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血淚與冰牆(為salinnaking老爺加更)
喬納斯覺得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游。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遠。
積雪沒過了膝蓋,每邁一步,都需要從這白色泥沼中把灌了鉛的雙腿拔出來。
他的軍靴早就濕透了,起初是冰涼,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腳趾,但不知何時,那種痛覺就消失了。至於現在,膝蓋以下已經不屬於他了,那感覺只是兩根掛在身上的木頭。
「呼————赫————」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場酷刑。
吸進去的空氣像是玻璃碴,會傷害經過的每一處氣管和肺泡。
他想停下來。
眼皮沉重得像掛了秤砣,周圍那呼嘯風聲聽起來竟然有些像母親哼唱的搖籃曲,誘惑著他躺進這柔軟潔白的雪地里睡一覺。
不能睡————睡了就死定了————
喬納斯猛地咬了一口舌尖,麻中帶痛的感覺讓他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腦海里,那面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的戰旗又一次浮現。
那個獨臂老人,騎著比馬還大的巨狼,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踩爆了百夫長的胸膛。
恐懼壓過了寒冷,那是比極寒更有效的興奮劑。
前方白茫茫的風雪中,忽然出現了幾個黑點。
是幻覺嗎?喬納斯眨了眨結了冰霜的睫毛。
黑點在移動,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脆響————那是盔甲摩擦的聲音!是他這輩子聽過最悅耳的聲音!
那是————赫克托大人的巡邏隊!那是林堡軍的斥候!
「救————救命——
喬納斯張開嘴,想要大聲呼喊,但喉嚨里發出的只有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他笨拙地揮舞著手臂,想要向那邊跑去。
然而,就在他試圖加快腳步時,早已失去知覺的左腳絆在了一塊埋在雪下的石頭上。
世界天旋地轉。
「砰」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里,雪粉灌進了領口,但他卻並沒有感到寒冷。
相反,一股溫暖感覺正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就像是泡在熱水澡里一樣舒服。
啊————好暖和————
喬納斯知道,這是死神對他的最後一絲仁慈。
視線開始迅速變黑,視野邊緣的白色正在被黑暗吞噬。
在那僅剩的一點光亮中,他感覺自己不再身處這片冰天雪地,而是回到了林堡省鄉下的那間破木屋裡。
爐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那個總是笨手笨腳的婆娘,正端著一鍋熱騰騰的燉土豆走過來,因為太燙,她把鍋重重放在桌上,震得盤子亂跳。
「喬納斯,回來吃飯了。」她擦著手上油漬,笑著喊他。
什麼輜重,什麼狼騎兵,什麼情報————在這一刻,統統變得不再重要。
他不想當英雄,也不想管大軍的死活。
他只想喝一口那熱乎平的湯,想罵一句那個笨婆娘又把鹽放多了,想鑽進那床雖然破
舊但充滿陽光味道的被子裡。
「我————不想————死————」
「我想————回————家————」
喬納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那根已經凍成青紫色的手指在雪地上扣動,向前伸去,仿佛想要抓住那個溫暖手掌。
隨後,那股溫暖徹底淹沒了他。
喬納斯的瞳孔擴散,定格在灰暗的天空上,眼角滑落的一滴淚水還沒淌出眼眶便已結冰,臉上掛著無盡遺憾的痴傻笑容。
幾分鐘後,一陣馬蹄聲停在了屍體旁。
黑炎軍斥候隊長翻身下馬,皮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聲。
「是輜重隊的人。」隊長檢查了屍體的衣物,又站起身,順著屍體後方那串凌亂、孤獨且絕望的腳印望去。
那是從北方延伸過來的死亡之路。
「只有一個人逃出來了嗎————」隊長看著那向南爬行的痕跡,臉色凝重,「哪怕凍死
在路上,也要拼了命地往南逃————」
他看向北方。
風雪深處,仿佛正張開一張巨口,隱藏著千軍萬馬。
能把人嚇得連靈魂都丟了————絕不是小股部隊。
隊長低頭看了一眼死者向前伸出的手,並沒有理會的打算。
「回營地,」隊長不再猶豫,轉頭對身後的手下吼道,「通知侯爵大人。」
「我們在北方,發現了敵軍主力蹤跡。」
移動堡壘「界碑」內部,最中央的侯爵書房。
抗魔裝甲隔絕了外界足以凍裂岩石的狂風,以太熔爐此刻正全速運轉,其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響徹艙室。
儘管倒灌的寒風已在走廊鉚釘上凝結出白霜,卻並不影響這座帝國鋼鐵巨獸在冰原上轟然推進,只不過,那動力艙室內的噪音,比往常大了數倍。
赫克托坐在書房的紅天鵝絨高背椅上,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木柴都取自帝國南境的香薰油脂木,燃燒時會散發出類似烤杏仁的甜香。但他依然披著一件厚重的雪狐皮大氅,戴著那副標誌性的單片眼鏡,正用一把銀質銼刀,修剪著指甲。
