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陸龜與海狗
利維坦一號的生物腔室內，幽藍色的能量管線如血管般在牆壁上明暗閃爍，映照著兩百名乘員口齊裝滿員，士氣如虹。
但氣氛卻算不上和諧。
左側，奧拉手下的五十名騎士身穿全套鎧甲，即便坐在固定座椅上，腰背也挺得像一桿杆標槍口右側，海狼那五十個水手則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他們姿態各異，有的翹著二郎腿，有的湊在一起，用口型無聲地講著粗俗笑話。
更過分的，有一個人把蜂巢終端揪下來放在手裡逗弄，試著餵它土豆。
兩撥人涇渭分明，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牆將他們隔開。
海狼的視線在自己那幫散漫的夥計和對面那群「鐵罐頭」之間來回掃了幾個來回，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指揮平台下，衝著同樣站在那裡的奧拉開炮。
「我說矮子！你帶的是一幫鐵皮雕像嗎？不知道的還以為領主大人在肚子裡開了個盔甲展！這是要去打仗，不是比誰的殼更亮！」
奧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精心編織的鬍子都氣得一抖一抖。
「海狼！我警告你，再叫我矮子，我就把你從這怪物的屁股眼兒里塞出去！」
他咆哮著，聲音在腔室內迴蕩，「我的騎士是戰士！不是你手下那幫連隊形都站不齊的鹹水懶狗！」
「哈！戰士？」海狼誇張地大笑起來，指著騎士們。
「一群背著鐵殼的陸地王八！在船上連站都站不穩，也配叫戰士？我敢打賭，這大傢伙隨便晃一下，他們就能叮叮噹噹地滾成一堆廢鐵！」
「你那幫只會偷雞摸狗的海狗，除了會爬桅杆還會幹什麼！」
兩人的爭吵越來越大聲，騎士們個個怒目而視，水手們則開始吹口哨、跺腳，唯恐天下不亂。
維林從指揮平台上走下來，一言不發地站到兩人中間。
喧鬧聲在他的注視下自動減弱，最後消失。
「海狼負責戰術指揮，奧拉負責戰鬥紀律。」
他眉頭微皺，看得二人脊背發涼。
「你們的任務，是把這兩撥人捏成一個拳頭，而不是帶頭搞對立！現在，開始基礎機動訓練。」
海狼和奧拉互相狠狠瞪了一眼，各自悻悻地回到了隊伍中。
維林返回平台，下達了第一個指令。
【左滿舵，下潛三十米，保持潛行姿態。】
【明白！左滿舵，下潛三十米，保持潛行姿態！】一名通訊官的聲音通過蜂巢終端，在每個人腦中響起。
利維坦一號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沉，隨即開始了一個劇烈的傾斜轉向。
「噢啊——！」
騎士那邊立刻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習慣了陸地，身體下意識地對抗傾斜，結果反而失去了平衡。
「噹啷！」一聲脆響，一個騎士頭盔飛出，在金屬地板上骨碌碌地滾向水手那邊。
緊接著，另一個倒霉蛋從座椅上滑了下來，直接撞翻了身邊兩名同伴。
一時間，金屬碰撞聲、驚呼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水手們那邊則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大笑。
他們早已習慣了船隻的顛簸，利維坦這種微乎其微的搖擺，根本不在話下，一個個穩如泰山，此刻正指著對面，笑得前仰後合。
奧拉臉黑得像鍋底。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公共頻道響起，壓過了嘈雜。
【指揮平台，前方五千米，偵測到五個高速移動目標！】
【根據能量信號判斷，是多腕族的斥候小隊，正在向我方位置靠近。】
腔室內氣氛一冷。
【幹掉他們！】奧拉雙眼放光，剛才的恥辱瞬間化為戰意，【我的斧子早就渴了！】
【否決。】維林的聲音沒有波動，【我們的任務是偵查，不是打草驚蛇。】
他轉向前方的操作員。
【通訊官，執行笨拙巨獸」欺敵預案。】
【指令確認。】
海狼一愣，【大人，這預案————讓這幫傢伙來？】
【讓他們來】維林的聲音通過私人頻道傳來。
【我需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各自引以為傲的東西，在這裡一文不值。】
下一刻，維林的指令在公共頻道對所有人下達。
