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老獵戶芬恩，抬起了右手。
眾人立刻戒備起來，守衛隊員們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冰冷的金屬貼著潮濕的手心。
隨著越來越接近，眾人聞到了一股味道，在濃郁的腐爛氣味中摻入了帶著甜腥氣息的新鮮味道。
維林撥開一片巨大的蕨葉，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瞳孔一縮。
體型像牛，但長著四隻眼眶的怪物被某種巨力撕成了兩半。
它的血肉被啃食的乾乾淨淨，只剩下森白的骨架和一張破爛的皮。
「是四眼沼牛，二級魔獸。」
獵戶的聲音有些發乾，「看這傷口，是被一口咬斷的。」
隊伍繼續向前，類似的殘骸越來越多，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巨大的三趾腳印。
每一個腳印都有臉盆那麼大，深深地印在乾涸的泥地里。
「灰沼巨鱷，」老獵戶辨認認出了腳印的主人，他的聲音裡帶著懼怕，「咱們的老朋友了。」
奧拉·石須看著那腳印粗聲粗氣的罵了一句。
「媽的，這幫長了腿的錢包。」
他身後那幾名部下雖然也因為那巨大的腳印而緊張，眼神里卻多了幾分無法掩飾的貪婪。
灰沼巨鱷的皮，那可是上好的制甲材料。
然而當他們終於小心翼翼地繞上一處地勢較高的緩坡，當下方那片窪地的全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時。
那一點點可憐的貪婪，瞬間蒸發的無影無蹤。
下面，根本不能稱之為巢穴。
那是一個鱷魚王國。
一個巨大的環形窪地里，密密麻麻到處都是灰沼巨鱷的身影。
體型稍小的，約莫兩米長，它們是盡忠職守的哨兵，在渾濁的泥水與骸骨之間來回遊弋，橙黃色的豎瞳掃視著領地的每一寸邊界。
體型更龐大的成年個體，身長輕易超過四米，它們懶散地將半個身子埋在泥漿里，只露出一截截長滿了苔蘚，爛木頭般的脊背。
粗略一數，至少有五十多頭。
「石須在上......」
奧拉的手死死抓住運貨馬車的木質圍欄，堅硬的木料在他的掌心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這哪裡是來探險的？
這分明是來給鱷魚群送飯的！
隊伍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然而在恐懼氣氛中，有兩個人的反應顯得格格不入。
法師學徒里奧，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臉上泛起一陣潮紅，喝醉了酒似的。
他非但沒有被嚇到，反而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不顧空氣中的異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以太......好濃郁的以太......」
他的聲音如同夢囈，「它們在呼吸......是的，沒錯，整個窪地都在跟著它們一起呼吸......哦，造物造物主啊，這是一個活的......這是一個活的魔法陣！」
周圍的士兵們，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悄悄地瞥著他。
而維林，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未曾在那巨鱷身上停留超過一秒鐘。
他在檢索更有用的信息，視線快速掃掃過整個窪地——水網密布，泥沼遍地，怪石點綴其中。
一頭潛入水中的巨鱷引起了維林的注意，那龐大的身軀只在渾濁的水面留下一道微不可查的波紋，便消失無蹤。
他心中一沉，這片泥沼是他們的領域，是天然的獵殺場。
而自己所倚仗的巴德爾蜣螂，優勢在於掘地突襲和陣地戰。
在這片沒過腳踝的泥水裡，它們的掘進和組織能力將被爛泥吞噬，堅硬的甲殼也無法讓他們在泥沼中自由行動。
敵人的主場優勢幾乎是壓倒性的......
地形觀察之餘，維林還在查看細節。
由於距離有些遠，維林沒辦法直接使用【查看】，他一邊掃視著巢穴各處那些不起眼的植物，一邊回憶瓦勒里烏斯為他傳授的《魔法植物大全》。
幾塊岩石的縫隙中生長著一叢叢暗紅色的草本植物。
葉片肥厚，邊緣帶著鋸齒，頂端凝聚著一顆顆血珠般的液體。
【龍血草】
不錯，狂暴藥劑的核心材料。
他的目光又轉向窪地靠近中心的一片水潭，那裡水質清澈，與周圍的泥沼格格不入。
水面上漂浮著十幾朵半開半合的蓮花。
【月光睡蓮】
能夠穩定精神力，是製作終結冥想藥劑的主材，十分暢銷的商品。
但是......有點不對勁，維林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些月光睡蓮，它們的生長分布並非雜亂無章。
它們圍繞著水灘的邊緣，構成了近乎完美的圓形。
每一株睡蓮的距離，都近乎相等，這明顯不屬於自然生長的範疇。
「里奧，」維林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法師學徒的夢囈，「你看那些月光睡蓮，它們生長得......是不是太整齊了？」
里奧一愣，順著維林所指看去，下一秒，猛地閉上眼，精神全力感知。
「不是整齊，大人！」他臉色煞白，聲音抖的不成調，「是......是引導！所有的以太流都被引導了！中心......窪地最深處......那個正在沉睡的大傢伙！它......它就是漩渦的中心！」
維林順著他顫抖的手望去。
那裡，有一座如小山般隆起的巨大陰影，大部分身軀埋在泥漿下，只有一小段布滿嶙峋骨刺的脊背暴露在外，隨著某種沉重的韻律輕微起伏。
「所有的以太，所有的能量，都先進入他的身體，而後再呼出來！」
里奧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他的手在空中虛畫著，試圖描繪出那無形的以太流。
維林腦中的迷霧被一道閃電擊穿。
他想起了前世看到的某些共生現象，眼前這一幕，何其相似。
怪不得這麼多年，一直棲息在灰海沼澤深處不出來。
怪不得小小沼澤能繁殖出這麼多巨鱷。
這頭沉睡的巨獸，它不是在睡覺。
它是在用自己的力量，為整個族群培育一片高產的魔藥田圃。
它在「種田」。
維林緩緩收回了遠眺的目光。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些因恐懼和貪婪而神色各異的部下。
挑戰，前所未有。
回報，亦難以估量。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在他眼前，這不是絕望的死地，而是一篇等待下筆開題的論文。
「看來，」維林饒有興致地開口，「我們得為下一步計劃做些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