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侯爵次子的觀察手冊
王都的清晨，運河區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
維林走在一條鋪著不甚平整石板的小巷裡。
與他擦肩而過的是提著工具箱的工匠和推著獨輪車販賣早點的販夫。
他不遠不近地跟在一個青年身後。
青年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亞麻外套，質料不錯，但款式和顏色都毫不起眼，
正好能融入街巷的人群。
他就是特里斯坦，洛倫佐侯爵的次子。
維林從傭兵工會的線人那裡得到了特里斯坦今天的行程，他決定親自來確認這個情報的價值。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王都工匠區。
鐵匠鋪的敲擊聲、木工房的鋸木聲、紡織坊的機杼聲，在這裡匯成一片。
維林靠在一個水果攤邊，拿起一個青皮的「硬殼果」假意端詳，注意力全在特里斯坦身上。
特里斯坦走進一家規模不小的馬具店。
店裡掛滿了皮料和半成品，瀰漫著鞣製劑和皮革混合的獨特氣味。
他沒有理會迎上來的夥計，而是走到作坊的角落。
那裡，一個老師傅正帶著兩個學徒，處理一張剛從硝制池裡撈出來的馬腹皮。
他對老師傅和工匠學徒之間的關係特別感興趣。
維林將一枚銅板丟給攤主，把那枚硬邦邦的果子塞進懷裡。
莉莉婭信中的描述浮現在他腦中。
「——他與其他貴族不同，對宴會和詩歌全無興趣，卻會花一個下午去研究一組工人在搭建水車時如何分工協作。奧德利夫人說，洛倫佐侯爵認為他這是不務正業，是血脈里沒有魔力導致的怪癖。」
維林看著特里斯坦的側影。
這並非怪癖。
這是一個無法調用以太的人，在試圖從其他方面尋找力量。
特里斯坦在馬具店站了很久。
直到那張牛皮被裁切完畢，他才向老闆詢問了幾句。
維林離得不遠，隱約聽見內容並非價格，而是關於學徒的出師年限和薪酬。
中午，特里斯坦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進了一家只有三張長條桌的平民餐館餐館裡擠滿了結束了上午工作的工人和腳夫，他們用粗陶碗吃著一種加了菜乾和肉末的糊狀燉菜。
特里斯坦毫不在意環境的嘈雜和氣味，排隊買了一份同樣的燉菜，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用店家提供的木勺吃得不快，一邊吃，一邊聽著鄰桌的談話。
「聽說了嗎？南碼頭倉庫那邊的貨，又被石拳』幫拿去了。「
「他們給了管事多少好處？我們灰鼠』幫的人連口湯都喝不上。
」
特里斯坦的勺子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進食。
維林坐在街對面的一個台階上，啃著早上買的硬麵包。
他想起了線人早上的口頭匯報。
「目標非常謹慎，這和他之前的經歷有關——他曾被騙過兩次，損失很大。
一次是花大價錢買了一種號稱能激活血脈的假藥劑，另一次是投資了一個所謂的'自動化鍊金織布機』項目，結果是個騙局。「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主動找上門的機會。「
被騙過，所以不再相信花言巧語。
他選擇沉到最底層，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用自己的耳朵去聽，從最原始的地方獲取信息。
這是一個聰明人吸取教訓後的正確做法。
下午，王立圖書館。
這座宏偉的建築是少數對所有「識字者」開放的公共設施，只要繳納一枚金陽，就能在裡面待上一整天。
特里斯坦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他熟練地繞過熱門的小說和詩歌區，直接走向三樓的歷史與地理分館。
這裡的書架上落滿了灰塵，空氣里飄浮著防蛀藥草那酸澀的氣味。
維林隔著兩個高大書架，能看到特里斯坦的身影。
他沒有去翻閱那些記載著光輝戰史和偉大君王傳記的書卷，而是從書庫深處拖出了一摞塵封的羊皮紙檔案。
維林從書架縫隙中瞥了一眼。
《公國曆374年，開拓黑水灣殖民地失敗原因分析報告》
《關於海地公國海軍在迷霧之戰』中後勤補給斷裂的十三個關鍵節點》
全是關於失敗的歷史檔案。
特里斯坦研究這些幹什麼？
維林靠在書架上，今天獲得的所有信息在他腦中被重新整理、歸類、分析。
一個人物側寫逐漸清晰。
特里斯坦，身處魔法貴族家庭，卻沒有魔法天賦的「異類」。
他聰明、勤奮，渴望通過建立一番不依靠魔法的世俗功業來證明自己，以此對抗血脈缺陷帶來的「原罪」。
但過去的失敗經歷，讓他敏感、多疑、極度謹慎。
那麼，自己該怎麼做？
現在主動走上前去，自我介紹，然後提出合作開拓南部群島的計劃？
維林在腦中推演了一遍。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開拓男爵，突然找上一個侯爵的兒子，要合作一個被貴族議會擱置了幾十年的項目。
這聽起來比「自動化鍊金織布機」騙局還要離譜。
特里斯坦會把他當成第三個騙子。
就算他真的被說服，以他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心態，也必然會要求極高的話語權和控制權。
維林不需要一個指手畫腳的合伙人。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侯爵本人心甘情願為自己在議會上據理力爭的理由。
所以，不能主動去找特里斯坦。
要讓他，主動來找自己。
特里斯坦不是在到處尋找能讓他一展抱負的機會嗎？
那麼，自己要做的，就是搭建一個足夠宏大、足夠新奇的舞台，把聚光燈打在自己身上，讓他無法忽視。
當他被吸引過來，自己再拋出那個他無法拒絕的誘餌一一個前「無血者」的現身說法，以及改造他血脈的可能性。
維林相信，到了那個時候，合作的主動權將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
而搭建舞台的第一步，需要聲勢。
他要創造一個屬於「無血者」和平民的平台。
維林走出圖書館，傍晚的涼風吹散了他身上的書卷氣。
他回到萊曼伯爵的府邸。
管家迎了上來，正要詢問晚餐的事宜。
「準備一下。」維林直接吩咐道。
「幫我調動家族在王都商業上的關係，我要辦一個活動。