【所有人聽令，現在你們每個人都將獲得利維坦一部分軀體的微操權限。】
【你們的任務是，協同操作，讓它看起來像一頭受驚且愚蠢的普通深海魔獸。】
【我們要演一場戲，騙過他們。】
騎士們面面相覷，協同操作？那是他們的強項！
水手們則露出瞭然笑容，裝瘋賣傻？那更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開始執行！】
災難開始了。
在所有人的共享「視暄」中，那五個紡錘形的黑影正在快速接近。
那是多腕族斥候。
而他們駕駛的利維坦，則開始了一場堪稱滑稽的表演。
騎士們試圖用陸地軍陣的思維來控制這頭巨獸。
【左側第二腕足，向前划動！與第三腕足保持三十度夾角，穩定推進！】
而水手們則完全是另一套邏輯。
【嘿，夥計們，感覺那股洋流！跟著它搖擺！右邊那根觸手，甩一下，就像躲開一個瘋狗浪！
】
他們的操作隨性、混亂，充滿了經驗主義。
一百個大腦，一百種想法，同時湧入利維坦的神經中樞。
於是，多腕族斥候看到的，這頭巨獸開始不規則擺動。
它龐大的身軀先是僵硬地向前平移了十米，然後突然像喝醉了酒一樣猛地向左側傾倒。
八根腕足像沒頭蒼蠅一樣胡亂擺動，其中一根甚至抽到了自己的臉上。
「轟隆一」
在一次由騎士主導的「緊急變向」和水手主導的「隨浪翻滾」衝突下，利維坦一號尾部失去了控制，結結實實掃過了旁邊一座海底山丘。
巨大震動傳遍整個腔室。
「怎麼回事？！」奧拉大吼，他感覺腳下的地板猛地一跳。
這次，不光是騎士們，連剛才還穩如泰山的水手們也人仰馬翻。
腔室內一片混亂，固定座椅發出了呻吟，補給箱也翻倒在地，各種工具滾了一地。
在外部，那座海底山丘被硬生生撞塌了大半，巨量泥沙和碎石被捲起，形成一團渾濁雲霧，恰好將利維坦身形完全遮蔽。
那支多腕族斥候小隊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停在遠處。
它們在渾濁水域外盤旋了一陣，似乎在評估情況。
片刻後，斥候小隊發出幾聲尖銳聲波，隨後調整方向，向上方游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恢復正常操控模式】
共享「視野」重新清晰。
所有人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那片正在緩慢擴散的泥沙雲，以及不遠處那座塌了一半的海底山丘口腔室內落針可聞。
剛才那陣讓他們以為是敵襲的劇烈震動，竟然是————自己撞出來的。
而他們，就像一群被蒙住眼睛的傻瓜，還在那兒手忙腳亂，試圖「扮演」一頭蠢貨，結果卻成了真正的蠢貨。
奧拉沉默地站在那裡，他低頭看著自己擦得鋥亮的戰靴，它們在剛才的傾斜中連讓他站穩都做不到。
他走到牆邊，一言不發，狠狠一拳砸在金屬內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騎士的問題在於死板，你們把陸地上的陣列戰思維帶到了海里。】
維林的聲音在公共頻道響起。
【水手的問題在於散漫，你們習慣了單打獨鬥，無法形成合力。】
他看著沉默的奧拉和一臉複雜的的海狼。
【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要把你們關在一起了嗎？】
【繼續前進。】
維林沒有理會兩人的尷尬，他轉向指揮平台。
【通訊官，標記斥候小隊信號。進入靜默潛行模式，保持兩千米距離，跟隨他們。】
【遵命，長官。】
利維坦一號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如一個真正的深海幽靈，遠遠吊在那支什麼都不知道的斥候小隊後方。
在初始的尷尬掀過後，海狼的注意力被「視野」右下角正在生成的三維海圖吸引。
隨著利維坦行進，海底地形、洋流方向、甚至是一些特殊資源位置，都被一一掃描並標記出來。
那五個代表敵人的紅點，正在海圖上移動，身後留下了一條巡邏軌跡。
這幅海圖的精度，遠超他見過的任何一張。
【我的老天————海地公國花上百年，死了幾千個製圖員畫出來的海圖，還不如這怪物在海底溜達一圈。】
【大人————這玩意兒，比金山還值錢！以後哪兒有寶貝，咱們就往哪兒鑽！」
與此同時，那支多腕族斥候小隊已經完成了例行巡邏。
隊長將一份記錄著「沒腦子大塊頭」的情報，送回了營地。
那份報告，很快便被呈遞到一位以謹慎聞名的中隊長一科爾什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