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凍土堡壘
銀脈河並非一條溫順溪流。
它發源於東北瓦爾斯堡山脈的冰蓋,寬逾千米,在夏季,是條奔騰咆哮的巨龍,將上游的浮冰與巨木裹挾而下,撞擊兩岸岩壁發出雷鳴。
而此刻,在零下四十度的極寒統治下,河面凍結成了一整塊青黑色冰原,平整如鏡。
維林勒住韁繩,眉頭微微皺起。
他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凝結成霜,視線越過茫茫冰河,投向前方那座橫跨兩岸的龐然大物。
這裡,本該是赫克托逃生的唯一通道。
百密一疏,出發前他只顧著計算行軍速度與炸橋點位,卻唯獨低估了這零下四十度的極寒它將原本作為天塹的銀脈河,凍成了一片足以跑馬的坦途。
好在發現這一致命漏洞尚不算晚。
在抵達河畔、拆除下游兩座木橋時,他便已命斯圖卡騎士火速聯絡卡洛琳,調動「利維坦」沿入海口逆流而上,儘快抵達銀脈河,破壞冰面防止軍隊通行。
好在雪已經停了兩天了...
維林心中默算著德魯伊們的預測,只要熬過這最艱難的五六天,氣溫回升至正常冬日
水平,這條奔騰巨龍便不會再被輕易鎖住。
所以眼下,為了困死赫克托,除了指望利維坦,眼前這座執政官大橋依舊是重中之重。
執政官大橋。
這是一座奇蹟,也是一道詛咒。
橋身由整塊縛魔岩與奧利哈鋼澆築而成,全長一千二百米,寬三十米。
八座巨大橋墩如同巨人小腿,深深扎入河床,即便在如此厚的冰層擠壓下,依然紋絲不動。橋頭兩端矗立著兩對巨型石像,那是前任帝國皇帝和皇后,他們手持利劍與法杖,俯瞰著每一個通過的生靈。
黛安娜策馬來到維林身側,她將防風面罩拉下,「維林,爆破用的鍊金炸藥已經準備好了。」
維林微微頷首。
黛安娜則回首下令,【所有人,後撤三百米!】
只見遠處那八個橋墩下的一隊隊士兵開始撤離。
僅剩一人,他在點燃引信後,轉身狂奔。
「轟!!!」
數團火球在橋墩處炸開。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捲起漫天碎冰與積雪,轟鳴聲在河谷間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痛,甚至連腳下的凍土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而,當寒風吹散了黑煙,眼前景象讓眾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八個橋墩依舊矗立在那裡,表面只留下了大片焦黑痕跡,以及幾個淺淺坑窪。
那些足以炸碎城門的鍊金炸藥,對於這座橋樑來說,竟然就像是給它撓了個癢。
黛安娜看著這一幕,一臉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那些炸藥的劑量不小了啊..