在他面前,跪著一名渾身顫抖的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後勤總管,一位來自林堡省霜峰郡的男爵。
此刻,這位男爵的眉毛和鬍鬚上還掛著未融化的冰碴,臉色青紫,不知是因為外面的嚴寒,還是因為面前這位侯爵大人的沉默。
「說下去。」赫克托吹了吹指尖碎屑,語氣平淡。
後勤總管把頭埋得更低,額頭緊貼著冰冷地板,聲音顫抖,「侯爵大人————情況————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那股暴風雪太大了————溫度早就達到了海地百年未有之低」
他遞上一份清單,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觸目驚心。
「首先是黑鋼構裝體,鍊金大師們剛剛確認,炎紋精金」在目前的低溫下發生了嚴重的冷脆」現象。剛才————剛才有一台構裝體在戶外搬運物資,結果膝關節突然斷了,軸承像玻璃一樣碎了一地。」
赫克托手中銼刀停頓了下。
「玻璃?」他輕笑一聲,「那可是帝國花費重金打造的戰爭兵器,你告訴我它們變成了玻璃?」
「是————是的。」總管牙齒打顫,「而且,魔導大炮雖然搶修完畢,但為了防止炮管
再次炸裂,法師團必須時刻維持溫熱力場」包裹炮身。這導致魔力消耗是平時的三倍,且充能效率極低。按照現在的速度,半小時才能打出一發。」
「還有————最麻煩的是燃料。」總管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為了維持界碑」內部的維生系統和動力爐運轉,我們儲備的黑火油」正在以五倍於正常值的速度消耗。我們庫存原本能夠支撐到春天,但如果暴風雪不停,只能支撐半個月了前提是堡壘不直接交戰。」
書房內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里的木柴偶爾發出僻啪聲。
赫克托站起身,走到窗前。
水晶玻璃上結滿了冰花,模糊了外界景象,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抹出一塊清晰視野。
外面是一片混沌的白。
風雪如瀑布般傾瀉,能見度不足十米。
他只能隱約看見那些停擺的黑鋼構裝體佇立在風雪中,而在更遠處的營地里,無數紅色身影正蜷縮在一起,那是他的「升格者」軍團。
「資源總是有限的,正如畫布上的顏料。」赫克托看著窗外,聲音輕柔,「當顏料不足以塗滿整張畫布時,高明的畫家懂得取捨。留白,也是一種藝術。」
他轉過身,看著仍跪伏在地的總管。
「傳我命令。」
「切斷外圍升格者」營地的熱能供應。停止向他們發放任何燃料。」
總管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大人?!那可是兩萬多名升格者!雖然他們感覺不到疼痛,但如果切斷熱源,在這種天氣下————他們會全部凍死的!」
「那又如何?」
赫克托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色澤如血的紅酒。
「他們本身就是消耗品,是鍊金藥劑催化出來的工蟻,是用來填平護城河的沙袋。」他輕輕搖晃著酒杯,看著酒液在杯壁上緩緩下流,「既然無法進攻,留著他們只會空耗糧食。與其讓他們活著浪費資源,不如讓他們發揮最後的餘熱。」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
「把升格者身上的棉衣、皮甲全部扒下來。那種劣質的布料雖然粗糙,但好歹能禦寒。全部收集起來,發給林堡省的徵召兵。記住,優先供應軍官。」
「至於那些升格者————」赫克托笑了笑,「等他們凍硬了,就讓構裝體把他們搬到防線最外圍,整齊地碼放起來。澆上水,讓他們凍結在一起。」
「這將會是一道冰牆」,既能給王黨士兵製造阻礙,又能為我們節省燃料。嗯,確實不錯。」
後勤總管看著面前這位舉止優雅的領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外面的暴風雪還要刺骨。
把活人凍死,再砌成牆?
這......還是戰爭嗎?
「怎麼?你有異議?」赫克托微微側頭,單片眼鏡反射著壁爐火光。
「沒————沒有!屬下這就去辦!」總管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書房,仿佛身後有一頭惡魔在追趕。
房門關上,書房再次恢復了溫暖與靜謐。
赫克托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銼刀,繼續修剪指甲。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為了保存那三千名精銳的騎士團和法師團,犧牲兩萬個耗材,他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剛才退下的總管恐怕還沒走過走廊拐角,寧靜便再次被打破。
「咚、咚、咚。」
赫克托眉頭微皺,放下了手中銼刀,「進。」
一名軍官推門而入,不同於剛才總管的謹小慎微,這名軍官帶著一身寒意,神色慌張。
「侯爵大人。」斥候隊長單膝跪地,「我們派往西側、北側和南側的十支偵查小隊——
——全部失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