隱秘的買入進一步引起了護盤資金的放鬆。表現在盤面上,就是股價在周三「忽然的超跌」之後,反而開始持續走高————就仿佛散戶們好不容易等到了國家繩索公司股價「倒車接人」的機會,並且出現了一波臨時的持續買盤。
而周五上午九點開盤後,這種買入還在持續。上午11點過後,國家繩索公司的股價甚至一度衝擊100美元整數關口。
只不過,就在場內股價開始出乎意料的頑強時伯納德·巴魯克已經開始在他能接觸的所有渠道,開始不限定額度的借入所有能看得見的國家繩索公司的真實股票了。
與此同時,在曼哈頓下城一家律師事務所的檔案室里,愛德華·瓊斯正快速抄錄一份文件:
民事訴訟編號1893—4472
原告:大西洋信貸公司被告:約翰·R·多西事由:個人本票違約,金額12,000美元立案日期:
1893年3月15日瓊斯的手指有些顫抖。一萬兩千美元!哪怕對於一個年薪可能也就幾千美元的高管來說,這算是筆巨債。
而立案時間,就在多西典當股票的一個月前。
他繼續翻看著另一份文件,這是多西名下的一處上西區聯排別墅的抵押記錄—而且是去年12月新抵押。
債權人是漢諾瓦國民銀行,貸款額三萬五千美元。而根據房產評估,那棟房子最多值六萬。
「他在瘋狂加槓桿。」瓊斯低聲說,筆尖在紙上快速記錄,「個人債務至少六萬兩千,加上典當的一萬面值股票————他的個人財務已經崩了。」
當天晚上,《華爾街日報》編輯部燈火通明。
道帶回了一份更致命的文件——不是原件,是他憑記憶手抄的摘要:
紐約州銀行監理辦公室非公開備忘錄(1893年4月10日)主題:
對國家繩索公司流動性的評估摘要:
根據對主要往來銀行的問詢,該公司在過去三個月內,向漢諾瓦銀行、紐約銀行、紐約信託累計申請了總額45萬美元的短期過橋貸款,均被拒絕。
拒絕理由包括:存貨估值存疑、應收帳款帳齡過長、經營性現金流為負。
特別備註:有未經證實的消息稱,該公司可能動用了部分本應支付供應商的款項,在公開市場維持股價。
道放下筆,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心中暗想—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僅僅是財務危機了,這是欺詐!
挪用運營資金托市,粉飾報表,欺騙股東—儘管此時的紐交所監管很鬆懈,可這種等級的問題一經披露,足以導致國家繩索公司信譽完全破產。
「查爾斯,」伯格斯特里瑟急匆匆的走到道身邊,臉色異常凝重,「我去了三家俱樂部。其中一家的經理暗示」,多西過去半年至少輸了————兩萬美元。而且不止在牌桌上。他在場外還有一些「投資」,也出了問題。」
「兩萬賭債,一萬二本票違約,五萬房產抵押,加上典當的一萬股票————」道快速計算,「他個人的窟窿,已經接近十萬。而他年薪最多六千美元。」
「他完了。」瓊斯說。
「不,」道抬起頭,灰色眼睛再次綻放出光芒,「是這家公司完了。一個財務副總監陷入這種程度的個人財務危機,他唯一能自救的方式,就是利用職務之便。而如果公司本
身也在崩潰邊緣————」
三人沉默地對視。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明天見報。」道最終說,「頭版!標題就用————《繩索上的舞者:國家繩索公司高管財務危機與股價謎團》。」
「不點明股價的危機??」瓊斯問。
「不點明任何市場操作。」道說,「《華爾街日報》只陳述事實:國家繩索公司的高管身陷巨額個人債務、典當公司股票、公司貸款申請被拒、可能存在資金挪用————讓讀者自己得出結論。」
「可利文斯頓會滿意嗎?」伯格斯特里瑟問。
道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這不是為了讓他滿意,查爾斯。這是為了那些下周一可能還會因為利好傳言」而買入這隻股票的普通投資者。他們有權利知道,自己買的到底是什麼。」
「那怎麼讓利文斯頓承我們的情?」瓊斯臉上嚴肅起來,「你得靈活一點,萬一這涉及到他的操作時機把握呢?」
「原則上,我們必須恪守一個新聞從業者的嚴謹,在新聞沒有見報前,誰都不可能知道我們要刊登什麼。」道一邊擦拭眼鏡一邊說,但沒等其它兩個夥伴反駁,他就看似隨意的說道,「————可我們也有義務給我們的新老闆,看看我們公司改制以後的清樣。」
一個小時之後,拉里·利文斯頓在第五大道的華爾道夫酒店辦公室包廂,收到了道派人送來的報導清樣。
拉里快速瀏覽,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報導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一道沒有提及任何市場操作,沒有暗示做空,只是用冷靜、
克制、卻刀刀見血的筆觸,將事實一一陳列。就像外科醫生展示病灶切片,不評價,不煽情,但每個看到的人都會明白—這是癌症晚期。
更精妙的是,道在報導最後一段,提出了三個問題,「一、國家繩索公司董事會是否知曉多西先生的個人財務危機?如果知曉,為何仍允許其擔任財務副總監要職?
二、公司近期用於維持股價的資金,來源是否合法合規?是否動用了本應用於生產經營的款項?
三、在多家銀行已拒絕其貸款申請的背景下,公司聲稱的即將獲得大額融資」,依據何在?」
這三個問題,是懸在董事會頭上的三把刀。他們無法迴避,因為迴避就等於默認。
拉里放下清樣,走到書房角落的落地式電話旁,搖動手柄,「接線員,接雷丁公司紐約營業部。」
等待了片刻,他望向窗外。紐約的夜空很安靜,此時還沒有霓虹燈污染天際線,但明天可就不好說了————
「伯納德,他們送來的報導清樣我看過了。明天一早,在《華爾街日報》上市的同時,我要你做兩件事。」
「您說!」
「第一,聯繫你能聯繫到的所有經紀商,以95美元,盤前,掛出兩萬五千股賣單。注意,不是兩萬,是兩萬五!我要那個數字出現在報價板上,大得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
「好的,我知道了!」
「第二,準備好我們所有的現金和信用。一旦市場開始動搖,先拋掉我們這兩天積攢的所有股票————我要看看市場承接力到底有多少,也要看看一莊家的護盤意願到底有多堅定。」
電話那頭隔了一會才問,「可是,利文斯頓先生。如果他們不上鉤呢?比如死硬到底,承接了市場和我們拋出的所有股票,維持股價在90美元之上————那該怎麼辦?」
拉里笑了,手指下意識的繞著電話線,「我這個人,還就不怕他不上鉤!如果莊家不想老老實實挨一拳大的,那等待他的可就不只是一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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