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葬海,惡伽羅
「至於在場的那三位一階鍊師,也可自我的私庫中,領取一株玄兌芝。」
玄兌芝,乃先天五行之精,芝片輕巧,約莫巴掌寬大,卻黑沉非常,隱隱有有玄光縈繞其間,每逢月明之日,還能隱隱聽到潮起潮落之聲。
乃鍊師,尤其是鑽研煉水一途的修士,增長水性天賦,乃至得水運天綱青睞、注視的天地寶材。
赤松峰修士聞言,頓時面露喜色,拱手道,「那我便代替周鍊師多謝道子賞賜。」
而在另一邊。
六感敏銳的周衍還是隱隱聽到鰲銘的允諾,另外三位鍊師更是呼吸都稍稍粗重了些,眼底掠過一絲激盪之色。
周衍見此情此景,鬼使神差地忽然想起數日之前,陳順安在這庶務堂前,眾目睽睽之下拒絕他邀約煉製靈水。
「不仙吶不仙,周某邀你煉水,也算仁義,是你給臉不要臉————你卻萬萬想不到,會錯過這等機緣吧?」
「學得屠龍技,貨與帝王家。你太玄之靈峰,雖然風頭正盛,但這鰲山道院畢竟可是屬敖的,而不是你們這些芝人芝馬的!!」
周衍只覺神清氣爽,吐出胸中積鬱。
繼而,他深吸一口氣,從儲物袋中鄭重取出一個玉瓶。
瓶中,封印著一縷如墨般深邃,卻又帶著一絲奇異旋轉之意的氣機。
正是煉製報犯玄水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味材料【左旋癸亥炁】!
周衍小心翼翼地打開玉瓶,以神念引導著那縷左旋癸亥炁,緩緩送入水池之中。
成了!
只要此炁與爐中藥液完美融合,報犯玄水便可大功告成!
然而,就在那縷黑氣即將觸及藥液的瞬間,也不知是否為周衍老眼昏花、疲憊透支。
恍惚間竟看到一隻小小的纖細胳膊突然從虛空中探了出來。
只是一抓,便將這靈炁狠狠攥進手中。
然後,下一瞬。
那縷左旋癸亥炁,竟然憑空消失了!
沒有徵兆,沒有聲息,就那麼在周衍的神念鎖定之中,徹底不見了蹤影。
周衍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下一刻,水池內失去了最後的平衡,各種狂暴的藥力瞬間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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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一聲悶響,水池劇烈震顫,翻滾煮沸,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無數煙霧和刺鼻的焦糊味席捲而出。
「噗!」
周衍和三位輔佐鍊師如遭重擊,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萎靡倒地。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眾人只當是煉製失敗,靈氛反噬。
唯有周衍自己清楚,不是失敗,是那最關鍵的【左旋癸亥炁】,突然不見了!
可————怎麼會不見了?
他腦中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被人偷了?
隨即,他又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望秋山乃鰲山道院鬥法前線,不僅布置了重重禁制陣法,更隱隱有【玄光】高功的目光注視。
誰能在這等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煉室,在他、鰲銘道子眾人的眼皮子底下,偷走【左旋癸亥炁】?
若真有這個本領,還偷什麼靈炁啊,直接幹掉在場所有人,奪了所有寶物,豈不更乾脆?!
所以————
周衍的臉色變得慘白。
「莫非————真是我老馬失蹄,心神不穩,在某個環節出了差錯,導致此炁自行崩散了?!」
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道子小心。」
龍女見狀,當即細腰扭動,蓮步輕挪,從口中吐出一道束羅兜,將那衝撞擴散而來的狂暴氣機攔下。
而在龍女身後,鰲銘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怎麼回事?
這都能煉水失敗?!
先是太玄芝靈峰的張虛靈,被他寄予厚望,以為是可拉攏團結的跟班,卻在關鍵時刻破境失敗。
後是這陽壤赤松峰的周衍,被譽為鍊師奇才,當著自己的面煉製靈水,竟然也能反噬重傷,修為都隱隱有跌落的跡象。
不是說我們鰲山道院人才濟濟,儘是龍虎之輩嗎?
怎麼如今看來,一個比一個不中用?
他日我要帶的,便是這樣一群草台班子?
