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林收回目光,他的平靜與周圍探險隊員們臉上凝固的恐懼,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諸位,」他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片沼澤所呈現的景象,確實足以令最勇敢的戰士心生畏懼。」他的話沒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反而讓幾名守備隊員握著劍柄的手又緊了幾分。
維林沒有理會這些反應,他繼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調開口。
「但你們要明白,他們是魔獸,這意味著他們被本能牢牢束縛——領地、繁衍、進食……他們的行為模式在千百年間都不會有任何大的改變。他們是可預測的,可計算的。」
「一個三級魔獸盤踞的巢穴,只要擁有足夠的利益。放在公國的任何一個繁榮省份,早就會被聞訊而來的騎士團與冒險者們反覆爭奪,直到這片土地被徹底榨乾。」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眾人。
「它之所以能安然無恙地繁衍至今,原因只有一個——是因為它足夠偏遠,足夠不為人知。」
「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付出一些成本,然後收穫超額回報。」
這番剖析,讓堵在眾人心頭那塊名為恐懼的巨石鬆動了。
他們從未站在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在他們眼中這是絕境,在維林眼中,這只是一個被等待開發的資源點。
然而總有不和諧的聲音。
「說的輕巧!」奧拉·石須粗啞的嗓音打破了短暫的寧靜,「成本,以我老爹的戰斧發誓,我們這十幾號人,給那頭最大的傢伙塞牙縫都不夠,我們就是成本!」
這位混血矮人即便手無寸鐵,言語中的暴躁也未曾減少分毫。
他身後的幾名騎士,雖然沒有做聲,但他們投向維林的眼神里同樣充滿了懷疑。
維林沒有看他,只是輕輕地打了個響指,一個無聲的命令。
沙、沙、沙。
細微的摩擦聲響起,奧拉和他部下們周圍的土地忽然開始鬆動。
五十隻磨盤大小的黑色甲蟲,悄無聲息地從泥土中鑽出,它們漆黑的甲殼,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這些巴德爾蜣螂組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將所有前碎岩者騎士團的成員圍困在內。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嘶鳴,只是沉默的矗立著,猶如五十座冰冷的墓碑。
奧拉的咒罵音效卡在了喉嚨里,他感受不到任何殺意,但那種被絕對力量鎖定的感覺,比直接威脅更讓人窒息。
這時維林才將目光轉向他。
「奧拉·石須,你的戰斧並不在此處,而我的這些部下,雖然只是帶來了一部分,進攻或許勉強,但守護一處營地綽綽有餘。
奧拉的手臂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但無可奈何的現實。
最終,他緩緩地放下了拳頭,「你想怎麼做?」
他幾乎是從喉嚨里把這幾個字磨出來的。
「很簡單,」維林直起身,「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視巨鱷巢穴。我要知道每一頭鱷魚每天打幾個滾,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排泄,巡邏路線有幾條,哪幾條路線是重合的……」
「我要把它們所有的行為,都變成可以量化的數據。」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藥膏瓶丟在地上。
「把你們身上那股香噴噴的驅蟲草藥洗掉,換上這個。從現在起,蚊子,水蛭都是你們的親密戰友。郊遊結束了,歡迎來到真正的沼澤,先生們。」
奧拉·石須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藥膏瓶,幾秒後,他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極其費力的把它捏了起來,就像捏著自己的尊嚴。
接下來的兩天,對奧拉·石須而言,是比之前「做實驗」還難熬的酷刑。
他像一截爛木頭般趴在泥濘的觀察點,呼吸中滿是藥膏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蚊群是一層揮之不去的黑紗,在他耳邊嗡鳴。
第一天,他記錄下的一切都混亂不堪。
「目標A,打滾一次。」
「目標C,進食,對象:四眼沼牛。」
「目標F,交配(?)」
這些記錄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純粹是維林想出來折磨人的主意。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當他按照維林的要求,將兩天記錄的巡邏路線用不同粗細的炭筆繪製在同一張獸皮上時,他的手僵住了。
七條看似雜亂的巡邏路線,竟然在三個特定的區域出現了高度重合的交匯點!
而這三個點,無一例外,都是視野開闊、易於埋伏的攻擊位置。
他昨天記錄的「目標C進食」,就發生在其中一個交匯點附近。
它們不是在亂逛,它們在守衛自己的餐桌!
一股寒意從奧拉的脊椎竄上後腦。
他忽然理解了維林口中的「可量化」是什麼意思了。
當他再次抬頭看向遠處那些龐然大物時,眼神里除了畏懼,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理解」的東西。
除去奧拉等出「外勤」的人,剩餘兩人也並不清閒。
里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拿著一根炭筆,在乾燥的獸皮上飛快地描繪著什麼,窪地中那龐大的以太流動讓他痴迷,蚊蟲的叮咬完全無法干擾他。
而維林,他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木質高台上,手持單筒望遠鏡,一動不動地觀察著遠處的鱷魚王國。
又變回了前世參加原生動物野外調查的模樣,他將所有觀察到的信息用簡練的符號記錄在一個油布包裹的筆記本上。
兩天的時間,這片在旁人眼中混亂而致命的巢穴,在維林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張由無數數據支撐的調研報告。
維林發現,它們的社會結構等級森嚴。
最外圍的哨兵等級最低,也最容易被驚動,它們依靠一種低沉的吼聲傳遞警報,但這種聲波在水下的傳遞距離不超過一百米。
部分巨鱷竟會定期維護巢穴,並將剛孵化的幼崽小心地轉移到更安全的隱蔽水域,其協作性遠超野獸本能。
絕大多數成年巨鱷在沒有聞到血腥味的情況下,每天有超過20個小時處於半休眠狀態,以節約能量。
它們是完美的伏擊者,卻不是優秀的追獵者。
第三天清晨,當奧拉拖著滿是泥漿和傷口的身體回來交班時,維林終於停下了筆,他沒有看自己寫的總結報告,而是抬起頭,目光越過奧拉,看向他身後那些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部下們。
「數據夠了。」
維林把筆記本合上,輕輕拍了拍手掌,引起眾人的注意。
他看著奧拉,露出了一個讓後者毛骨悚然的微笑。
「下一步,我們去抓個活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