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瓮中捉鱉
落日峽谷的岩壁呈現出被烈日反覆灼燒後的暗紫色，乾枯的棘刺叢緊緊抓在石縫裡。
這種被當地牧民稱為「死人爪」的荊棘，尖刺帶有微量的麻痹毒素，此刻正覆蓋在聯盟軍士兵的甲冑上。
黛安娜蹲伏在峽谷東側高坡上，身體完全沒入了一叢茂密的紫花苜蓿之中。她換了身附魔輕甲，這套輕甲塗抹了一層由草汁和灰土混合的粘液，這種簡陋偽裝卻極好地隔絕了體溫與金屬反光。
「喝下去。」
一個低沉聲音從身側傳來。
維林遞過一支泛著淡綠色螢光的藥劑。
黛安娜沒有回頭，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維林微涼的皮膚，心尖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她仰頭灌下，清爽藥力衝散了長途奔襲帶來的肺部灼燒感，連因長時間握劍而僵硬的手指也恢復了靈活性。
「這是第幾批了？」黛安娜抹掉嘴角的藥漬，壓低聲音問道。
「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維林單手撐著塊突起岩石，目光平視著遠方升起的煙塵，「灰海騎士團的馬匹還能撐住嗎？」
「它們比人更能跑。」黛安娜看向山坡下。兩百名灰海騎士正牽著戰馬隱蔽在丘壑陰影里。這些戰馬被餵食了摻雜「金車軸草」的草料，此刻安靜得像一尊尊石雕，只有偶爾噴出的響鼻帶著水汽。
為了在獅鷲騎士的眼皮子底下從北邊殺個回馬槍，他們連續奔襲了三天，並在「耐力藥劑」支撐下，完成了這個在傳統騎士看來絕無可能的戰略迂迴。
「貝利亞是個謹慎的人。」黛安娜轉過頭，湖藍色的眸子裡帶著憂慮，「他的獅鷲騎士在雲層下方反覆巡邏。只要我們有一點異動，那五頭巨蝸就會立刻轉入防禦姿態。在那種狹窄的地形，它們簡直就是五座堡壘，我們衝過去了也打不動。」
儘管戰術早已敲定，她仍有些不放心，「你說的那種麻痹藥劑，真的能讓那些大傢伙乖乖躺下？」
維林語氣平靜得像在闡述公理，「你沒見過一年前它麻翻五級灰沼之主」時的樣子，那條巨蟒當時也不相信那個藥劑的效果。」
黛安娜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撇過頭嘟囔道：「哼，我只是擔心要是失靈了，你怎麼攔下這群想要回家的士兵。」
維林剛想繼續說下去，但峽谷下方，喧鬧開始變得清晰。
那是蹄鐵踩踏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音，間雜著挽馬嘶鳴和軍官喝罵。貝利亞伯爵的三萬大軍如同一條臃腫的巨蟒，緩緩滑入落日峽谷的咽喉。
走在最前面的是東麓省的精銳塔盾手。他們每人背負著兩面厚重的橡木蒙皮鐵盾，這種盾牌能有效抵禦仰攻的箭矢。在他們中間，五頭熔渣巨蝸緩慢蠕動著，巨大的軟體在地面上留下寬達數米的焦黑粘液。
貝利亞伯爵騎在戰馬上，他每隔幾分鐘就會抬頭看向天空。在高空，數百隻獅鷲正在盤旋，那是他的眼睛。只要天空還是清淨的，他就認為自己是安全的。
「快！動作快點！」貝利亞揮動馬鞭。
他感受到了空氣中不尋常的乾燥。落日峽谷地勢北高南低，這種風向有利於散發氣味，但他並未聞到煙火味和馬糞味。
大軍中段已經完全進入了峽谷最狹窄的區域。這裡平整的道路寬度僅夠兩頭巨蝸並排通過，兩側則是起伏不定的丘陵，長滿了茂密灌木，極難通行。
維林盯著那頭走在最後方的巨蝸，嘴唇微張：「三，二，一。」
轟隆——！
毫無預兆的，峽谷入口處的地面突然坍塌。
原本平整的岩石路面瞬間垮塌，一個直徑超過三十米、深達十餘米的巨大深坑橫亘在道路中央。
走在末尾的十幾名輜重兵連同兩輛裝滿糧食的馬車墜入深坑，慘叫聲被隨後滾落的巨石掩埋。
緊接著，峽谷出口方向也傳來了同樣的轟鳴。
在工螂們不眠不休的高強度挖掘下，地基深處早已變成了蜂窩空腔。待最後一頭巨蝸通過後，它們便折斷了全部承重點，大地隨之塌陷。
「敵襲——！」