鰲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只覺得這次出關,奉命統率采炁弟子的鬥法頗為棘手,心中也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
周衍艱難地抬起頭,對上鰲銘那雙幽深的眼眸,喉嚨里滾了滾,最終只化作一句嘶啞的低語,「道子恕罪————老朽————老朽無能————」
另外三位鍊師見狀,也惶恐不安,接連求饒。
「道子恕罪!」
鰲銘看著眾人,只是冷哼一聲。
但見絢爛曜日,糜霞流轉,便帶著龍女化作遁光離開煉室,隨意尋了個屬於雲根素問峰的駐地,降下行宮。
「廢物廢物!!都是廢物!!」
屏退左右,一入寢宮,鰲銘便大發雷霆,不知摔壞了多少琉璃盞,打翻了幾許書桌案板。
「道子息怒,何必為些愚笨貨氣急攻心,傷了寶體!」
龍女面露勸慰之色,雙手摟鰲銘的脖兒,道,「無非是些下人家犬,若是用的不順心,便隨意遣散打殺去,再提拔些有用之人上來便是。畢竟,您乃無上貴人,不知多少妖孽天才恨不得搖尾乞憐,以待聖啟。」
龍女一邊說著,一邊解了衣裳,肌膚纖細,通體無毛,猶如白面蒸餅一般,柔嫩可愛。
鰲銘呼吸粗重,一股邪火自丹田上涌,當即橫抱了龍女————
雲雨一回,鰲銘又乘著酒興坐於床上,令龍女橫躺於衽席之上,與他品長論短。
這時,忽又有一道傳訊靈光,好似大雁歸鳥,無視了寢宮外的禁制,飛入屋中,漂浮於鰲銘面前。
鰲銘伸手,信息浮現腦海。
頓時,鰲銘本還面露些許輕鬆愜意的臉,沉凝如水。
本在吞吞吐吐的龍女,疑惑抬頭,晶瑩的玉液驟然拉長,在垂落的瞬間崩斷。
「怎麼了,道子?」
「張虛靈已至八百里公館,但並未前來拜訪於我,而是先尋了偏隅之地療養。」
如今鰲銘出關,親臨前線,坐鎮望秋山。
於情於理,你張虛靈到了這八百里公館地界,都該首先來叩見於他,得他詔令才是。
結果你張虛靈這個廢人,居然舍近取遠,不僅不來望秋山坐關,還作孤僻狀,獨自在外?
往輕了說,是提防懷疑望秋山的同門。
往重了說,你張虛靈是不是對道子親政不滿,有些其他想法?!
想到這,鰲銘便不由得有些惱怒。
龍女見面前物什耷拉下去,心知道子心情不快,於是自窟窿子裡鑽了出來,猶如軟玉溫香一般,將自己貼了上去,道,「道子,既如此,便不妨將那件差事,丟給張虛靈去辦————反正他不是說想跟乾寧外邦死戰,以贖己罪嗎?那便成全他。」
「你是說————」
張虛靈眯著眼睛。
龍女此刻笑著回道,「葬海,惡伽羅。」
聖乾鬥法,可不僅僅是波及到鰲山道院。
四大道院首當其衝,越山、龍池幾個上宗同樣並未倖免。
那自然,除了白廬秘境」外,還有其他的鬥法戰場。
葬海,便是其一。
乃【道基】真人,攝來一個真實的小界天,將之煉化疊合至大運河上,使之虛空折褶,咫尺之間便有千萬里。
而其中,只有一望無際的死海,再無他物。
能做的,唯有鬥法!
而葬海中,四大道院都投入了相當數量的采炁修士,甚至徵召大量散門小戶,共抵乾寧修士。
論兇險,遠勝白廬秘境!
是名副其實的血肉磨盤!
至於那惡伽羅,卻是一喇嘛。
本出身藏地邊陲一個小型密宗支派,紅帽噶舉。
幼年被選入寺,因根骨奇佳,被當時的寺主收為親傳弟子,授以密宗根本法門,後來更是以轉世靈童的身份,入京師須彌福壽寺修持。
但在數月前,此人弒師不說,且將師尊的明妃全部灌頂,使其暴斃而亡,然後更是帶走了福壽寺中一件重寶。
《紅閻摩敵成就法》的古梵文寫本。
這門功法乃藏密無上瑜伽部中極凶厲的一支,主尊紅閻摩敵,乃曼殊室利的忿怒化身,以鮮血為飾,以骷髏為冠,象徵以殺止殺的究竟慈悲。
乃是直指佛陀(金丹)境界的治世寶經。
所以,惡伽羅現在可是背上了海捕公文,多州緝殺。
而此人卻在事情暴露後,第一時間便逃入八百里公館,這一法外之地。
京師的修士,礙於兩國鬥法的約定,難以插手,只能委派下面的道院、散修小修,以鬥法的名義,深入大運河緝兇。
而惡伽羅並非第一個,也絕非最後一個劫修。
如今的大運河,早就烏煙瘴氣,腌臢遍地,不知藏著多少邪修劫修,甚至躲著從界外偷渡而來的其他外邦。
「哈哈哈沒錯,這髒活累活,我正尋思找何人去糊弄京師那些王侯呢,現在丟給張虛靈倒是正好!」
畢竟無論是實力還是資歷,張虛靈都當仁不讓,哪怕他日呈於案上,上面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至於成與不成————
張虛靈緝兇成功,手刃惡伽羅,那自然少不了他鰲銘任人唯賢的功勞。
若是失敗了,折戟沉沙,那也不虧!