」
維林策馬來到橋墩陰影下,翻身下馬,指尖撫過那些在爆炸後反而亮起的金色符文,掌心感受到的是一種高頻震盪的魔力回饋。
他輕輕嘆了口氣,雖然早就做好了備選方案,但看到這幾乎毫髮無損的橋體,眼中還是閃過失望。
「看來我的預估還是太樂觀了。」
維林聲音中帶著無奈,「看這些符文排列,還有石材密度————當初建造它的目的,恐
怕不僅僅是為了通行,更是為了保證在銀脈河爆發大規模魔獸潮時,依然能有一條堅不可摧的補給線。」
「這種融合了古代矮人鍛造工藝與高階固化神術的結構,別說是現在的炸藥量,就算是讓一位六級魔法師站在這裡轟炸半天,恐怕也未必能把它炸斷。」
「那怎麼辦?」黛安娜眉頭緊鎖,語氣中透出一絲焦躁,「炸不斷,我們就只能守。
但這裡地勢平坦,無險可守。一旦赫克托的移動堡壘衝過來————」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在平原上與數倍於己的敵人硬碰硬,那是找死。
「既然毀不掉它,那就利用它。」
維林迅速調整了情緒,「我們可以把它變成我們的盾牌。」
他調轉馬頭,指向河岸西側的一片高地,「全體都有,就地修築防禦工事,我要在這裡讓赫克托把牙崩斷。」
命令下達,軍隊這台龐大機器開始運轉。
萬餘名步兵和輔兵放下武器,拿起了鏟子和十字鎬,在長官的帶領下,準備在橋頭挖掘三道戰壕,配合拒馬和陷阱,構建一道縱深防禦網。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當!」
一聲脆響。
河岸邊一個魁梧的士兵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十字鎬,目瞪口呆。鎬頭崩斷了,飛出去幾米遠,而地面的凍土上只留下了一個淺坑。
類似的情況在陣地上接連發生。
這裡的土地被河水浸潤,極寒低溫下凍結了好幾天,泥土、砂石和冰晶凝結成了一個整體,硬度堪比花崗岩。
士兵奮力揮舞鐵鏟,往往只能鏟起一層浮雪和幾塊碎冰。
十分鐘過去了。
規劃的第一道戰壕,現在僅僅是一條淺淺的凹痕,連腳踝都埋不住。
焦躁的情緒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這根本挖不動!」
「這種鬼地方怎麼打仗?」
「要是帝國騎兵來了,我們就是活靶子!」
黛安娜走到維林身側,「維林————停下吧。」
「這根本行不通,土地凍得比鋼鐵還硬,但進度幾乎為零。」
「雖然可以用鍊金炸彈強行炸開凍土,但我們手裡的存貨已經不多了。我們必須留作戰鬥儲備,用來應對可能的戰鬥,絕不能浪費在此炸坑。」
沒有戰壕,沒有掩體,甚至連炸藥都不能隨意使用。
在這片一望無際的平坦冰原上,面對有可能的戰爭,他們就像是雞蛋一樣脆弱。
黛安娜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轉頭看向維林,眼中滿是無助與急切:「這裡無險可守,如果挖不出戰壕————我們該怎麼辦?」
維林張了張嘴,本想讓眾人把雪橇、貨箱拆了再搭些樹枝,勉強做一些掩體。
但他話到嘴邊卻突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黛安娜的臉龐,落在了身側那條被凍結成青黑色鏡面的銀脈河上。
看著那堅不可摧的冰層,一個更好的辦法撞入了他的腦海。
冷。
這讓挖壕溝舉步維艱,但也可以讓在地面上建造工事變得輕鬆數倍!
「黛安娜,讓士兵們停止挖掘。」
維林側過頭,看向身旁有些疑惑的伯爵小姐。
「咱們把隊伍重新分成三組。」
「第一組,負責化雪取水。」
「第二組,去那邊的林子伐木,把樹幹拖回來。」
「第三組,去河灘收集鵝卵石。」
隨後維林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黛安娜那雙原本凝重的祖母綠眼眸,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
水,碎木,加上這足以凍死人的嚴寒————就這麼簡單?
