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定金
曦光城外港口區，閒適且散漫。
幾艘舊帆船停在碼頭，船殼上附著了密集的藤壺。
水手們三三兩兩靠在木桶上，任由陽光曬得皮膚發燙，眼神空洞地望著海面。
吊臂孤零零立著，沒有貨物，也沒有等待裝卸的工人。
維林收回視線。
雖說剛剛初春，航線冷清倒也正常，但這裡卻也過於冷清了。
金帆商會的航海圖明確標註，這裡的深水港條件遠優於灰沼領。
他沿著泥土路，走向那道白色城牆。
城門口，兩名鏈甲衛兵倚著牆垛，正用劍鞘無聊地敲擊石磚，發出單調的「噠、噠」聲。
他們瞥見維林走近，只是懶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連站直都欠奉。
「哪來的？進城幹嘛？」一個衛兵開口，視線在維林身上掃過。
他衣著簡單，沒有家族徽記，更沒有隨從，只背著一個行囊。
「維林·克萊因，受黛安娜伯爵邀請前來。」維林回答，聲音沒有波瀾。
聽到伯爵的名字，衛兵的態度才稍微收斂，行了一個騎士禮，但骨子裡的輕慢並未消散。
一個需要自己走進城的男爵，又能有多大分量。
「請您稍等一下。」
他轉身晃進城門洞。
過了許久，一個身穿管家服飾的老者才跟著他出來。
是管家兼財政官休伯特。
「您就是灰沼領的克萊因男爵？」休伯特躬身行禮，姿態標準，但審視的目光卻毫不掩飾。
「是我。」
「伯爵大人在城堡等您，請隨我來。」休伯特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維林跟在他身後，踏上曦光城的石板路。
街道寬闊，兩旁建築雕飾精美，卻透著一股冷清。
店鋪的門都開著，裡面卻沒什麼人影，路上的行人屈指可數，一個個垂著頭，腳步拖沓。
整座城市，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
沿著起伏地勢，就能看到那座最高處的城堡，白色岩石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越是靠近，城堡的窘迫越是無從遮掩。
庭院草坪邊緣長出了半尺高的雜草，中央那座雕刻著水妖的噴泉沒有工作，池底積著一層枯黃苔蘚。
城堡門前，黛安娜獨自站著。
她穿了件淡藍色長裙，少女把背挺得筆直，竭力維持著晨曦家族的體面。
當維林的身影出現在庭院小徑的盡頭時，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緊了緊。
她看見了維林。
也看見了他身後空無一人。
黛安娜以為他至少會帶一隊騎士，那是貴族訪問的基本禮儀，也是一種實力宣示。
但他沒有。
「維林男爵，歡迎來到晨曦領。」
「伯爵大人。」維林走到她面前，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
她比去年見面時更清瘦了。
兩人走進城堡。
休伯特為他們推開書房的門，然後躬身退下，將空間留給兩人。
「坐。」黛安娜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她自己坐進主位的靠背椅，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擺出談判的姿態。
「信上說得很清楚，海族是共同威脅。晨曦領願意出兵，但我們有自己的麻煩。」
她選擇開門見山。
「領地財政出了些問題，封臣們的莊園收成不好，都在向我哭窮。即使他們有兵有地，我也沒有錢能調動他們。
3
黛安娜頓了一下，直視維林。
「但我手下有一支百人直屬衛隊還能調動，他們將和你一起回去，這是目前我能給你的幫助。」
她說完，抬眼看向維林，等待他的反應。
雖然自己是看似更高貴的伯爵，但受制分封體系，伯爵也有經營不善者。
這都是維林來到後很快就能發現的，她不必也無法遮掩，所以她索性把最難堪的一面剖開，攤在他面前。
「總的財政缺口是多少？」維林問。
黛安娜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暈。
「要填上窟窿，支撐到夏稅徵收，至少需要兩千枚金陽。」
對於一個伯爵領，這個數字本不該是難題。
但此刻，它像一座山。
維林聽完，只是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硬質紙張，在桌上展開，推到黛安娜面前。
那是一張秘銀金庫的本票。
黛安娜的視線落在上面，看清了那個用防偽墨水寫下的數字。
三千金陽。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個數字，足以解決她所有燃眉之急，甚至還有富餘！
她猛地抬起頭，一股熱意衝上臉頰，讓她又羞又惱。
「我不是在向你乞討！」
她猛地將本票推了回去，動作之大，讓那張紙滑到了桌子邊緣，搖搖欲墜。
維林伸手將本票拿回來，用兩根手指夾著，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這不是施捨。」
「是定金。」
黛安娜一怔。
「晨曦領出兵協助對抗海族，所有軍事費用，由我承擔。此外，戰後我需要晨曦領港口十年的優先使用權，以及部分商品關稅減免。這三千金陽，是預付的軍費和租金。」
合作契約。
一個對等的商業行為，將她從窘境中解脫出來。
這不是援助，而是交易。
她出兵，他出錢，並以此為基礎預定未來的商業利益。
黛安娜看著對方那雙酒紅色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算計和篤定。
可正是這種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姿態，讓她的神經奇蹟般地鬆弛下來。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
壁爐里的木柴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最終，黛安娜伸出手，將那張本票重新拿了過來。
「成交。」她低聲說。
書房裡氣氛緩和下來。
「錢的問題暫時解決了，」黛安娜將本票仔細收好，重新看向維林，「但瓦勒留斯和飛利浦，這兩頭狼，還在門外等著。」
「一個要兵權，一個要土地。」維林接話。
「對。我不能給，但我也趕不走他們。」黛安娜的語氣里透出疲憊。
「既然他們都是貴族，」維林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那就用貴族的方式來解決。」
黛安娜不解地看著他。
維林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
一股雪松清香籠罩下來。
維林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地說出了他的計劃。
黛安娜靜靜地聽著。
表情開始出現一連串的變化。
先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然後猛地拉開一點距離，扭頭看他，那表情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瘋了。
最後，緊繃和錯愕都垮了下來，化作一聲短促的、哭笑不得的抽氣。
她抬手扶住額頭，搖了搖頭，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牽動。
「維林————」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無奈與縱容，「你這傢伙，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按規矩辦事了。」
放下手，湖藍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她看著維林。
「他們會上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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