反正是廢物,就當廢物利用了!
還能敲打暗中那些蠅營狗苟,不服他的人!
讓眾人知曉,惹他鰲銘不喜的人,該是什麼下場!
這樣一想,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害啊!
「美人啊美人,你真是我的福星!!」
鰲銘頓時喜笑顏開。
武清縣,臥虎井。
清晨時分,正是井龍王撒播彩甘霖水,眾人供請的時辰。
而今日,本是臥虎井挑水夫的杜富力卻跟其他買水主顧一般,跪在井沿上,已經跪了小半個時辰。
說是井沿,其實早沒了沿。
反而多了一行清晰的,好似被活生生跪出來的石痕,凹陷下去,極為光滑。
此刻,杜富力趴在井口往下看,黑黢黢的看不見底,只聞見一股子潮氣往上泛,凝聚在他臉上,滴落水珠————
也不知是露水,還是他的淚水。
三天前,還不是這樣的。
三天前,他那婆娘還活著,他那七個孩子也還活著。
他還是得陳掌柜器重,賞下壯骨飛金丹,突破二流境界的江湖好手。
杜富力閉上眼。
他不願想,可那畫面自己往腦子裡鑽。
一道長長流光,帶著古怪梵音,從天邊垂落下來,劈開半邊天。
也劈開他家那三間土坯房和十幾戶鄰居。
他婆娘正在灶前做飯,他小閨女蹲在門檻上擇菜,老大老二老三剛好從私塾回來省親。
流光落下的時候,他剛好去河邊撈魚。
等他扔了魚籠跑回來,什麼都沒了。
滿目瘡痍,夷為平地。
沒了的,還有杜富力的心氣。
後來,杜富力聽人說,是有仙人鬥法,途徑此地,不慎打翻了法器,不小心誤殺了百十個無辜百姓。
杜富力其實不恨那些仙人們。
他一個挑水的,有什麼資格恨那些飛來飛去的人?
人家踩死一隻螞蟻,會專門低頭看一眼嗎?
他只想不明白。
他婆娘一輩子吃齋念佛,連只雞都不敢殺。
他小閨女才七歲,見著生人就往娘身後躲。
幾個孩兒乖巧懂事,極少惹禍,眼看著就到了娶妻生子,為他杜家延續香火的年紀————
他們招誰惹誰了?
杜富力睜開眼,看著井裡那片黑。
「井神老爺————」
他聽見自己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井神老爺,井龍王,河伯水神,什麼神都行————您要是在,您就顯顯靈————」
他不知道這井裡有沒有神。
臥虎井那五彩甘霖,乃至最開始傳出的此井有神的消息,其實都是謠言。
他杜富力還親身參與過,也演過戲,騙過人。
可不知為何,騙著騙著,他似乎把自己也騙進去了。
每日看著那些服用五彩甘霖後的百姓,臉色紅潤,眉飛色舞,佝僂的身軀也挺拔了些。
一些患有沉疴隱疾的,幾個月後,竟個個活蹦亂跳,痊癒了過來。
漸漸地————
杜富力開始懷疑。
難道,這臥虎井,真的有神仙?
而且————
就算沒有。
一切都是假的。
可這會兒他沒別處可跪了。
家沒了。
婆娘娃都沒了。
他跪了三天,連口水都沒喝,就是想不明白。
他這輩子沒幹過虧心事,怎麼落到這步田地?
「您要是顯靈————」
他嗓子眼發乾,幹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您讓我————讓我殺了那畜牲。」
說完他就知道自己瘋了。
他一個挑水的,拿什麼殺那些飛來飛去的人?
杜富力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井沿上,眼淚掉進井裡,連個響兒都沒有。
「那你,可以付出什麼,來獲得吾的饋贈呢?」
突然,一道冰冷平靜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杜富力猛地瞪大了眼。
他已經來不及分辨這道聲音的真偽,究竟是幻覺還是其他。
他只能抓住,這唯一的機會。
「一切,我的一切,這一世的性命,下一世的性命,生生世世,永世為奴————只為這一世,殺了那畜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