黛安娜在心中驚嘆,目光不自覺地黏在維林那張平靜的側臉上,心跳漏了半拍。
明明這些材料遍地都是,明明這極寒本該是麻煩,可到了這個男人手裡,竟然變成了盾牌。
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智慧,簡直比任何高階騎士的武力都更讓人————著迷。
黛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就走向了茫然的士兵們。
一個小時後。
河岸邊呈現出一幅忙碌景象。
無數根粗原木被橫七豎八地堆疊在橋頭,形成了一個寬五米、高三米的框架。但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柴火堆,哪怕是最低級的火箭也能將其點燃。
「把碎石、沙子、松針,全部填進去!」亞力克站在高處指揮。
士兵們將一筐筐雜物倒入原木框架的空隙中。
「澆水!」
隨著亞力克一聲令下,數百名士兵提著木桶,將滾熱的河水潑向那個巨大的「垃圾堆」
o
「嘩啦水流滲入碎石與木材的縫隙,包裹住每一根松針,每一塊沙礫。
在零下四十度的恐怖低溫下,奇蹟發生了。
水流甚至還沒來得及流到底部,就開始凝結,白色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原本鬆散的木材、碎石、松針,在這一刻被冰霜凍結在了一起。
一層,兩層,三層。
隨著冷水不斷澆築,這座原本搖搖欲墜的「柴火堆」,逐漸變成了一道晶瑩剔透、泛著青灰色光澤的巨牆。
它成了一棟冰牆。
木材提供了韌性,碎石提供了硬度,而冰,則是最完美的粘合劑。
當最後的一桶水澆上去,整道牆體冒出了森森寒氣,仿佛一頭在冬眠中甦醒的冰霜巨獸,橫臥在執政官大橋的西端。
「亞力克。」維林指了指那道冰牆,「去試試。」
亞力克吞了口唾沫。
他走到冰牆前,看著這道由垃圾和水組成的城牆。
他深吸一口氣,渾身肌肉隆起,手中那把戰斧搶圓了,帶著破風聲狠狠劈下。
「嘭!!!」
並沒有預想中一斧到底的情況,戰斧像是砍進了一塊老樹根里。
亞力克只覺得虎口一陣發麻,反震力讓他差點握不住斧柄。
定睛看去,那把足以斬裂重甲的戰斧,僅僅沒入了牆體二十多厘米,便再也無法寸進o
斧刃切碎了凍結在裡面的碎石,斬斷了圓木,但周圍的冰體卻沒有絲毫崩裂的跡象。
這道牆,用一種驚人的韌性「吃」掉了衝擊力。
亞力克咬著牙,雙臂發力想要拔出戰斧,試了兩次竟然紋絲不動,最後不得不一腳蹬在牆面上才勉強將斧頭拔出。
「這————這真的只是水和垃圾?」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
周圍士兵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僅僅受了點「皮外傷」的冰牆,原本的焦躁一掃而空。
「擋住了!連隊長的全力一擊都能擋住!」
「老天,這玩意兒只要潑水就能造?那我們豈不是幾天就能造出一座城堡?!」
在這個極寒地獄裡,這種最廉價、最堅固、也最快速的築城方式,就是他們活下去的最大底氣。
維林沒有理會那些激動議論。
他知道這只是物理特性。
這種複合冰材料的強度是普通冰的數倍,甚至能抵禦火炮轟擊。
在這個極寒天氣里,這是最廉價、最堅固、也最快速的築城方式。
「繼續。」
維林下令,「我要這道牆加高到十米,還要修築箭塔,射擊孔。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座要塞。」
眾軍士應諾,幹勁十足。
夜色漸深。
河岸邊燈火通明。
一座晶瑩剔透的冰霜要塞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它像是顆獠牙,卡在了執政官大橋的咽喉。
維林站在剛修好的冰牆之上,扶著垛口,目光投向北方。
雖然解決了防禦工事的問題,但他心中的陰霾並未散去。
他低頭看著腳下冰牆,又看了看兩側寬闊的冰封河面。
冰牆能擋住大橋,能擋住正面衝鋒。
但是————
河面本身就是坦途。
如果赫克托的大軍不走橋,而是直接從冰面上繞過來呢?雖然河岸陡峭,重騎兵難以攀爬,但步兵和輕騎兵完全可以尋找緩坡登陸。
這道防線,依然有漏洞。
就在維林思考如何補全這個漏洞時,一聲嘶鳴撕裂了夜空。
狂風驟起,巨大黑影隕石般穿透風雪,直衝橋頭而來。
那是斯圖卡大賊鷗,它收攏雙翼,在冰面上滑行出數十米,利爪在凍土上抓出一串火星才勉強停下。
還沒等這頭巨獸完全停穩,一道敦實身影便從鳥背上翻滾而下。
來人正是奧拉。
他那標誌性的大鬍子上結滿了冰凌,防風護目鏡歪在一邊,神色焦急。
他顧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就忙著告訴了維林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
「大人!東面!東面有軍隊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