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表哥中意之人
這是維林離開的第六日。
連綿的陰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舊鉛灰。
曦光城外的軍營變成一片泥沼。
新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進行著對練,長矛與木盾撞擊,發出悶響。
黛安娜站在高台上,身著輕便鏈甲,一言不發。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冷風吹過,遠處幾個負責後勤的士兵縮著脖子,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看咱們伯爵大人那樣子,真陷進去了。為了個沼澤逃兵」,值得嗎?」
「小聲點!你想被派去通宵清理馬廄?」
「怕什麼,現在全城都這麼說。那個叫維林的,把咱們伯爵耍得團團轉,自己早就跑沒影了。可憐我們,還得在這吹冷風。」
一個士兵說完,還模仿維林逃跑的樣子,引來一陣低低的竊笑。
這些聲音不大,卻能穿過潮濕空氣,鑽進黛安娜的耳朵里。
她放在腰間劍柄上的手,提起又放下。
她不是為「逃兵」備戰。
她是在為晨曦家族的承諾備戰。
她相信維林,就像相信黑夜之後必有黎明。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侍從騎著快馬衝破營門,馬蹄濺起的泥漿甩出老遠。
「伯爵大人!」侍從滾鞍下馬,甚至來不及撫平呼吸,「城外————城外來了一支騎士隊!正向曦光城靠近!」
黛安娜心中一動。
是他回來了?
她快步走下木台,沒有理會侍從遞來的韁繩,直接徵用了他的坐騎,翻身而上。
「看清旗幟了嗎?」
「太遠了,大人!但那氣勢————絕不是普通商隊!」
黛安娜不再多問,雙腿用力一夾馬腹,坐騎嘶鳴一聲,朝著城牆方向狂奔而去。
她幾乎是衝上城頭的,扶住牆垛,向著地平線盡頭望去。
一列黑點在視野中緩緩放大,隊伍輪廓清晰起來。
最前方,一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不是她熟悉的灰沼領徽記。
那是一面燦爛的金底旗幟,中央繡著一輪噴薄而出的金色太陽,光芒萬丈。
公國南境最強大的家族之一,沃原省的共主,日陽家族。
「是羅蘭大人!天哪,是羅蘭·日陽騎士!」旁邊一個年輕騎士認出了旗幟,聲音里是滿是敬畏與興奮。
黛安娜扶著牆垛的手,慢慢鬆開。
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流言是真的。
她的表哥,羅蘭·日陽,真的為此而來了。
半個時辰後,城堡會客廳。
壁爐里的橡木燒得啪作響,驅散了春寒。
羅蘭·日陽解下旅行斗篷,自有侍從上前接過。
他裡面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騎士正裝,肩上落著些許風塵,卻絲毫不減其挺拔。
他比兩年前更高大,面部輪廓也更顯堅毅,只有那雙標誌性的金色眼瞳,依舊明亮。
「黛安娜,好久不見。」他的聲音溫和,帶著長兄的關切。
「表哥,歡迎回來。」黛安娜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穩,「你的騎士遊歷,結束了?」
——
「尚未結束。」羅蘭在她對面的扶手椅坐下,姿態從容,「只是收到一封信,一封讓我不得不專程繞路來此的信。」
他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
「信上說,你被一個來自沼澤的投機者蠱惑,甚至不惜為此與飛利浦伯爵和瓦勒留斯子爵交惡。」
黛安娜的脊背挺得筆直。
「那是兩個膽小鬼的污衊,表哥。他們的謊言不值得你專程跑一趟。」
「或許吧。」羅蘭沒有與她爭辯,「但我更在意晨曦家族的聲譽。黛安娜,我們是貴族,行事當光明磊落,贏得尊敬也該是光明正大的。與工於心計之人結盟,只會玷污榮耀。」
「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黛安娜忍不住開口。
「是嗎?」羅蘭端起侍從奉上的熱茶,吹了吹白氣,「一個能讓飛利浦和瓦勒留斯那兩個人都倉皇出逃的男人,他的手段,恐怕不會太光明磊落」。
「」
「黛安娜,我不反對你為晨曦領尋找盟友,但盟友的品格至關重要。」
黛安娜一時語塞。
她總不能把那個假扮教會審判團的計策和盤托出。
那的確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計策。
她只能生硬地轉移話題。
「不說這個了。表哥,你這兩年遊歷,都去了哪裡?有什麼有趣的見聞嗎?」
提到遊歷,羅蘭嚴肅的表情緩和下來。
「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許多人。但若說印象最深的,是在劍齒省一個叫石鹽鎮的地方。」
石鹽鎮?黛安娜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但......沒想起來它在哪裡。
「那裡發生了一場不可思議的戰鬥。」羅蘭的聲音裡帶上了由衷讚嘆。
「一位開拓男爵,為了保護他的領民,決心討伐一頭五級魔獸,一頭連我都感到棘手的魔獸。」
「我本想勸他放棄。貴族當以保全自身血脈為先。但他拒絕了,他說,領主當與領地共存亡。」
羅蘭放下茶杯,金色的眼瞳注視著黛安娜。
「後來,我與他並肩作戰。他血脈不夠強大,武備也說不上有多精良。但他用智慧和勇氣,彌補了這一切。」
「他用地形、策略、配合,將那頭龐然大物玩弄於股掌之間。那是我見過最精彩的戰鬥,它讓我對騎士」二字,有了新的感悟。」
羅蘭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又回到了熱血沸騰的那日。
「那才是真正的貴族。黛安娜,如果你要尋找丈夫,就該找那樣的男人。他有守護領民的擔當,更有與之匹配的智慧和勇氣。而不是靠陰謀詭計上位的所謂盟友」。」
黛安娜聽著,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她一方面為羅蘭描述的英雄事跡感到嚮往,另一方面,又因他話里對維林的貶低而感到刺耳。
為什麼她身邊的人,就不能是羅蘭口中那樣的英雄呢?
「表哥,我們只是結盟,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含糊地解釋。
羅蘭顯然誤解了她的神態,以為她感到了羞愧。
他放緩了語氣:「我明白。我會在這裡停留幾日,幫你處理好這件事。日陽家族,絕不會坐視晨曦血脈蒙塵。」
會客廳的氣氛變得微妙而壓抑。
就在這時,一個侍從快步走進,躬身遞上一卷信筒。
「伯爵大人,緊急信件,是信鴉送來的。」
黛安娜如蒙大赦,立刻接過。
她打開信筒,展開羊皮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是她熟悉的標準海地文。
她將那行字反覆看了兩遍。
胸中連日來的鬱結、委屈、煩躁,一掃而空。
他回來了。
黛安娜慢慢將羊皮紙捲起,握在手心。
她站起身,重新看向她的表哥。
之前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消失了,她的腰杆挺得筆直,湖藍色的眼底清澈透亮。
「表哥,很抱歉,不能再招待你了。」
羅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黛安娜開口,帶著心底生出的信心。
「明天,我邀請你,以及晨曦領所有的封臣,去一個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羅蘭困惑的表情,一字一句地繼續。
「去見證一份任何貴族,都無法拒絕的禮物。」
說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客廳。
她現在就要告知所有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