貝利亞伯爵的怒吼聲在峽谷內迴蕩。
他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受驚人立而起。
三萬大軍，連同那五頭龐然大物，被硬生生地鎖死在了一段長度不到三公里的狹長地帶。
「冷靜！全體靠向岩壁！法師團，準備火系魔法！覆蓋兩側高坡！」貝利亞不愧是宿將，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斷。既然退路沒了，那就把兩側可能存在的伏兵全部燒成灰燼。
隨著命令下達，隨軍法師們手中的法杖亮起光芒，吟唱聲此起彼伏。重裝步兵則揮舞著闊劍，奮力劈砍兩側茂密的灌木，試圖清理出一片射界，並引導身後的戰爭巨獸向高處仰攻，充當移動掩體。
然而，麻煩出現在了那五頭熔渣巨蝸身上。
落日峽谷遍布的「死人爪」荊棘成了它們的噩夢。那些看似乾枯的灌木，其尖刺堅硬如鐵，輕易便刺入了巨蝸腹足邊緣與軟體褶皺的柔嫩部位。
無論馴獸師如何引導，劇痛讓這些巨獸本能地畏縮、後退，巨大身軀在狹窄谷底擠成一團，反而將己方步兵陣列衝撞得七零八落。
「真沒料到這些巨獸竟然害怕灌木叢。」維林難得地挑了挑眉。
黛安娜看著下方的鬧劇，緊繃神經也放鬆下來。
「看來今天，」她輕聲感嘆，「永輝之主確實站在我們這一邊。」
就在這時，天際傳來了一聲穿透雲層的尖嘯。
那是大賊鷗的聲音。
緊隨其後，是成百上千聲撕裂空氣的悽厲銳鳴。那是空氣被高速切割時發出的哀嚎，如同死神吹響了收割靈魂的號角。
黛安娜抬起頭。
原本陰沉厚重的雲層被一隻無形巨手粗暴撕開，無數個黑點從雲層缺口中隕落，它們紛紛收攏雙翼，以近乎自殺的姿態垂直俯衝。
隨著高度驟降，那些黑點迅速放大一那是身披重甲的大賊鷗，以及背上那些雙眼赤紅、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空騎兵。在它們身側，音爆激波雲炸開一圈圈漣漪，狠狠砸向地面上那條擁擠不堪的峽谷。
「看來不需要我們動手了。」維林神色平靜。
【所有單位注意，這裡是維林。】
【在開始收割之前，我有且只有一個要求。】維林的目光穿過千米距離，鎖定在那五頭在峽谷中進退維谷的龐然大物上，眼中閃過學者的探究光芒，【奧拉，那是我的實驗素材。別把那幾頭大蝸牛弄死了。】
【收到！頭兒，您就瞧好吧！】
高空中，奧拉狂笑著回應。這位矮人空騎兵指揮官此刻正趴在座鞍上，狂風將他的鬍鬚吹得筆直向後。強烈的失重感和充血的眼球讓他看起來如同惡鬼，但他手中的操縱杆卻穩如磐石。
【小的們！聽見領主大人的話了嗎！】奧拉在狂風中咆哮，【把那些爬蟲留下，剩下的————給老子燒成灰！】
下方，南門堡的士兵們終於意識到了滅頂之災的降臨。
貝利亞伯爵仰著頭，看著那些從天而降的死神，瞳孔劇烈震顫。他的獅鷲騎士團剛試圖攔截，就被那些裹挾著巨大動能的大賊鷗直接繞過，運氣不好的還會被「隼擊」弩炮在零距離射成漫天血雨。
「散開！快散開！」貝利亞嘶吼道，但在前後堵死、兩側峭壁的狹長峽谷中，這種命令毫無意義，三萬大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死亡逼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大賊鷗在即將撞擊地面的同時張開雙翼，接著呼嘯拉起。
而掛載在它們腹下的那些圓滾滾的特製彈藥，借著慣性甩了出來一高濃度鯨油混合粘稠劑的燃燒彈。
第一枚燃燒彈呼嘯著墜入敵軍陣型最密集的中央，恰好落在貝利亞伯爵不遠處的重裝步兵方陣頭頂。
只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噗」響。
緊接著，橘紅色的煉獄之火驟然綻放，粘稠火焰如同附骨之疽，濺射在方圓數十米，無論是鋼鐵盾牌、濕潤泥土，還是士兵的血肉之軀，只要沾上一星半點，便會燃起無法撲滅的烈焰。
整條落日峽谷，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