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林眉頭一挑。
「請求?」
他用食指關節輕輕叩擊桌面。
「那要看是什麼樣的請求了。」
凱爾向前一步,姿態近乎懇求。
「我想做小蘭的導師。」聲音無比堅定,「您只教了她怎麼揮刀,卻沒有教她如何行走於黑暗。這條路上的孤獨和扭曲,會把她吞噬的。她會變成……和我一樣的人。」
「不,我不能讓她變成我這樣。」
「讓我來教她,這是我留下來的唯一條件。」
維林靠在椅背上,食指交叉,置於腹前。
他注視著眼前這一幕,這是一個意外之喜。
他不僅得到了一把最鋒利的刀,更重要的是,他為這把刀找到了一個刀鞘。
也為那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找到了一個引路人。
維林很清楚自己的局限。
他可以啟蒙,可以解析,可以提供最優化的成長路徑,但他無法接受那些浸泡在血與火中的經驗。
凱爾的出現,恰好彌補了這關鍵的一環。
他將成為連接小蘭與那個陰影世界之間的橋樑,既能引導她,也能保護她。
並且,這種由共情與師徒交織而成的羈絆,遠比任何契約和金錢都更加牢固。
他緩緩點頭,聲音平靜無波。
「可以。」
凱爾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緊繃的下頜線條也柔和了一絲。
維林的手指在桌面上畫出一個圈。
「那麼,我們來談談你的待遇問題。作為新生鎮守備隊員兼特別顧問,你需要一份與之匹配的薪水。」
凱爾似乎對金錢並不在意。
「我只需要一個住處,以及足夠的食物。」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還有,小蘭訓練所需要的一切資源,都必須是最好的。藥劑、裝備、營養,這些不能吝嗇。」
維林笑了。
這正是他想聽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凱爾面前。
「你的薪水將是每月五枚金陽,這是四級職業者的標準。至於小蘭的資源,你不用擔心,我從不會虧待為我效力的人。」
他伸出手。
「歡迎加入,凱爾先生。我相信我們的合作會非常愉快。」
凱爾看著維林伸出手,沉默了片刻,然後緊緊握住。
他的手很冷,但很有力。
「為您服務,維林大人。」
會談結束,凱爾被衛兵帶去安排住處。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維林坐回書桌後,目光落在了那個依舊維持著下腰姿勢,身體輕微顫抖的女孩身上。
他走過去,將她扶了起來。
小蘭的身體很軟,也很輕,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
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神躲閃,不敢與維林對視。
維林的聲音很溫和。
「小蘭,抬起頭看著我。」
小女孩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還是聽話地抬起了頭,那雙濕潤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和不安。
「從明天起,凱爾先生就是你的職業導師。」
維林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確保她能聽清。
「我所教你的,是如何認識並控制你的天賦,那是基礎,是原理。而他要將要教你的,是如何運用這份力量去戰鬥,去生存。」
「你要學習追蹤,學習潛行,學習如何一擊致命。你要學會如何在陰影中隱藏自己,也要學會如何成為最致命的陰影。」
維林的手指輕輕點在小蘭的額頭。
「你明白嗎?這不再是訓練,這是你必須走上的道路,一條通往強者的,孤獨的道路。」
小蘭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只捕捉到了「戰鬥」、「致命」這些可怕的詞彙。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你的課新課程就要開始了。」
維林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小蘭渾渾噩噩地走出辦公室,腳步虛浮,火把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他搖晃的影子。
腦子裡反覆回想著凱爾說的那句:「她會變成……和我一樣的人。」
小蘭忽然覺得一陣惡寒。
她想要的不是這樣。
她想賺錢,靠自己的努力工作,做稱職的女僕,將來還要成為一名護衛。
想把妹妹搬過來一起住;
想攢錢買漂亮的裙子;
想在新生鎮的集市上買抹了黃油的熱麵包。
這些鮮活、溫暖、美好的願望,和凱爾那種存在,是兩個世界。
她回到房間,月光很亮。
小蘭走到水盆邊,看著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那張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那雙總是有些怯生生的眼睛,會失去嗎?
當她學會了一擊致命的時候,自己的眼睛還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當她的手沾滿鮮血,自己還能心安理得的去擁抱妹妹嗎?
她不知道。
一種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她。
她猛地站起來,本能地走到房間中央,開始練習。
也許身體的疲憊和酸痛,可以驅趕腦子裡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凱爾」。
深呼吸。
開始重複那些已經融入骨髓的動作。
伸展,
(殺人……是要用刀子刺進別人的身體裡嗎?)
彎曲,
(會流很多血吧?)
扭轉,
(那個人,會像村子裡被燒死的大家一樣,痛苦地死去嗎?)
就在她做一個難度極高的後仰下腰時,腦中閃過了凱爾那雙冰冷的眼睛。
心神猛的一顫。
甚至沒來得及驚呼,身體就失去了所有控制。
她的重心瞬間失控,整個人向後倒去。
但身體的本能還在。
即將摔倒的瞬間,身體還試圖找回平衡。
就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在半空中做出一個怪異又徒勞的翻轉。
這次,沒有奇蹟發生。
「砰!」
一聲悶響,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地板。
女孩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慌亂中,右腳的腳趾在地板的毛刺上狠狠一划。
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殷紅的血珠從精緻的小腳趾上滲了出來,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忍著疼痛,她挪到水盆邊,用冷水沾濕布條,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腳趾上的傷口和血跡。
冰涼的水碰觸到傷口,帶來一陣刺痛。
小蘭疼的吸了口冷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女孩笨拙的將布條一圈圈纏在小巧的腳趾上,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微微拱起的脊背上,汗濕的衣物緊貼著肌膚,顯出少女青澀而豐潤的輪廓。
包紮好了,小蘭躺在自己那張冰冷的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直愣愣的看著天花板上搖曳的樹影。
夜那麼長,那麼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裡越來越響的恐懼。
腳趾上的傷口,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的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