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帆商會總部,頂層會客廳內。
海鹽與香料的混合氣息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在內。
長桌上,水晶杯里的冰塊早已化盡,只剩下幾滴凝結的水珠沿著杯壁緩緩滑落。
水晶杯旁放著半盤烤得金黃酥脆的東西。
卡洛琳·錢寧的指尖在光可鑑人的黑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而迫人的聲響。
她的對面,三位來自不同港口城市的代表,臉色都有些難看。
「副會長閣下,您的條件,恕我直言,過於苛刻了。」
其中一位體態臃腫,十指戴滿寶石的胖貴族,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海鹽薯的產量再高,它也只是......薯類。您要求的專營權和港口稅收減免,這幾乎等同於將我們城市的糧食命脈,交到了金帆商會的手中。」
卡洛琳的敲擊聲停止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翡翠色的眼眸里,沒有半分熱絡,只有冰冷。
「馬丁先生,您似乎誤解了一件事。」
「我不是在和你們商議價格,我是在告知你們,獲取海鹽薯種子的唯一途徑。」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室內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分。
「你們可以拒絕,然後繼續用三倍的價格,從那些內陸貴族手中購買發霉的黑麥,去填飽碼頭上那些隨時可能因為飢餓而暴動的苦工們。」
「或者,」她環視著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諷,「你們也可以寄希望於你們的鍊金術士、魔法師們,能在三年或者五年內破解海鹽薯無法留種的『詛咒』。」
「當然,前提是在其他海港用更低的報酬養活勞工的環境下,你們的城市還能支撐那麼久。」
「這不是交易,先生們。這是金帆商會賜予的,一個避免你們的城市在下一個冬天陷入混亂的機會。」
「而這種機會,向來價值不菲。」
赤裸裸的威脅,包裝在優雅的言辭之中。
三位代表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屈辱與無奈。
自從上次「錯錨港奇蹟」之後,雖然金帆商會實力大損。
但卻像浴火的鳳凰一樣,爆發出了更強大的生命力。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侍從官科恩在得到允許後,快步走入,他沒有看那三位商人,徑直走到卡洛琳身邊,俯身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鵝蛋聲音,急速匯報了幾句。
「石鹽鎮......全部兵力......新生鎮......」
「......投石機......火油......」
「什麼?!」
卡洛琳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
她青筋暴起,眼睛裡好似要冒出火來。
三位代表見狀緊忙告辭。
再無外人,她再也壓抑不住怒火,一腳踹翻了面前造價不菲的紅木辦公桌。酒杯、薯條、文件摔了一地。
「奧拉·石須?這個只配在礦洞裡給矮人舔靴子的東西,他敢動我的人?!」
她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都在發抖,顯然是氣急了。
「一號艦隊!讓海狼立刻集結人手,走最近的航線!」
她身旁的航運執事先是連連點頭,又是一愣,面色慘白的小聲提醒。
「閣下......最快也要四天......」
「四天?」
卡洛琳的咆哮戛然而止。
整個會客廳的空氣都凝固了,那股燃燒的怒火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只剩下深深的恐懼。
四天,新生鎮早就成了一片焦炭殘骸了。
那個男人......那個眼睛裡只有實驗數據的書呆子。
那個說出「沒有物質的合作就是一盤散沙」的混蛋......
有可能會死。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
她衝到露台,海風吹得她站都站不穩。
她看著遠方的海面,咬著牙從懷中取出一枚精緻的銀哨,吹出了短促而尖利的聲音。
一隻體型神駿的信天翁俯衝而下,落在她的露台上。
她抓過紙筆,手抖得不成樣子,字跡歪歪扭扭,墨點甚至濺到了她的裙子上。
「去!」
她低語著,將信天翁奮力送上天空。
【金帆商會全體船員注意......只要你收到了信,只要你三天內能到達新生鎮......救他。】
信天翁振翅翱翔,快速化作一個白點,消失在天際。
做完這一切,她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靠在欄杆上,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維林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
白痴......你這個白痴!
為什麼不求我......你就那麼不想......欠我的嗎......
黎明時分,一抹白色掠過晨曦領的上空。
信鴿疲憊地降落在伯爵府邸一扇敞開的窗戶上。
在它落下前,已經有幾隻「同事」在休息了。
顯然,最近晨曦伯爵的事務比較繁忙。
黛安娜正坐在書桌前,橘紅色的燭火映著她有些憔悴的臉龐。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羽毛筆蘸著墨水,撰寫一封措辭謹慎的回信。
「砰!」
書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
「領主大人!」
一個身穿黑色鎖甲,面容剛毅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一位穿著華麗,舉止優雅的年輕貴族。
「我已經派我的『風鴉騎士』,徹底清剿了南境丘陵的豺狼人部落,解除了你側翼的威脅。」
黑甲青年瓦勒留斯子爵的聲音洪亮而自豪,「這可比某些人送來幾車不值錢的糧食,要有用得多。」
「哼,」另一位貴族,臨郡伯爵長子飛利浦輕笑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自己纖塵不染的蕾絲袖口。
「瓦勒留斯,如果不是我父親的糧食,你的『風鴉』們恐怕連揮動武器的力氣都沒有。戰爭的藝術,從來不只是匹夫之勇。」
兩人互不相讓,言語間的機鋒與炫耀,讓房間裡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在他們爭吵的間隙,黛安娜寫完了手中的信件。
她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們,那雙湖藍色的眼眸里是與年齡不符的深邃。
她在想維林那封信里的故事。
關於女皇和她的『牧羊犬』們。
她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兩個曾經一度對自己虎視眈眈的貴族。
短短數月,竟為了縹緲的『獎勵』爭搶起來。
原來,權力的遊戲是這樣玩的。
她抬起手,示意他們安靜。
「瓦勒留斯子爵,飛利浦閣下,你們的幫助,晨曦領銘記在心。」
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和威嚴,頓時澆熄了兩人的火氣。
纖細的手指將信紙仔細折好,蓋上印有初升太陽紋章的火漆封緘,搖了搖桌上的銀鈴。
一名穿著亮銀輕甲的騎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魯道夫,騎著你的龍鷹,將這封信送到新生鎮,務必親手交給維林·克萊因騎士。」
「遵命,伯爵大人。」
騎士接過信,轉身離去,留下那兩個爭風吃醋的貴族面面相覷。
黛安娜沒有理會他們,目光投向窗外,眼神中流露出無人察覺的擔憂。
他......現在怎麼樣了?
魔獸的調查總算有了結果,應該對他有所幫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