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海地假日
野語丘陵。
這裡曾是林堡省與南疆省交界處的膏腴之地,盛產甜菜與亞麻。如今,暴風雪將起伏的丘陵抹平,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慘白。
「黑天鵝」級魔法馬車內,溫暖如春。
車廂四角的黃銅獸首噴吐著恆溫氣流,空氣中瀰漫著加了肉桂與丁香的熱紅酒香氣,但這股甜膩暖香中,似乎總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膻味那是坐在對面的那個老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卡登·瓦倫丁厭惡地皺了皺鼻翼,用那塊繡著泣血鈴的絲綢手帕掩住口鼻,那雙碧綠眸子掃過對面,眼神像是在看一雙沾了馬糞的靴子。
坐在他對面的馬略·施特勞斯正閉著眼,那件磨損嚴重的亞龍皮大衣上甚至還掛著幾片乾枯草葉,整個人像是一頭正在冬眠的老熊,毫無貴族體面可言。
「該死的天氣,還有該死的味道。」卡登在心裡咒罵了一句,但臉上卻沒顯出半點不悅,他端起銀質酒杯,輕輕搖晃著殷紅酒液。
「伯爵,看來軍部那群老東西對「度假」的定義有些獨特的幽默感。」卡登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窗外的慘白荒原,語氣中透著股嫌棄,「這種連鳥都不拉屎的海地鄉下,除了泥巴和窮鬼,也就只有赫克托許諾的那些金子還能讓人提得起勁了。」
馬略聽著這番高談闊論,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那些剛上戰場的貴族少爺們,總是把戰爭想像成一場盛大的狩獵,覺得獵物會乖乖伸長脖子等著被宰割。
「金子確實是個好東西,少將。」馬略重新閉上眼,把手縮回那件破舊的亞龍皮大衣里,語氣慵懶,「但願這鄉下的泥巴路,別弄髒了您那昂貴的披風。畢竟,有些泥腿子臨死前可是會咬人的。」
「咬人?」卡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剛想開口嘲諷幾句這個被戰爭嚇沒了卵的伯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悶的敲擊聲打破了車廂內微妙的氛圍。
「篤,篤,篤。」
卡登不悅地皺起眉頭,被打斷興致讓他感到一絲惱火。
「進。」
副官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刺骨寒風。
卡登不悅地挑了挑眉,副官立刻誠惶誠恐地跪下匯報:「少將閣下,前方銀脈河大橋發現敵軍阻截。對方築起了冰牆,封鎖了道路。」
「阻截?」
卡登眉梢輕揚,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那是習慣性俯視螻蟻的表情,「赫克托不是吹噓南疆盡在掌握嗎?怎麼,幾隻老鼠就把路給堵了?」
「大人,這正是詭異之處。」副官神色有些驚疑不定,小心翼翼地答道,「風雪稍歇,視野已經清晰了。我們派出的前鋒斥候回報,雖然橋頭築起了嚴密的防禦工事,但對方陣地上————沒有打出任何旗號,我們無法通過紋章判斷攔在前面的究竟是哪路人馬。」
「堅固?」卡登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在帝國的鐵蹄面前,沒有什麼是堅固的。」
他對面的馬略緩緩睜開了眼,那雙灰藍色的眸子渾濁而疲憊,似乎想說什麼。
但卡登搶先一步開口了,他不想聽這個鄉下伯爵的廢話。
「有意思。」卡登身體後仰,靠在柔軟的靠墊上,眼中閃爍著精光,「在這個節骨眼上,能出現在這裡,除了威蘭德爾親王的人,還能有誰?」
隨即他笑意擴大,搖了搖頭:「可笑赫克托那頭蠢豬,被人紮緊了口袋還不自知,恐怕還在大營里做著反攻王都的美夢呢。」
「將軍,我們要加速衝過去嗎?」副官詢問,「「鋼鱗」騎士團的小伙子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熱身了。」
「急什麼?」
「既然有人修了牆,那就得有人去試試牆的硬度。」卡登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自己一塵不染的袖口,語氣輕描淡寫,「赫克托送來的那些禮物」那三萬個紫紅色的怪物,讓他們上去。」
他轉頭看向窗外。
風雪中,一支龐大而怪異的隊伍正在緩慢蠕動。
那是赫克托支援給他的「盟軍」
三萬名「升格者」。
這些東西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直立行走的肉塊。他們身上穿著破爛的單衣,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那是鍊金藥劑過量後的反應。他們不知寒冷,不知疲倦,像牲畜一樣被幾百名黑炎軍督戰隊驅趕著向前。
甚至不需要糧草,只要給他們餵食那種散發著惡臭的黑色藥水,他們就能一直走到死o
馬略的眉頭微微一皺:「少將,那些升格者雖然沒有痛覺,但地形複雜————」
「這是命令,馬略伯爵。」卡登冷冷地打斷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我不關心地形,我只關心結果。讓那些低賤的肉塊去填平溝壑,消耗敵人的箭矢。這才是他們存在的唯一價值—為高貴的帝國軍鋪路。」
說完,卡登用一種命令僕人的口吻繼續說道:「至於你,伯爵。管好你那些大蜥蜴。
讓你的人今晚照顧好我的地行龍們,把鱗片擦亮一點。等那些炮灰把敵人的力氣耗光了,我需要一場華麗的衝鋒來作為這場鬧劇的謝幕。」
他頓了頓,「別讓我在這個時候看到你的寶貝畜生受損,好不好?」
馬略沉默了片刻,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緩緩低下頭,行了一個標準軍禮。
「如您所願,少將閣下。」
車門關閉,將那令人窒息的甜膩香氣和傲慢隔絕在身後。
馬略站在風雪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驅散鼻腔里殘留的香水味。
寒風如刀,刮擦著他那張粗糙的臉龐。
這種深入骨髓的寒冷,讓他那條在東線戰場被悼亡獅咬斷過肌腱的左腿隱隱作痛。
這種熟悉感,讓他想起了那個噩夢鐵矛草原,那個人人恐懼的鐵墳場。
那裡沒有雪,只有濕熱和永遠曬不乾的爛泥。
血水潑在地上,很快就會在高溫下發酵出令人作嘔的臭味。
戰友屍體若不及時掩埋,半天就會在烈日下腫脹腐爛,引來漫天揮之不去的毒蠅。
他在那個悶熱潮濕的絞肉機里填了整整十五年,自己摩下的戰爭魔獸換了一茬又一
茬。
這讓他看清了什麼才是帝國,什麼才是戰爭。
粗糲手掌伸進懷裡,摩挲著一枚金幣,感受著黃金特有的壓手分量。
這是帝國發行的「奧古斯都金盾」,含金量九成,背面刻著開國皇帝的側臉,正面則是象徵皇權的權杖與利劍。
對於馬略而言,這不僅僅是貨幣,這是一筆帳單。
三萬枚。
整整三萬枚這樣的金盾。
馬略閉上眼,心頭一陣惱火。
那是他半輩子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攢下的家底,是他為了離開那個絞肉機般的戰場,塞進軍務部那個肥豬次長口袋裡的買命錢。
本以為能換來一張回鄉的退役令,去過天天釣魚、給蛇蜥刷鱗片的退休生活。
結果呢?
拼死拼活,最終換來的卻是一紙荒唐調令。
逼著他帶上這支視若性命的鐵血部隊,去給車裡那個乳臭未乾的貴族少爺當保姆。
軍部那群肥豬嘴上抹了蜜,美其名曰讓他退伍前享受一次「公費度假」,只需「順便」照拂一下瓦倫丁家的小少爺。
「度假————去他媽的度假。」
馬略睜開眼,灰藍色的眸子裡滿是失落。
他轉過身,裹緊了那件滿是腥膻味的亞龍皮大衣,徑直走向後方那片黑壓壓的陣地。
路過中軍時,一群披掛著精良重甲的地行龍正靜靜地趴在雪地上,鼻孔噴吐著白霧。
那是卡登引以為傲的「鋼鱗」騎士團,每頭都擦洗得乾乾淨淨,鱗片在雪夜裡泛著冷光。
馬略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這些被貴族老爺們當做儀仗隊養尊處優的亞龍,腳步沒有停留。
他穿過這片光鮮的營區,一直走到營地邊緣最背風、也最陰暗的角落。
那裡,二十一個巨大黑影正盤踞在凍土之上。
那是他的「老夥計」
一來自家族領地鱗沼堡的蛇蜥。
它們沒有地行龍那麼威武神駿,身軀臃腫而猙獰,渾身覆蓋著如岩石般粗糙厚皮。
看到馬略走來,黑暗中亮起了無數雙豎瞳,三頭體型更為龐大的六首蛇蜥緩緩抬起修長脖頸,十幾顆猙獰的頭顱在半空中晃動,發出嘶啞而親昵的低鳴,爭先恐後地湊向那個熟悉的身影。
馬略眼中陰霾散去,那張枯井般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老父親般的溫情。
他伸出大手,也不嫌髒,在一頭六首蛇蜥滿是粘液的下顎上用力撓了撓,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塊肉乾,塞進另一頭三首蛇蜥湊過來的嘴裡。
「別急,夥計們,都有份。」
馬略低聲喃喃,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些被世人畏懼的巨獸承諾,「讓那個鍍金的小少爺去發他的瘋吧。我們就在這兒看著————只要不被軍事法庭審判,老子絕不讓你們多流一滴血。」
這些是他的本錢,更是他的命。
誰也別想輕易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